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第30章 多少愛經得起這樣的放手
阮阮的葬禮相當簡單,他們父母從江浙一帶趕了過來,與吳江商量過之後,決定將她葬在當地。 趙世永沒有出現在葬禮上,反倒是當初的幾個姐妹,何綠芽、卓美,包括遠在北京的黎維娟都不辭千裏趕了回來,大家相見,均是唏噓。 唯有朱小北還在新疆,她在電話那頭痛哭了一場,末了,便說道:“人都走了,在那裏送她都是一樣,阮阮這樣一個明白人,她會看得透的。 ”
鄭微哽嚥着問她,“小北,你博士畢業了是不是打算在新疆唸到烈士學位才肯回來?”
小北的事鄭微多少也知道一些,她暗戀的那個男人於半年前喪偶,他的維族妻子死於胃癌,只給他留下了一個年幼的女兒。 在他最傷心時候,是小北一直陪在他身邊,那男人何嘗不知道她這麼多年來的心意,孩子還小,不能一直沒有媽媽,他接受了別人安排的相親,卻沒有接受一直守在他身邊的女人。 他說,小北太好了,她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博士,完全沒有必要嫁給他這樣一個喪偶的普通男人,他害怕她有一天會發現,其實他遠沒有她心裏的那個人美好。
小北說:“也許我一輩子都不會離開這裏了。 不管當初是爲了什麼而來,但是在我看過了月亮下的戈壁之後,那種一望無垠廣漠和荒蕪讓我忽然覺得,原本我們苦苦放不下的一些東西其實是那麼微不足道。 他說的也許是對地,我愛的不是他。 而是我對愛情的想像,現在,我是愛上了這個地方。 ”
黎維娟離婚了,她贏了一場漫長的離婚官司,得到了一筆可觀的財產,她以前常說,抓住了錢就等於抓住了男人。 但是她現在得到了錢,卻丟了她的婚姻。 但是她說她並不在乎。 卓美準備隨丈夫全家移民挪威,那個生活節奏緩慢,晝短夜長的北歐國度也許再適合不過散漫地她。 何綠芽的孩子都上幼兒園了,她胖了許多,再也不是當初那個細瘦清秀地女孩,但渾身上下流露出的安詳,無不透露着她對生活的滿足。 也許到頭來,最幸福的那一個還是她。
鄭微請了三天的假回到公司上班,方知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 林靜沒有騙她,之前周渠只是接受調查,並無大礙,二分被調取審查的財務檔案和各種文檔記錄也沒有什麼大問題,只是馮德生在劫難逃。 但這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
就在大家都要鬆一口氣地時候,檢察院那邊再度傳來消息,他們已經掌握了二分的部分原始財務檔案,跟原本調取的賬目有很大的出入,從目前的證據來看,二分涉嫌組建員工持股公司。 通過關聯交易轉移國資確有其事,同時,極有可能被控以不提折舊和大修理基金、費用支出掛賬等方法僞造賬目。 作爲公司法人代表和直接責任人,周渠的處境頓時變得相當被動。
如果檢察院手中掌握的原始財務檔案不假,那麼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已經處理銷燬地原始檔案如何會落到他們手中。 二分上下能直接得到這部分材料的人並不多,張副經理就曾在辦公會上公開指明二分內部必有內鬼。 張副經理跟周渠關係一向不錯,他自己也說,到了他這個年紀,升遷的可能性並不大。 而且也沒有多大意義。 所以他並不爲一把手的倒臺而沾沾自喜,反倒三番五次地往總部跑。 希望上下協調,找到解決的方案。
究竟是誰把那些材料交給了檢察院,大家不得而知,但是看向鄭微的異樣地眼神卻越來越多,張副經理更親**代,有關的機密文件絕對不能再經她的手,接下來的大小會議,記錄人也一律換成了新來的一個大學生。
