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飛機掉下來了（2017修訂）
肖瀧咬着自己的大拇指, 窗外的風景像電影場景一樣在飛速後退、遠去、消逝, 他一點睡意也沒有。
看着輕倚在自己身上的王`珉，這個人，給別人的感覺永遠是成熟的、可靠的……他的沉穩就像屹立不倒的山, 他的從容就像綿延不絕的水。
可是現在他閉着眼睛，好像褪卻了所有堅實的僞裝, 和所有的同齡少年一樣，有稚氣的眉眼鼻樑。王`珉的睫毛很長呢……
肖瀧看着看着, 心底翻騰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慾望——想保護他, 想守護着他。
……
在我們的一生中，會遇見很多很多人，有一些人, 會對我們的發展產生很大的影響。這些人不一定是衆所周知的名人, 也不一定是慧眼識傑的伯樂。影響不一定來自於他們的成功經歷，也不一定來自他們對你的肯定。
……
那也許只是一句話, 一個姿態, 甚至只是一個表情——它激發你的潛能量，改變你的人生軌跡，讓你由內而外地改變，使你綻放出屬於你自己的最絢爛的光芒。
陽曆四月芳菲盡，天氣越來越熱, 轉眼又到了期末考試時期。
這個學期，肖瀧踏踏實實地按照王`珉給他制定的學習計劃做下來，儘管底子還不如王`珉厚實, 但也因此打下了較好的基礎。加上每週一次航模隊的課外學習，讓他對力學部分的應用有了更好的理解和掌握，學物理和數學也更加主動。
文科是肖瀧的弱項，這個期末九門考完，高二開始就要專攻數理化了。按理說這學期他依舊能維持前四的話，高二總分排名可能會更加高。但肖瀧不敢懈怠，王`珉對他很負責，所以他也要全力以赴考一個讓他哥滿意的成績。
期末成績下來，肖瀧依舊考第四，不過這一次，王`珉考了班級第二，樂百驍考了第一，上學期考第一的陳妤琳滑到了第三。
放假前一天，042宿舍四個人都在宿舍休息。肖瀧自從春遊後就和王`珉分開睡了，因爲擠在一起實在太熱。
宿舍裏沒有空調，只有一個吊式風扇，和着外頭槐樹上知了的調子“嘩啦嘩啦”轉。顧淳熱得去衝了個涼水澡，回來後問大家暑假有什麼打算。
樂百驍說要去上補習班，把高二的課提前學完。他扭頭問還有閒情看小說的王`珉：“王`珉，你吶？”
王`珉擱下書，道：“有幾場籃球賽，假期可能會來學校訓練，其餘也沒什麼安排了。”
“哦。”樂百驍有點沮喪，平時根本沒見王`珉有多用功，卻能輕輕鬆鬆考前幾名，雖然也沒見他成天玩，可對於王`珉的悠閒姿態，任何人都會覺得有些不大平衡。
“肖瀧呢？”顧淳問道。
肖瀧反應遲鈍，天氣熱得腦子都轉不動了，腦細胞全死在考場上了。他看着顧淳，眼睛吧嗒、吧嗒眨。
“我啊……”他的聲音拖得長長的，似乎是從胃裏發出來的，而不是喉嚨裏，“我…要…搞…灰…機……”
衆人：“……”
華海校方社團在假期都會有些活動，沈老師已經通知肖瀧，讓他七月份每週五照常來學校，只不過社團活動時間調成了全天，週五上午10點到12點講理論，下午1點到4點實踐。
王`珉也是週五訓練，由於七月份兩人每週都能見面，所以也沒有像寒假那樣依依不捨。
經過半個學期的航模入門，肖瀧已經徹底擺脫“紙飛機時代”了。航模隊不同於其它興趣小組，它所涉及的理論知識還是比較廣的。雖然沒有要求玩航模的人熟練掌握美工、機械、電子、電腦等專業，也不需要完全理解空氣動力學的內容，但是如果想持續玩下去，還是需要對此有個比較全面的瞭解。譬如瞭解航模的種類，其內部構造與用途，操控飛機時的基本操作和注意事項等等。
學期期間肖瀧比較忙，沈老師沒有要求他太多，只是隨他的性子慢慢引導他，領着他玩。
現在放假了，沈老師就開始下重功夫，他給了肖瀧一堆《中學生科技》和《航空模型》的舊雜誌，讓他回去研究。
