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在御,莫不靜好(下)
“他是鬼迷心竅,林靜,連你也一樣?”
林靜面對眼神淒厲,咬牙不已的媽媽,暗暗往後退了一步,她把丈夫的骨灰盒單手環抱在胸前,另一隻手則直指惟一的兒子,整個人顫抖如秋日枯葉。 林靜唯恐她激動之下失手將那白瓷的罈子摔落在地,只得噤聲。
“你要把他的骨灰拿去那個地方,除非我死!”
林靜嘆了口氣,幾日之內,他生命中最親的兩個人竟然不約而同地用自己的死亡來威脅他,並且,其中的一個成功了。
他從G市返回後的當天傍晚,林介州的病情就開始急速惡化,凌晨時分,已經讓醫生搖頭的林介州奇蹟般的清醒了過來,把兒子和妻子都叫到了牀前,用病後少見的清明神志,將家裏的大小事宜仔細交待了一遍,房產、股票、存款、保險統統轉到了妻兒名下,他是個細心而條理分明的人,即使在這一刻仍是如此。 林靜半蹲在父親的病牀前,他心裏明白,他自幼崇敬的這個人,已經快要走到生命的終點。
林介州的聲音越來越無力,只剩下如殘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最後那一刻,他已說不出話來,一雙眼睛卻不肯閉上,艱難用目光找尋林靜的方向。
林靜的媽媽在這個時候也按捺不住地泣不成聲,她抓住這個她愛過也怨過的男人的手,“你還想說什麼。 還有什麼心願放不下?”林介州卻不看她,猶自迫切地看着兒子,喘息聲越來越沉重。
只有林靜對這着無聲的哀求心知肚明,饒是一向理智果敢地他在這個時候也不禁心亂如麻,一邊是父親臨終的最後心願,一邊是母親的眼淚。 他避開那雙眼睛,將臉埋進手掌裏。 卻避不開心裏的映像——那個女人站在沒有光的角落裏,彷彿恆久一般面朝病房的方向。 黑暗中她的輪廓太過熟悉,漸漸地竟然跟他心裏另一張臉重疊。
爲什麼我們總要到過了半生,總要等退無可退,才知道我們曾經親手捨棄地東西,在後來的日子裏再也遇不到了。 那聲聲喘息也漸漸微弱,林靜抬起臉,恰恰迎上林介州地視線。 身前生後聲名都可以拋卻,連軀殼都可以拋卻,只爲回到最初的地方,這值得嗎?如果這不值得,那什麼又是值得?他忽然心中一慟,在父親最後的目光裏緩緩點了點頭,他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不管這有多難。
林介州沒有能夠熬到第二天的清晨。 他死後。 單位給他舉辦了隆重的追悼儀式,中國人的習慣是爲死者諱,即使他生命的最後一段有過什麼不光彩,死亡也將它抹清了。 追悼會後,屍體被送去火化,把骨灰捧回來後地第三天。 林靜決定開誠佈公地跟媽媽談這件事,他的父親也是她的丈夫,她有權力知道一切,而媽**激烈反應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媽,人都不在了,只剩下一罈的灰,還爭什麼呢?”
林母短促地笑了一聲,比哭更難受,“我爭什麼?你以爲事到如今我爭的還是他的人?他活着地時候,心都不在了。 我要人有什麼用?我爭的是一口氣。 兒子,我只爭這最後一口氣!他喜歡那個女人。 可以,但是當初爲什麼眼巴巴地娶了我?如果沒有他林介州,我未必找不到一個真心實意的人,他說他蹉跎了半輩子,那我的半輩子呢,難道就比不上他的值錢?他跟那女人瞞得我好苦,我把她當姐妹,把她女兒當自己親身得一樣來疼,只有我最蠢。 你現在讓我成全,我爲什麼要成全,到死他都要尋他的舊夢,休想,他休想!”
“我答應過爸爸,他也就這最後一個要求了。 他是對不起你和我們這個家,可人已經死了,你就當可憐他。 ”
“誰可憐我?林靜,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地心思,你爸迷那個老的狐狸精,你就迷那個小的,你拿這個去討好她,別忘了是誰生了你!”
林靜覺得頭裏有根神經尖銳地疼,“媽,你有什麼不甘心和傷心我都可以理解,可是你也知道爸爸的事跟鄭微無關,你恨她媽媽是正常,可她有什麼錯,小時候你對她的疼愛也不是假的呀,她現在有她的生活,我何必討好她,我是爲了你。 爸爸不在了,你的日子還長,恨他又怎麼樣,人死如燈滅,不能解脫的反而是活着的人,你也說爲他蹉跎了半輩子,難道還要繼續蹉跎?讓他去吧,不是爲了他,是爲自己,小時候你教過我地,我們在任何時候都應該讓自己過得好。 ”
“我這輩子怎麼還可能過得好?”林母轉身躲過兒子試圖拿回骨灰罈地手,激動之下雙手居高骨灰罈,“我寧可砸了它,誰也別想稱心如意……”
林靜沒有再與她拼搶,語氣也是帶着疲憊的心平氣和,“你可以砸了它,如果這會讓你好過,可是,媽,你砸了它還會好過嗎?”
