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魔淵破滅,遠方天淵之星的光蔓延而來,明明是迅疾的光,此刻卻如緩慢的潮水,隨著一層層的波濤捲動,一點點滲入這片長久不曾有光的大地。
不過,沐浴在這光輝中,在這本該振奮的時刻,安靖卻並沒有太過興奮。
白金鎧裝雖然沒有表情,但是給人的感覺,若有所思,正在回憶。
因爲就在剛纔,在已經被毀滅的玉崑崙中央,他和麒麟一族的使者,交流了一些頗爲重要的東西。「你,你就是那七煞劫主,斬道崩天之人!」
一段時間之前,氣化的玉崑崙核心,幾近於灰飛煙滅的紫麒麟恍然地注視著負手站在自己身前的白金鎧裝。
此刻,它終於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雖然仍然心懷疑惑,但也可以心滿意足地死去:「難怪族長寧肯和外界天尊與邪魔合作,也要爭奪合道機緣,哈哈,伏邪劍主,你醒了,這世間哪來其他人的機會!」「惶虐說的對,我們真的遲了,在你出現的第一時間,我們就該傾盡全力去直接將你毀滅,而不是等你成長到現在這個地步!」
「嗯……我覺得你們有誤解。」對於似乎想歪了什麼的紫麒麟,安靖微微搖頭:「我一復甦就有現在的能耐,之前不表現這麼多,只是敵人沒那麼強,我也沒有遇到龍骸戰艦,你們要是從一開始就調集全部大軍過來消滅我,唯一的結果就是提早被我消滅。」
「話又說回來,爲何非要和我搶?我合道了,又不是不讓你們合道。」
說到這裏,安靖也是好奇麒麟一族非要反叛的理由,所以剛剛纔留手,暫時饒了這紫麒麟一命:「怕你們不知道,提前和你們說一句一可能你們這些人脫離道庭的秩序太久所以不太相信,但這個諸天的合道不是搶座位,一個無限的世界可以有無限個合道。」
「甚至我可以斷言,一個無限的世界本身,可以容納超越普通無限的無限存在。」
「只要我成合道,開闢新路,諸天萬界,所有被困在天尊巔峯的強者,都可以在剎那成就新的合道!」「安道主………」
紫麒麟本該消散,死去了,是安靖的力量維持不讓它化作虛無,而它也知曉安靖所說絕無半點虛言,故而也灑脫地展開大齶,露出了一個近乎於笑的表情:「你剛剛復生,故而不知道吧?合道既是成就的一條路,但也是生存的一條路。」
「你肯定也想過吧?你成爲合道,開闢新路,道統必然會廣傳諸天萬界,而這個「傳』的過程,有沒有可能也會傳遞給一些敵人,繼而引來一些超乎你預計的敵人。」
安靖並不爲所動:「無非就是引來幾個無上天魔,甚至更強的,超越合道的至聖真魔,乃至於接近洪元的邪魔百君而已,這有什麼?」
這話算是把紫麒麟所有的話堵住了,巨獸慾言又止,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因爲它想說的就是這個。
過了幾秒,它才難以置信道:「這還不夠嗎?成了合道,就會迎來其他合道天魔,甚至還有更強大的至聖真魔,乃至於真正的邪魔百君一一你知道,你還想要廣傳己道?」
「哦,原來你們是這麼想的。」
安靖反而明白了紫麒麟的思路:「你們是覺得我太強了,一旦合道,引發的諸天漣漪,必然強於你們,能引過來更多更強的合道乃至於合道之上天魔。」
「如果是普通合道,引來普通合道天魔,還有的打,你們覺得這反而是生機,但如果是我,無論如何都沒有半點生機,所以絕對不能讓我成爲合道……至少不能第一個成爲合道,對嗎?」
「對……對的。」
紫麒麟真的不知道如何和安靖說這個了,有些話題,在背後和自己的同族交流很順暢,但面對正主時,纔會感覺到自己的想法有多麼不堪和不知所謂,它終究不是邪魔,此刻感覺到了本能的羞愧:「請原諒,但這就是我們的想法一一我們絕對沒有真的和你們爲敵的想法,只是想要合道之後,第一時間帶著所有人離開此地,去尋覓兩位洪元仙帝的戰場。」
