林秀清掛上電話後記下了一堆的待辦事項,等次日就一件一件的去辦。
早起看到葉成湖,就把準備錢的事跟他提了一下。
“簡單,你帶上證件跟我去一趟銀行就好,爹有京城的銀行卡,現在有電子聯行系統,就...
林秀清把西瓜皮扔進廚餘桶,用抹布擦了擦檯面,水龍頭嘩啦啦地響着,她望着窗外漸暗的天色,暮色一層層浸染過來,像溫吞的茶湯。樓下的梧桐葉影被晚風推得輕輕晃動,在瓷磚地上投下細碎搖曳的暗斑。她沒開燈,就那麼站着,聽着水聲,也聽着客廳裏孩子們漸漸低下去的說話聲——葉成湖和葉小溪在爭誰先搶遙控器,鄭舒雅靠在沙發扶手上翻一本《證券市場導報》,紙頁翻動時發出極輕的窸窣聲,像春蠶啃食桑葉。
這安靜不是空的,是滿的。滿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間隙,聽見時間一寸寸爬過牆壁的聲音。
她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時瞥見牆角那隻半舊的樟木箱——那是她剛嫁過來時,葉耀東用海邊撿的紫檀木邊料打的,箱蓋上還刻着歪歪扭扭的“秀清”兩個字,是葉耀東親手刻的,刀口深淺不一,卻鄭重得像是刻進命裏。箱子沒上鎖,她掀開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疊着幾件洗得發軟的藍布衫,最上面壓着一隻褪色的紅布包,拆開,是一沓泛黃的存單,最早一張是1983年2月,金額八塊六毛,戶名:林秀清;再往下,1985年、1987年、1989年……每年春節後,葉耀東都會往她名下存一筆錢,不多,三五十、百來塊,但雷打不動。最後一張是1994年臘月廿三,五百整,背面用鉛筆寫着:“給清清買新毛線,織圍巾。”字跡已有些暈開,像被水洇過。
她沒動那疊存單,只是把紅布包重新繫緊,放回原處,蓋上箱蓋。手指在紫檀木粗糙的刻痕上慢慢摩挲,那“秀清”二字早已被歲月磨得圓潤,卻比任何印章都深。
樓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着是葉小溪的驚叫:“哎喲!”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推開女兒房門,只見葉小溪蹲在地上,手捂着腳踝,面前攤着一本攤開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旁邊滾着一枚橡皮擦——她踮腳去夠書架頂層的錯題本,踩空了凳子。
“又這麼毛躁。”林秀清蹲下身,託起她腳踝輕輕捏了捏,“沒腫,骨頭沒事。”她伸手把散落的卷子一張張撿起來,指尖拂過密密麻麻的演算痕跡,有鉛筆寫的,有紅筆改的,還有幾處用熒光筆畫出的波浪線,旁邊批着小小的“?”。她忽然想起葉成洋剛走那會兒,也是這樣,每天晚上伏在燈下刷題,檯燈的光暈只罩住他半張臉,額角沁出汗珠,睫毛垂下來,在紙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影子。那時她總端一杯熱牛奶上去,看他咕咚咕咚喝完,嘴脣上還沾着一圈白漬,才笑着把杯子拿走。
“娘,你別老盯着我,我真沒事。”葉小溪齜牙咧嘴地站起來,一瘸一拐挪回椅子,“就是腳麻了,踢到桌腿。”
林秀清沒應聲,只從抽屜裏取出一小罐雲南白藥氣霧劑,噴頭對準她腳踝,“嘶——”葉小溪倒抽冷氣,眼眶立刻紅了。
“疼纔好。”林秀清擰緊瓶蓋,聲音很輕,“疼說明活着,說明你在使勁兒往前奔。你哥在京城刷題,你在這兒刷題,你哥將來考清華北大,你將來考復旦交大——咱家沒一個孬種。”
葉小溪吸了吸鼻子,低頭看着自己校服袖口磨得發亮的邊,忽然問:“娘,你當年中考,考得咋樣?”
