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節 混亂一天
劉仲聽見朱太醫說的話。想起自從認識阿奴,她幾乎都沒有停下來過,有一半的時間都是在外奔波。就是停留在白瑪崗的那兩年裏,也是日日操心。這次爲了自己千裏迢迢繞過整個中原,更是居無定所,三餐無時。她幼年失與調養,幾次大病都與此有關。這次無論如何得讓她養好身子再走。
沈青娘聽了太醫的話,心裏內疚。阿奴沒有母親,連這種女兒家最基本的事情都沒人跟她分說一二。自己那時雖有所察覺,卻沒往心裏去,要是當初多關心她一點,也不至於鬧到如今差點送命的地步。
直到夜半,血終於止住了。雲丹和劉仲等人欣喜若狂,方想起今天劉仲是新郎官,衆人連忙催着劉仲回去。
此時晚宴已經散了。兩位新人都沒有出席,宴會上十分尷尬,要不是顧忌皇帝和劉暢,南陽王和陸家人幾乎要拍案而起。所幸沈謙先趕來搪塞過去,聽說是劉仲救命恩人生命垂危,南陽王和陸家人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了一些。
劉珉和劉暢聽說阿奴病得快死了,互看一眼。
劉暢想了想。對劉珉說道:“皇上,微臣原本定好明日動身前往成都,可否寬限兩日?”
見劉珉不語,他連忙解釋:“阿奴姑娘與微臣也有救命之恩,微臣想去探望一二。”
可不可以說不?劉珉暗暗叫苦。石峯和沈長風護送方綺今日方到,她聽說劉仲成親,興沖沖的也想聽聽。劉珉只好藉着迎親的機會將她與兩個月大的兒子偷渡上玉珞。結果方綺一聽劉仲娶的不是阿奴,大失所望。他看劉暢要走,方敢將妻兒安排在艮嶽南山的巢鳳館。現在劉暢要留下來,消息提前走漏可怎麼好?
見劉珉臉色不渝,以爲他着急把自己打發出京城,差一兩天也等不及。又想起下落不明的石峯等人,劉暢心中不快。
劉珉最終同意了劉暢再留兩天,卻沒想到不過一個遲疑,兩人之間的嫌隙已經變得更大。
劉仲回來時已經夜半,他看見萼綠華館裏悄無聲息,不想去打攪陸秀秀。直接走到附近的八仙館裏安歇,見吳姑姑跟着自己欲言又止,以爲她擔心阿奴,連忙說道:“放心,朱太醫說阿奴沒事了。”
吳姑姑嘆氣,仲哥兒怎麼跟小時候一樣憨憨的。如今他納妃了,雖然王妃年紀小,兩家事先說好了及笄再圓房,但是也不能新婚之夜就這麼把人晾在那裏。
劉仲頭疼,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阿奴氣息奄奄的樣子,實在不想去見別人。
他想了個藉口道:“馬上就天亮了。還要進宮謝恩。”
見他鐵了心不願去看新婦,吳姑姑無可奈何的退下。
她來到萼綠華館,一個女官迎上來往他身後看了看:“吳姑姑,王爺呢?”
吳姑姑搖搖頭:“王爺說太遲了,不好打攪王妃,先去八仙館睡下了。雲嬌,你跟王妃說一聲。”
雲嬌急道:“結髮還沒結呢。”
吳姑姑強壓下心中的不祥預感,成親卻不結髮,那意味着什麼?想起劉仲的母親沈紈和華碧宇,她長嘆一聲,兩位梁王妃都不得善終。
雲嬌湊過來:“聽說是那個阿奴姑娘病重,上次人不是好好的?怎麼這麼快。。。。。”這麼快就要死了。
吳姑姑凌厲的眼風掃過,雲嬌吶吶的住嘴。
吳姑姑命令道:“傳令下去,告訴所有人,阿奴姑孃的所有事情一個字都不許在王妃面前提,包括之前她曾經住在這裏的事。”
第二日天剛放亮,****沒睡的劉仲硬着頭皮去請陸秀秀。她孃家帶來的貼身侍女閃出來,躬身擋道:“王妃尚未起身。”
這樣啊,劉仲撓頭,不用馬上面對陸秀秀,他心裏有些竊喜:“那我有事先走。等會回來。”
見他眨眼就沒影了,喚之不及,那侍女氣得直跺腳。
陸秀秀在屋裏怒道:“蟬兒,進來。”
蟬兒自作主張想給劉仲一個下馬威,卻萬萬沒想到這人居然借坡下驢溜了,只好央央地嘟着嘴回來準備挨訓。
陸秀秀本想罵她,見她這樣反而沒氣了,好笑道:“你還委屈了,王爺的駕你也敢擋?仲哥哥人憨厚不會計較,在別人面前這樣,我可護不住你。”
蟬兒其實比自家姑娘還大了兩歲,只是長着一張娃娃臉。她替秀秀抱屈:“昨兒他就沒來,說是救命恩人病重,情急那是應該的,咱們不能忘恩負義不是。今天要進宮呢,一大早他還跑了,滿宮的人會怎麼看我們?王爺也不替姑娘想想。”姑爺雖然是個王爺,但是卻破了相。聽說滿城都找不出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娘子願意嫁他的,如今自己姑娘已經這麼委屈了,他居然不領情。
秀秀臉色黯淡下來,昨天她等了半夜,等來的卻是劉仲已經睡在了八仙館的消息。她摸了摸手中的荷包,勉強說道:“等會要進宮,他遲早要回來,幫我梳洗吧。”
劉仲很快就被沈青娘趕回來了。
阿奴還在睡。擔心她病情反覆,沈青娘替換下連着幾天幾夜沒閤眼的雲丹徹夜看護。此刻見他過來,她和十二都是一愣。沈青娘揪着他的耳朵低聲怒罵:“你把新媳婦丟在一邊跑過來做什麼?”