鄭微並不意外別人會這麼想,但是她問心無愧,誠然,她沒有能夠因爲跟林靜的關係而幫到周渠什麼,但是也絕對沒有將公司的任何事情透露給林靜。 她沒有解釋,因爲知道這個時候解釋只會越抹越黑,只能對自己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周渠不在,張副又交代很多事情不再交給她辦理,她這個經理祕書其實已經形同虛設,但是當有一天,她無意從張副辦公室門前經過,聽到裏面若有所指的一句話:我最恨喫裏扒外的人。 她心裏還是說不出的難堪和委屈。
那天下班時,她一個人站在電梯裏,門剛要合上,陳孝正匆匆擠了進來。 電梯降落地時候,他看着別處,說了一句,“誰也沒有證據怪到你頭上,別往心裏去。 ”鄭微知道,他當時也在張副地辦公室裏。
她笑笑,沒有吱聲。
“你,你最近好嗎……阮莞的事我聽說了,確實很遺憾,不過人既然已經去了,你也要想開一點。 ”
“我沒事,謝謝。 ”
他忽然轉過頭來,眉宇間有痛楚,“謝謝?我們之間就只能說這個了嗎。 ”
鄭微不動神色地退了一步,離開他靠近地身軀,提醒道:“陳副經理,公司的電梯是受到監控的。 ”
陳孝正就要觸到她的手頹然落下。
每一次,每一次他離她最近的時候,他總是無奈地放開了手。
看,她多瞭解他。 鄭微明知道會是這樣,心裏還是抽痛了一下,有多少愛經得起這樣一次又一次地放手,即使他曾經站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沒有什麼比鄭微臉上瞭然於心的笑容更讓陳孝正體會到“懲罰”二字的意味,他在他愛的女人面前無地自容。
一樓到了,鄭微先他一步走出電梯,呼吸遠離他的空氣。 卻聽到他在身後地一句忠告,“你現在公休一段時間對誰都好。 ”
鄭微真的就把一年七天的公休一次用完了,她和鼠寶現在都搬到了林靜的家裏,林靜白天上班,她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閒得無聊的時候就上網玩遊戲,有時也動動他書房的筆墨紙硯。
林靜的一手柳體寫得遒勁峻拔,頗具風神。 憑着在各種書法比賽上獲得地名次,他從小學到大學一路都得到過加分的優待。 工作以後一手好書法也傳爲佳話。 鄭微從小跟着林靜臨帖,但是除了會把書桌弄得一片狼藉和滿身墨水之外,一無所獲,林靜看着她歪歪斜斜地大字,總是感嘆天賦這種東西是與生俱來的。
週末,林靜帶着鄭微開車到北海。 其實鄭微不會遊泳,但是林靜知道她這段時間遇到了太多不開心的事。 尤其是阮阮的死對她衝擊太大,怕她憋在心裏悶壞了自己,到海邊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當視野開闊的時候,很多事也更容易想得通。
去的時候鄭微是勉爲其難地,她只是不想掃了林靜的興,但是當她站在銀灘上,看着冬天的大海。 一望無際的白色沙灘,鬱郁的紅樹林,在視線的盡頭與海洋相接的天空……心中的鬱氣彷彿也隨着那帶着微腥地海風一樣,穿過身體,淡於無形。
林靜笑她,來的時候老大不情願。 玩起來比誰都瘋,鄭微專注地在潮溼的沙地上堆砌一團看上去什麼都不像的東西,臉頰沾上了細小的沙礫也渾然未覺,蹲在她身邊的林靜習慣性地伸手去擦拭她地臉,卻在上面留下了更多的沙礫,這纔想起自己剛纔因爲幫她拍打那個“四不像”而髒了手。
鄭微大爲不滿,變本加厲地報復,她趁林靜不留神的時候,抓起一把沙子從他的衣領處塞了進去,冰涼且帶着溼意的沙子順着領口處撒落在衣服內的肌膚上。 癢癢的。 帶着奇異的觸覺,林靜錯愕。 趕緊扯動衣服的前襟試圖將那些細小的異物抖落,看着一向整潔地他那幅狼狽地樣子,鄭微幸災樂禍地咯咯直笑。 笑了一會,她才發現林靜一直緊抿着脣,眉頭是微皺地,才意識到自己可能玩過了火,貼過去可憐兮兮地問,“生氣了,要不你也把沙子灑到我身上消消氣?”
她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林靜在她身子靠近之後出其不意地回過頭來,笑着制住她,“這可是你說的,待會不許哭。 ”他將沙子抓在手裏,剛將她毛衣地領子拉開,鄭微已經嚇得閉上眼睛哇哇大叫,“啊啊救命……林靜,你敢!”