他看着媽媽地神情從激動到猶疑、悲切,最後是放聲痛哭,這個剛強的女人在哭泣中拘僂着腰,如同迷路的孩子。 “林靜,我什麼都沒有了。 ”
林靜擁着媽**肩膀,讓她依靠着自己宣泄,“你還有我。 ”在把父親的骨灰罈重新抱在手裏之後,他心裏長舒了口氣。
婺源這個地方林靜其實早已去過,在中學時代他曾經跟同學一起在陽春三月去看過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美則美矣,當時卻並沒有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真正把這個地方記在心裏,是鄭微說起要和他一起去看老槐樹之後,他沒有告訴她自己去過婺源,不想破壞她最初的驚喜。 只是沒想到當他再一次站在老槐樹下,身邊已經沒有了她。
“你喜歡這棵樹?它算得上我們村地守護神,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講個它的故事。 ”
林靜聞聲回頭,看着從進村開始一直跟在他身後,問他需不需要導遊的年輕女孩,她也算是個執著的人。 即使他一再強調自己認得路,她也沒有放棄遊說。
“抱歉。 我不喜歡聽故事。 ”林靜朝她笑笑。 她也不惱,笑嘻嘻地站在不遠處,不再出聲。
林靜打開手裏的瓷壇,將壇身傾斜,風很快捲走了塵埃。 前塵舊事,灰飛煙滅,也莫過如此。
他在樹下站到日落西山。 那個做導遊的女孩去而復返,手上拿着一大串旅遊紀念品。
“這個地方對你這麼有意義,真的不需要帶點什麼回去嗎?”
林靜搖頭,“有些東西不需要記住。 ”他在這個女孩略顯失望地神情裏繼續說道,“雖然我不要紀念品,但我需要一個乾淨的地方住上幾天。 ”
那女孩果然驚喜地笑,“那你就太走運了,方圓幾里再也沒有比我家更乾淨舒適地家庭旅館了。 ”
林靜在婺源陪伴了父親七天。 向遠的家距離舒適還有很遠的距離,可到底還算乾淨,她這個房東也稱得上熱情周到。 第七天的時候趕上了“五一”黃金週,那時到婺源旅遊的人還不算太多,但足夠向遠忙得不亦樂乎,一大早就不見了人影。 林靜離開的時候。 將幾天的房款交到向遠妹妹地手中,那個叫向遙的小姑娘卻怎麼可不肯收,“誰敢拿向遠的錢,你還是親手交到她手裏吧,她中午一定會回來的。 ”
林靜告訴向遙,如果她姐姐回來了,可以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找他,然後他帶着行李回到樹下,面對着虛空向父親道別,卻遠遠地聽到了山的那邊傳來回聲。
“……還給我……還給我……”
“……發財……發財……”
其中的一個聲音他分辨得出屬於向遠。 然而另一個聲音呢?林靜覺得自己的心就像這回聲。 在山谷間無止境地蕩。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看到了找到樹下地向遠。 不知道是不是剛從山上下來的緣故,她年輕的臉龐上有細密的汗珠。
“要走了嗎?不多留幾天?”
林靜把房款遞到向遠面前,“今天的遊客很多吧?”
向遠把錢仔細地點了兩遍,小心塞到口袋裏,這才笑着說,“看來這棵樹對你們城裏人來說特別有意義,今天又來了一個女孩,你灑骨灰,她埋東西。 ”
林靜看着樹下新翻動的泥土痕跡良久不語,心思靈敏地向遠很快覺察到了一些東西,她揹着手走到林靜身邊,惋惜地說,“那麼大老遠跑過來埋在樹下的,應該也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我收了她五十塊,答應了她要替她好好守着這些寶貝。 ”
林靜不動聲色地將一整張紅色的鈔票塞到向遠手裏,她默默將錢收下,然後速度驚人地給他弄來了一把小鐵鏟。 他輕易地翻開了那些仍然鬆動的泥土,用手拂去玻璃密封罐上的浮塵,打開了用防水塑料紙包裹着的東西,那本熟悉得夢裏無數次遺失又找回的書掉落了出來。 他翻開《安徒生童話》的第32頁,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歪歪斜斜的幾個鋼筆字――“玉面小飛龍藏書”。
這是天下無敵地玉面小飛龍在他18歲那年生日送給他地生日禮物,她最愛的書成了他最珍貴地收藏。 24歲那年他弄丟了它,他想過也許終有一天他可以把它重新找回來,可是從來沒有想過會是在塵封的泥土裏。
“喂,喂,你還好嗎?”向遠見他一直低着頭,忍不住問了一句。
“她在哪裏?”
“剛住進我家裏,好像打算後天才走。 你們認識,用不用……”
林靜將塑料紙包裹的東西重新放回密封罐,再一次將它埋在地裏。 末了。 向遠拿着他連同鏟子一同遞過來的錢,不由愣了一下。
“這些錢就當買你什麼都沒看見。 ”
“我的‘什麼都沒看見’不值這麼多,可是我也沒有零錢找給你。 ”
林靜說:“多出來的,算作她的房費和食宿,就當她是你的一個朋友,在這兩天裏好好陪着她。 ”
當天林靜回到家,接到了G市檢察院的錄用通知,晚上,他在桔紅色的燈下一頁頁翻看久別重逢的《安徒生童話》,合上書頁的時候,他對它說,“不如我們做個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