劉仲低着頭告饒:“就過來看一眼,我一會兒還要進宮謝恩呢。”
“那快滾。”沈青娘恨鐵不成鋼。
劉仲耍賴:“我還沒喫早飯。”
沈青娘氣結,皇宮大內還少他一碗飯不成。然而終究拗不過他。去外面買了一些粥和肉饅頭,準備大夥兒起身的時候喫。
劉仲趁機竄進阿奴的房間,只見她雙目緊閉,密密地裹着一牀紅綾被。那紅綾襯得她臉上有了幾分血色,不像昨日那麼青白可怕。他籲了口氣,放下心來。側耳聽見腳步聲,連忙輕手輕腳走出去。
擔心誤了時辰,他稀裏呼嚕喝完粥,擦擦嘴又跑了。
十二低聲道:“不能再讓他過來了。”
沈青娘煩惱道:“這話要阿奴說纔有用。”阿仲也是一頭犟驢。
這種話怎麼好對阿奴開口?兩人相對長吁短嘆。
等劉仲趕回去,陸秀秀已經打扮停當在等他了。
他抱歉的笑笑,陸秀秀低聲問道:“仲哥哥,你的救命恩人怎樣了?”
“嗯,好了些,差點沒命了。”
“他是得了什麼病?”陸秀秀好奇。
“啊?”劉仲方想起,糟糕,忘記告訴吳姑姑不能告訴別人。阿奴雖然厚臉皮,得了這種病肯定也不想讓別人知道。
見劉仲支支吾吾,連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題都不能說麼?陸秀秀有些難過地別開頭去。
劉仲自從破相後就不大受女子歡迎,長這麼大也只有跟阿奴阿寶相處過,哪有跟這種貴族春閨少女相處的經驗。那兩人野氣十足,就是阿奴面上嬌些,骨子裏也是山野。他曾經在洛隆的莊園,見識過那些詆譭阿奴的貴族女子。那種嘰嘰喳喳的生物殷紅的嘴裏吐出莫名其妙的話語卻能傷人與無形,阿奴那次差點被誣衊成妖怪。不管是中原還是吐蕃,妖怪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死,而且死的極慘。
想想他覺得有些毛骨悚然。見陸秀秀別開頭去不再追問,心裏暗自慶幸。連忙上馬說道:“快點吧,皇上還等着呢。”
陸秀秀愕然,就這樣?旁邊蟬兒連忙扶着她上了翟車,低聲道:“姑娘,也許人家是隱疾。”
陸秀秀恍悟:“那倒是我唐突了。”
蟬兒發現:“姑爺有些直愣愣的,姑娘。他不會是。。。。。。”蟬兒指了指頭。
陸秀秀惱道:“說什麼呢,外公和阿爹難道會害了我不成。”
蟬兒訕訕笑了一下,也許老王爺和老爺也被人騙了。
正統帝劉珉正望眼欲穿,倒不是他想劉仲。等劉仲謝完恩之後,他就可以去艮嶽看兒子。
劉仲夫婦一拜完,他就迫不及待地想找藉口去艮嶽。劉仲懶洋洋的打個哈欠:“我要去看皇祖母和劉瑜。”
劉珉還想說什麼,劉仲低聲道:“太子哥哥,孝道啊。”這廝假惺惺地,陪上了他的婚姻不說,還下令全國徵求神醫,差點害了阿奴性命,想起他就來氣。
劉珉苦着臉,日後方綺進宮少不得還要求他幫忙掃平朝廷上那些絆腳石,於是放下身段低聲道:“我的兒子,你的侄兒來了。”
關我什麼事?又不是我兒子。劉仲扭着臉不看他,劉珉無法,只好吩咐擺駕寧安宮。
陸秀秀又被這兩兄弟晾在一邊。
路上劉珉問道:“阿奴得了什麼病?”