“看來你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林靜單手按住她胡亂掙扎的兩隻手,慢條斯理地說,“你不知道沙子粘在身上癢得怪難受的嗎,也該給你嚐嚐這個滋味。 ”他的手離開了鄭微的衣領,卻另闢蹊徑地飛快從她上衣的下襬探了進去,鄭微又是哭又是笑地立刻將身子蜷了起來,他的手有些冰涼,和着粗糙的沙礫輕而緩慢地遊走在她赤luo的肌膚上,讓她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異樣感覺,好像有點難受,但是又不希望他立刻停下來。 她的笑鬧求饒慢慢化作了自己也聽不懂的低聲嘟囔,沾滿沙粒的臉紅得像珊瑚一般。
林靜低頭吻下去,兩人滾在沙地上,鄭微的背下是柔軟起伏的沙堆,她在情迷意亂中不經意睜開眼,看到了久違的廣闊天空。
林靜似乎並不打算就這麼放開她,鄭微喫力地用手抵在他胸前,不解風情地說,“林靜,我嘴裏有沙子。 ”林靜停了一會,撐伏在她身上也笑出聲來,“好像我也是。 ”
兩人笑作一團,最後鄭微認真地捂着肚子,“喫到了沙子我才發現真的很餓。 ”
他站了起來,隨手拍了拍衣褲,一把將她拉了起來,“回去洗好澡就去喫飯。 ”
他們下榻的酒店就在銀灘的邊上,林靜牽着她赤腳踩着沙地走進大廳,直奔房間沖水。
洗過澡,換完裏外衣物,兩人來到酒店餐廳的大堂,這間酒店做海鮮一向很有口碑,鄭微點了白灼的斑節蝦、一條小的石斑和奇大無比的帶子螺,並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但都是附近最新鮮的海產,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透過玻璃,可以看到黃昏的海灘,晚餐也因此變得別有一番風味。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洗過熱水澡的緣故,鄭微從臉到脖子都有一種透明的嫣紅,一雙大眼睛卻特別地亮,就連撲閃的睫毛也是靈動的。 林靜換上了休閒的打扮,整個人顯得年輕了許多,身上慣有的精明和沉穩都被新鮮的朝氣取代,這樣兩個人坐在一起,並不是不吸引別人目光的。
林靜低頭幫鄭微剝着蝦殼,發現她好奇地四顧大廳一週之後,就雙手支着下巴,定定地看着他,碗裏好幾只剝好的蝦都一動不動,
“沒胃口?剛纔不是還嚷着餓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林靜停下手中得動作笑着問,“老看着我幹嘛,我比海鮮更能滿足你的食慾?”
鄭微說,“不知道爲什麼,我忽然想起了我十七歲那年春節,你帶我到城隍廟逛廟會的事,那一天,我也是這麼開心來着。 ”
林靜用餐巾拭了拭手,那次城隍廟一遊後,等待他們就是長長的離別。 他單手按在鄭微的手背上,說,“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直這樣開心。 ”
鄭微眨着眼睛嬌憨地笑,“你餵我,我會更開心。 ”
林靜當然樂意從命,“還像個小孩子一樣,也不怕別人看見會笑話你。 ”
鄭微說,“誰是別人?我們又不是姦夫yin婦,沒事看我們幹嘛?”
她看着林靜的視線終於落在大廳的某個角落,只停留了幾秒,又立刻收回了目光,把一隻蝦喂到她嘴裏,繼續談笑如常。
晚餐相當的不錯,林靜卻喫得有些潦草,他放下筷子,等待鄭微心滿意足地喫完最後一個帶子,“喫好了嗎?等下帶你去看海邊的夜景,晚上涼,先回房間給你拿件外套。 ”
剛打開房間的門,林靜的電話就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順手掛斷,徑自到行李箱裏給她找衣服。
“誰呀?”鄭微隨口問了一句。
“最煩那些打電話爲某個案子說情的人,週末都不肯放過我,不用理他們。 ”
鄭微點點頭,他的電話又不依不饒地響了起來。
“我看你還是接吧,老打來也怪煩人的,隨便說點什麼的把人打發了也好呀。 ”鄭微對林靜說。
林靜接起了電話,臉色頓時就冷了下來,鄭微發現,當他皺眉的時候,眉眼和鼻樑的線條就顯得特別的凌厲。 他對着電話“嗯”了兩聲,語氣極爲冷淡,偶爾說句話也都是“沒錯”、“不用了”、“隨便”之類簡單而沒有實際意義的詞。
彷彿一時間沒有辦法立刻結束這場對話,他放柔和臉部的表情,對鄭微指了指房間裏的沙發,示意她坐着稍微等他一會,自己走出了陽臺。
鄭微沒有心思等在那裏,便跟出陽臺,拍了拍林靜的肩,用口型說道:“我先下去走走。 ”然後拿出自己的手機,作了個打電話的姿勢。 林靜先是猶疑了一下,然後捂住電話低聲叮囑了一句,“小心點,別走遠了。 ”
鄭微聽話地點點頭,朝他揮了揮手,就往門外走,還沒到門口就聽見林靜喊住她,“微微,別忘了拿外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