「在那裏,兩位洪元仙帝的看護下,您這樣的存在,纔可以嘗試更加安全的合道,只有這樣,才能讓所有人活下來,這是我們真正的想法,絕非謊言,哪怕是現在,我們也是這麼認爲的。」
「願意承認就行。」
安靖並不介意其他人的謀算,他發現自己死後重生之後心理變得很健康,沒有那麼多淤積的痛恨和毀滅一切的想法了,他猜測這大概是因爲他已經不是七煞劫,不再受到太陽無極的影響了。
懷虛界眾生遭遇的苦難,大辰治理下的民眾悲傷,那些的確是即便遺忘也會有感觸在心頭,但那些影響不了安靖的決策,太陽無極看似對安靖沒有多少侵蝕,但潛移默化間,還是讓安靖的心態變得偏激。而現在,他能理解麒麟一族的選擇一一理解不代表贊同,不代表同意,但能理解這件事本身就代表願意接納這就是人的一部分,就如世界一般包容。
然後就如天道那樣,拒絕這種選擇代表的可能。
在紫麒麟即將徹底湮滅前,安靖只是問了對方一個問題:「說到底,你們肯定沒有想過一個可能。」「那就是,你們爲什麼覺得,我合道後就是一個很強的合道?」
「有沒有可能,我可以一步登天,直接成爲【至聖】,乃至於【洪元】呢?」
哪怕是已經快要被龍神的雷火焚燃爲灰,只剩下一縷虛影的紫麒麟在聽見這話後,還是愣了一小會。然後,它突然地,釋然地大笑起來:「對啊,對啊,爲什麼我們沒有想過這種可能……哈哈哈哈,我們總是用自己不得解脫的俗念去幻想未來,但世界總是會帶來奇蹟,在還沒有抗爭之前就不戰言敗,這就是魔墮啊!」
即便是死,紫麒麟此刻的話語,也帶著一種解脫的快樂:「安道主,願您能得證大道,賜予此世之民,所有的修者和凡俗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它消散了。
而後,玉崑崙爆發四散,這昔日的麒麟祖地,就隨著麒麟一族和邪魔聯絡的使者一同,徹底化作塵煙。安靖懸浮於龍神神劍之前,他倒是沒有思考麒麟一族的選擇代表什麼,只是在思索:「看來,某位強大的邪魔即將到來這個消息,所有天尊和夠格的強者都知道了,外界天尊想要過來奪取合道機緣,應該也是和麒麟一族一樣的想法,他們想要早點合道,帶人脫離危險地帶,去參加兩位洪元仙帝的真正戰爭。」「這是最安全,最穩妥的,但要我說,這毫無意義,洪元具備的力量,懷虛已經和我說過,池們幾乎是萬有的定義者,可以驅逐無限可能性中的所有混亂,讓所有都可以被定義,可以無限選擇任何一種可能性成爲絕對的真實一一普通的合道?毫無意義,袍們若是想,一念之間,造出無限個自己也是輕而易舉,池們真正想要的。」
「是超出「數量』這個狹隘定義的,更高階的不同。」
「從一開始,在池們的意志下,普通合道的誕生就毫無意義,或者說,在與池們敵對的邪魔百君的意志下,普通的合道出現這件事本身就代表著洪元的敗北,故而無限種可能中,所有的細節都在被雙方修改,塗抹。萬物的未來和命運從來都不由自主,無論成功還是失敗都是那些強大存在正在爭奪刻畫的筆。」「這是無限的博弈戰,而我身處其中,就是戰爭的中心。」
「但我仍然是無限自由的一一因爲宿命就是自由,魔要收縮失敗的註定,與之相反的,洪元要擴散無限的自由,而無限中的所有自由,一定會帶來一個註定會成功的結局。」
「那就是我,安靖。」
如此想著,他抬起頭,看向已經逐漸變得明亮的天穹,安靖心中笑著,平靜道:「所以,你們現在正在看著吧?」
沒有人回話,但安靖確信,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次回答。