第一週，肖瀧的任務是挑選合適的材料，模仿着做一架雜誌裏別人做的模型機，以此鍛鍊他的觀察力和動手能力。
肖瀧挑選了一架藍色的滑翔機，買好泡沫板和白膠，就開始畫圖紙。畫圖紙最麻煩，因爲雜誌上沒有貼模型的製作圖紙，只能自己根據照片估計大概尺寸，然後在紙上畫下每一部分的形狀。
肖瀧的畫圖能力很差，畫了半天，機翅膀都是歪歪扭扭的，後來只能讓肖靼錈Α；曛螅侔淹賈教腳菽逕希刈畔叩謀咴擋們校笥冒捉喊衙懇徊糠終稱鵠礎
忙活了兩天，好不容易做完了。週五上午，肖瀧把飛機用塑料袋包好，興致勃勃地帶到學校去給沈老師看。結果到學校打開塑料袋後，飛機早就散架了……
肖瀧委屈道：“剛做完的時候還和書裏很像的。”
沈老師把散架的飛機板從塑料袋裏取出來，說：“看得出來你割得很認真，花心思了吧。”
“嗯。”肖瀧點點頭，把手指伸過去，“手都割破了。”
沈老師摸摸他的手指，笑問：“小傢伙疼不疼啊？”
也不知道這小傢伙說的是肖瀧的手指還是肖瀧本人，肖瀧聽得有點不好意思：“不疼，什麼時候割破的也不知道，做完模型才發現。”
“和我以前一樣，我剛開始做模型的時候，也弄得滿手是傷，還有各種膠水，喏……”沈老師讓肖瀧看自己的手指，“這裏還有一條細細的疤痕，就是當年做模型的時候弄破的，流了好多血，把我嚇得直哭。”
附近的學生聽了哈哈大笑，調侃道：“沈老師你也會哭啊？”
沈老師：“呵呵，小時候很傻的。”
袁老師：“……”
沈老師對肖瀧說：“畫機械圖紙，和畫素描是不一樣的，來，你坐過來一點，我畫給你看。”他拿了一塊有網格的切割板，墊在複印紙下面，“看這個機身的比例，先用尺子量一下，長寬比例大約是10:1，那麼，我們就選定十個一乘一釐米的小方塊，把機身填進去……”
沈老師一邊畫一邊繼續解釋：“在靠近頭的地方，要長機翅膀，那怎麼辦呢？我們在這裏畫個小齒輪，等下畫機翅膀的時候，也畫個一模一樣大的小齒輪，這樣，兩者就能扣在一起了，就像它自己長出來的一樣。”
肖瀧：“嗯。”
沈老師：“造飛機也一樣，機翼和機身是緊密相連的，要把機翼摘下來，除非把飛機整個都拆了。要是隻用膠水粘粘上，那麼飛機還沒起飛，兩隻翅膀就先向後飛出去啦……小傢伙，你說對不對？”
肖瀧：“嗯嗯。”
邊上的學生聽得嗤嗤直笑。每次看沈老師教肖瀧，都覺得他像在對待幼兒園小朋友，偏偏肖瀧又乖得一腿，那求知慾十足的眼神每每讓人忍俊不禁。
沈老師畫好機身和機翼，拿了張泡沫板讓肖瀧割，並且仔細說了切割相關技巧，以免再次傷到手指。等終於把那架滑翔機做完，已經是下午五點了，其餘學生都回去了，就沈老師和袁老師還陪着肖瀧。
肖瀧捧着自己千辛萬苦做好的第五代改造型飛機，幾乎要淚流滿面。
袁老師提議道：“要不要去樓下飛飛看？”
肖瀧驚喜道：“能飛？”
沈老師：“飛機做了當然是讓它去飛的，否則就只是‘雞’，不是飛機咯。”
肖瀧傻笑：“嗯，嘿嘿，去哪兒飛？”
袁老師道：“操場吧。”
肖瀧：“操場？”
沈老師：“這是你的處女航吧？興奮麼？”
肖瀧：“嗯！”
沈老師：“處女航最好要遠離人羣建築和綠化，因爲飛機可能會砸到人、飛上房、撞樹杈，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肖瀧小心翼翼地捧着xl05-a1滑翔機，跟兩個老師去操場，被炎炎烈日曬了一下午的操場像個剛出爐的大煎餅，踩在上面一會兒腳底就被燙熱了。好在現在已經傍晚，太陽沒那麼烈了，還有些風。
沈老師道：“不保證能成功，要有心理準備，也許和你的xl01-a一樣，只能飛兩秒，就要掉下來了。”
“沒關係的。”……掉下來了就繼續改造！
袁老師輕拍肖瀧的背，表揚道：“心態不錯。”
沈老師鼓勵道：“來，試飛看看。”