林秀清一怔,旋即笑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像被風吹平的漣漪:“我啊?我連考場都沒進。”
葉小溪猛地抬頭:“啥?!”
“八二年夏天,七月七號,我正蹲在碼頭上補漁網。”林秀清挽起左手袖子,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淡褐色的舊疤,彎彎曲曲,像條蜷縮的小蛇,“被鐵鉤子劃的。那天漲大潮,網破得厲害,阿光叔催得緊,說趕在日頭毒之前得收完。我哪顧得上什麼考試?”
“可……可你後來不是也唸書了嗎?”
“後來?”林秀清把氣霧劑放回抽屜,關上,“後來你爹在船上找到我,說他攢夠了錢,要送我去夜校。晚上七點上課,我白天收海帶,晚上蹬自行車二十裏路去鎮上,冬天凍得手指裂口子,血混着粉筆灰,黑板擦一擦,整塊板都是粉紅色的。”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兒攤開的數學卷子上,最後一道壓軸題,函數圖像畫得歪歪扭扭,“可你知道最神的是什麼?我第一次摸到三角函數的題,愣是看懂了。不是因爲聰明,是因爲那些曲線,像極了退潮時海水在灘塗上留下的印子——彎的,繞的,可總有個方向,總有個盡頭。”
葉小溪怔怔看着母親,燈光下她的鬢角已有幾根銀絲,在髮間若隱若現,像雪落在青瓦上。
“所以啊,”林秀清揉了揉女兒的頭髮,力道很輕,“別怕疼,也別怕慢。你哥在京城跑,你在徐匯跑,你哥跑得快,你跑得穩,只要腳踩在地上,影子朝着太陽,就誰也沒輸。”
她起身下樓,廚房裏葉耀東正在煲湯,砂鍋咕嘟咕嘟冒着細泡,白氣氤氳,把他的眼鏡片燻得一片朦朧。他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湯快好了,加了黨蔘和枸杞,給小溪補腦子。”
“她腳踝磕了一下。”
“嗯,待會兒讓她爸揹她上樓。”葉耀東掀開鍋蓋,一股醇厚的香氣撲出來,他舀了一勺嘗味,又撒了點鹽,“她要是真摔斷了腿,我也得背。可她要是心裏那根絃斷了,我就背不動了。”
林秀清倚在門框上,靜靜看他攪動湯勺,手腕沉穩,動作熟稔。二十年前,這個男人也是這樣,在漁村小屋的竈臺前,給她熬一碗薑糖水,說“喝了就不怕海風涼”。如今竈臺換了不鏽鋼的,砂鍋還是那隻老砂鍋,裂了道細紋,用糯米漿仔細糊過,至今沒漏。
晚飯後,葉成湖照例癱在沙發裏刷手機,摩托羅拉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鄭舒雅坐他旁邊,膝蓋上攤着一份《魔都日報》金融版,指尖點着一則小消息:“……本市擬建第三座金融中心,規劃用地已獲批,預計年內啓動招標……”她念出聲,葉成湖耳朵豎了起來。
“哪塊地?”他湊過去看。
“浦東,陸家嘴西延段。”鄭舒雅把報紙往他那邊推了推,“聽說咱家廠子……好像也遞了標書?”
葉成湖挑眉:“咱家?咱家不是做水產加工的嗎?”
“水產加工?”鄭舒雅嗤笑一聲,把報紙翻過來,背面夾着一張薄薄的A4紙,是打印的公司架構圖——頂端赫然是“東海實業集團有限公司”,旗下分列:海產精深加工、遠洋捕撈船隊、冷鏈物流網絡、海洋生物製藥、房地產開發(全資子公司:蔚藍置業)、金融服務(控股:滬海信託)……最底下一行小字:實際控制人:葉耀東、林秀清。
葉成湖盯着那張紙,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鄭舒雅收起報紙,聲音很輕:“你爸沒跟你提過?”