劉仲想了想,瞞得了別人瞞不過他,只好低聲說了。
劉珉目瞪口呆,那麼剽悍的姑娘得這種病。
劉仲威脅:“不準說出去,否則我就把嫂子的事情捅出去。”看你怎麼收拾亂局。
被戳中死穴的正統帝“嘿嘿”兩聲,摸摸鼻子決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劉仲的婚事並沒有對華氏的病情起到什麼良好效果,她已經陷入彌留。
見祖母憔悴的臉上已經露出下世的光景,兩兄弟互看一眼,心中都很難過。之前不管有何恩怨,這個祖母一路看護他們到大,總是盡力了。
華青君這幾天一直留在宮裏。他很清楚,大姐去世的時候,就是華家倒黴的開始。但是不管怎麼做,他也無法阻止大姐病情繼續惡化。劉鵬是她的心頭肉,卻慘死在她面前,白髮人送黑髮人這一件事對她的打擊是致命的。
所有的人只有永林公主注意到了陸秀秀,連忙過來跟她打招呼。今天備受冷遇的秀秀頗爲感激。
劉珉惦記着兒子,正準備起身的時候,帷幕後面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轉出來婷婷下拜,口裏鶯聲嚦嚦:“民女盧慧媛見過皇上。”
至於劉仲和陸秀秀,被她忽略掉了。
劉珉聽見姓盧。知道是自己外祖家的女子。自己還沒想這麼快召見盧家人,怎麼會在這裏,他惡狠狠地看了一眼華青君,臉上殺氣一閃而過。
華青陽嚇得偷眼看向劉仲。
劉仲怒目而視,你這不是自尋死路麼。
見劉仲臉色不善,華青君終於知道這次馬屁拍在了馬腳上,頓時渾身發軟。
劉珉轉頭對盧慧媛溫言笑道:“你是?”
盧慧媛微微一笑:“民女的父親是盧休。”
前皇後盧媛的哥哥,劉珉的親母舅。
劉仲想起阿奴說過血緣太近的表哥表妹成親,生出智障兒的幾率很高。他低聲在劉珉耳邊嘀咕幾句,劉珉喜道:“真的?”
“真的,不過你最好多問一些太醫。”劉仲也不敢打包票。阿奴的話他向來深信不疑,但是要別人也像他,那太強人所難。對於這一點他腦子還算清醒。
劉珉喜滋滋的想,只要這條依據可靠,自己就可以避免盧家把女兒塞進宮。至於血緣遠一些的,那理由更多更充分。皇城就這麼點大,旁枝末節也想分一杯羹的話,朕的皇宮可裝不下。哼哼!心情大好的正統帝對着盧慧媛笑笑,好言安慰幾句,就揚長而去。
見皇帝表哥年輕英俊,和藹可親,幾句話體貼又溫馨,盧慧媛眼冒金星,幸福地走路發飄。剛纔都看見劉珉眼神的華家人卻對她熱情不在,婉言將她送出了宮。
劉珉終於找藉口跑到艮嶽看兒子,幸福的抱着兒子狂親一把。
見未來的皇後孃娘是個雙眼發白的盲女,陸秀秀大喫一驚。
劉仲扯着她走到外面:“誰也不能說,包括你母親家的每一個人和你身邊的侍女。”
陸秀秀傻傻的點頭。
要不是因爲她也住在艮嶽,需要她照拂方綺,這件事他根本不想告訴任何人。想想看,未來的皇後是個盲人,所有知道的人都會像陸秀秀一樣傻傻地張大嘴,可以看得清他們的蟲牙。
劉仲不清楚這個新婚妻子的想法。他心裏沒底,又告誡了一遍,見陸秀秀乖乖的點頭,想起她才十三歲,一臉稚氣,實在太小了。自己娶她,按阿奴的話說那叫摧殘未成年的花骨朵。他不禁對秀秀產生了一種戒慎,又對這場婚姻覺得沮喪。阿奴那時候不告而別,自己腦子一片混亂纔會答應這樁婚事。要是阿奴在就好了嗎,她一定有辦法幫自己推掉。
其實他認識阿奴的時候,兩人也不過才十歲。但是他卻從來沒有想過阿奴年紀太小之類的問題,總覺得她一定有辦法,即使後來都意識到對方已經長大,但是從小確定下來的相處模式已經很難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