肖瀧單手託着飛機，深吸一口氣，開始助跑，迎面而來的風作用在機翼上，使他感受到了一股升力……
速度越來越快，肖瀧的手腕向後微折，使飛機頭仰起……在最快的那一刻，他使出全力，朝着天空三十度向上，把飛機送了出去。
肖瀧傻愣愣地站着，仰着脖子望向天空中那隻如同青鳥一般展翅滑翔的xl05-a1，這一刻，什麼語言都無法形容他內心的激動。
……
飛機在飛！飛機飛起來了！！啊啊——啊……啊——啊！！別掉下來啊！！繼續飛啊！！
沈老師和袁老師肩並肩站着，看那個纖瘦的少年朝着夕陽拼命奔跑，去追那隻正在墜落的飛機……還是沒來得及，飛機重重地摔在地上，砸歪了機頭。
肖瀧一臉慘痛地回來，臉上裏還殘留着一絲方纔無以言表的興奮。
沈老師放下手錶，笑看着肖瀧道：“對一架沒有計算過重心，純模仿製作出來的泡沫板滑翔機來說，能飛36秒，已經很成功了。”
肖瀧抱着報廢的飛機，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老師輕撫他的背，說：“不要沮喪，你能做出更好的。”
……
七月酷暑，肖瀧每週往返學校三四次，每天花在航模上的時間就有五六個小時。沈老師給了肖瀧一把航模教室的備用鑰匙，讓他能方便使用航模室的設備器材。
王`珉在七月中旬開始要參加爲期一個月的市高中籃球賽，隔天下午會來學校練球，兩人晚上一起喫飯聊天。這天下午，王`珉打完球洗了澡，見肖瀧沒有來籃球館，便去信息樓找他。
航模室的門沒有鎖，王`珉推門進去，一陣空調冷氣撲面而來，他舒服地做了幾個深呼吸。肖瀧弓着腰搭飛機模型，見他進來，只輕聲說了一句：“你來了。”
“嗯。”王`珉並不打擾他，隨便拉開一把凳子坐下，閉上眼睛休息。
一個小時過去了，肖瀧還在擺弄模型，想着怎麼把尾翼再做小巧一點。王`珉靠在椅子上，看他折騰那些材料。看了很久，肖瀧都沒發覺，他已經沉浸在屬於自己的飛機世界裏了。
唔，差不多了……肖瀧直起腰，拖着飛機左右觀察，待鬆懈了緊繃的神經後，他才發現，外面天都黑了。
肖瀧看看手錶，急道：“啊~~！都七點啦！完了完了！你快餓死了吧？”
王`珉笑道：“還行，做完了？”
肖瀧：“嗯，你怎麼不叫我呀？”
王`珉答非所問：“你很專心。”
肖瀧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道：“不知道爲什麼，做這些飛機的時候就特別不容易分心。”
王`珉：“喜歡麼？”
肖瀧：“嗯。”
“喜歡就好。”王`珉問，“喫飯去吧？”
“好。”肖瀧關了空調，鎖上門，兩人一起下樓。
天黑了以後，信息樓裏黑漆漆的。肖瀧主動上去拉住王`珉的手，小聲地喊了句：“哥。”
王`珉反握住他的手，輕笑：“膽小鬼。”
肖瀧傻笑了聲，又斷斷續續地開始說航模的事情：“啊……航模隊的沈老師是個大好人，他手把手教我做模型，雖然我現在才學會無動力式的初級航模，不過他說基礎很重要，唔……”
“我真是越來越愛搞灰機了！”肖瀧說道，輕快上揚的語調讓王`珉聽着心情也一同飛揚起來。
“上週我去市中心的航模專賣店看，那電動遙控飛機超級帥的！可是好貴，要好幾千！總有一天，我會自己做一架電動的！”肖瀧忽然興起，問道，“哥~~！你喜歡固定翼還是直升機啊？”
王`珉：“直升吧。”
肖瀧：“那到時候我給你的ml1100裝上全自動多旋翼，好不好啊？”
王`珉笑說：“好啊。”
是肖瀧頭一次那麼積極地去探索、那麼認真地去研究某一樣東西。不知道結局如何，也不知道繼續玩下去有什麼回報，卻心甘情願爲之付出時間。沉浸在航模過程中的時光是快樂的，每每回想起xl05-a1在操場上空滑翔的那十幾秒時間，肖瀧就像被打了雞血，亢奮得難以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