“提過一點,說廠子這幾年轉型,搞了些新項目……”他撓撓頭,“可沒想到……這麼‘新’。”
“你爸說,當年在京城買那幾套房,不只是爲了洋洋落戶。”鄭舒雅把A4紙摺好,塞回報紙裏,“是試水。房子是不動產,金融是活水,地產是根基——三條腿走路,纔不摔跤。你以後要是真進銀行,別光盯着櫃檯和存單,多看看報表背後的東西。比如,爲什麼蔚藍置業去年拍下的那塊地,今年地價就漲了百分之四十七?”
葉成湖仰頭灌了口冰啤酒,泡沫順着嘴角流下來,他胡亂抹了一把:“姐,你這哪是談對象,這是給我開崗前培訓啊?”
“培訓費,”鄭舒雅伸出兩根手指,“等你領第一個月工資,五成歸我,作爲知識付費。”
“搶錢啊你!”他作勢要撲,鄭舒雅早靈巧地一躲,抓起沙發上的包往外跑:“明天晨會,拜拜!”高跟鞋敲擊樓梯的聲響清脆利落,像一串跳動的音符。
葉成湖追到樓梯口,扶着欄杆喊:“喂!你還沒說,爲啥非得讓我去銀行?在家不好嗎?”
鄭舒雅在樓下回頭,路燈的光勾勒出她清晰的側臉線條,她笑了笑,沒回答,只揚了揚手裏的報紙,轉身推門出去,夜風捲起她額前一縷碎髮。
葉成湖站在那兒,手裏還攥着半罐啤酒,冰涼的水珠順着易拉罐滑到手腕。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跟着父親去碼頭看貨輪卸貨,巨大的集裝箱像積木一樣堆疊在夕陽裏,父親指着其中一排說:“看見沒?那一排全是咱們廠的貨,冰鮮金槍魚,二十四小時冷鏈運到東京,早上捕的,中午就能上日本人的餐桌。”那時他只覺得集裝箱高得嚇人,父親的背影也高得嚇人。如今集裝箱還在,父親的背影似乎矮了些,可那背影撐起的天空,卻比從前更遼闊了。
他慢慢走回客廳,打開電視,新聞聯播剛結束,天氣預報開始播報:“……受副熱帶高壓控制,未來三天,本市將持續高溫,最高氣溫達三十八攝氏度……”他調低音量,目光落在茶幾上——那裏靜靜躺着葉耀東白天剛簽完的一份文件,封皮印着燙金的“蔚藍置業·陸家嘴項目可行性研究報告”,右下角,是父親龍飛鳳舞的簽名,墨跡未乾。
窗外,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傾瀉於地面。遠處,黃浦江上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嗚——,穿透夏夜的悶熱,沉穩,遼遠,彷彿來自大海深處,又彷彿指向更遠的地方。
葉成湖拿起遙控器,按了關機鍵。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年輕,微汗,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被那聲汽笛擦亮的星辰。
他起身,走向廚房,冰箱裏拿出一罐冰啤,拉開拉環,“嗤”的一聲輕響,白色泡沫歡快地湧上來,又緩緩回落。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激得他渾身一顫。
然後他掏出摩托羅拉,撥通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喂?哥。”他聲音有點啞,“聽曾靜怡姐說,你昨天模考,數學又滿分?……嗯,挺好。……哥,我問你個事兒——你說,一個人,要是想學着看懂大海,是不是得先學會看懂自己腳下的浪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翻書頁的沙沙聲,然後是葉成洋帶着笑意的聲音,溫和而篤定:“浪花是大海的呼吸。看清呼吸,才能聽懂心跳。你慢慢來,我在京城,替你守着岸。”
葉成湖握着手機,站在廚房明亮的燈光下,沒再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口啤酒,任那冰涼與微苦在舌尖蔓延開來。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而屬於他的那片海,正無聲漲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