所以他灑脫地轉身,準備去引領那些緊隨而來的荒盟戰艦,去繼續反擊,反攻其他的魔淵一一戰爭還未結束,安靖怎麼可能消滅一個魔淵後就休息?他的目的,就是在今天,就是在現在,將整個大荒界內的所有邪魔,全部都清掃得一乾二淨。
性格就是命運,選擇就是註定,如果一個人執拗到了重複無限次仍然只會選擇一條路去走,那麼無限和自由於他而言,和命中註定的宿命就沒有任何區別。
若這樣的人失敗,不過就是失敗,可若這樣的人成功,那便是……
【真正的天命】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深淵的最深處。
有一個已經被消滅,但從更加本質處,還沒有徹底「消亡』的存在正在嘶吼。
「我,我敗了……」
天魔惶虐的意志從虛無中醒轉,它毫無疑問地死了,被徹底消滅,什麼都沒有剩下,若是對於常人而言,這個時候它最多就只剩下真靈要去轉世了,但對於沒有某種意義上的真靈而言的天魔來說,它可以說是被消滅了,但也可以說是迴歸了虛空中更加本質的母體,尤其是,之前母體,也就是那無上魔尊,大荒聖魔,曾經給予過它一份力量。
那份力量固然被安靖正面擊潰,但存在過本身就讓它可以在過去被召喚,所以惶虐的意志復甦了,它還可以憑藉這超越時空的力量復活,去繼續戰鬥。
「那根本就不是七煞劫一一無間轉劫沒有用處,現在的安靖完全就是純粹太白之道和洞天法登峯造極的結果,我必須要針對這一點去進行應對!」
沒有絲毫氣餒,甚至心中沒有多少負面情緒,惶虐雖然之前驚恐,但現在卻開始迅速地思索著,想要繼續完成自己的任務:「轉換針對,並不難,持有魔尊神力,我可以繼續轉化自己的形態,而且剛纔我也收集到了安靖的數據,馬上,只需要幾日,我就可以完成形態轉換,去擊潰安靖!」
它的心中,很快就完成了自己接下來的計劃一一安靖最近這段時間肯定要繼續消滅魔淵,整頓內部,繼而去奪取合道權限,它只需要在安靖成爲合道前完成自己的針對形態轉換,再去將安靖擊斃即可,它還有機但是,有些存在,並不這麼認爲。
【夠了】
它聽見了這個聲音:【幾日?幾日的時間,安靖會成長到什麼地步?】
【你的思考和未來,一切都是徒勞,你抵抗不了這個怪物,我要收回你的力量,包括你本身】「不,尊上,不,我還能……」
聽見這聲音,惶虐頓時面露真正的絕望之色,哪怕被安靖掐著頭撞向玉崑崙,它也沒有絕望,最多隻是有些驚愕。
但現在,它沒有任何反抗,甚至就連哀求聲都被壓制,顯得虛弱又卑微:「我還有用,我能成爲您的代行,我……」
沒有我了。
自始至終,天魔的「我』都是錯覺,只是無上之魔最初分別出的夢幻,這就是天魔會在暗中故意不取勝、破壞無上天魔們計劃的原因,因爲永恆的墮落循環纔是天魔可以存在的根本,天魔若是勝,就是天魔的敗。
在有天道的世界中,哪怕是被魔化的天道,無上天魔也不可能阻止這種可能性的達成,因爲有天道存在,聖魔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隨意出手,哪怕是把天道吞噬了,天道也不會徹底消失,而是讓無上天魔本身成爲天道,而天魔就會在那樣的世界中,永遠地壓制凡人,但絕對不會徹底將他們消滅。
可現在,在大荒界,已經沒有天道了。
聖魔……自然可以隨意出手。
包括自己親自上陣。
「哦?」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安靖轉過頭,正在召集大部的他突然抬起手,制止了所有荒盟艦隊的靠近,朗聲道:「所有人,停下,四散離開,這裏馬上就會成爲新的戰場!」
他的命令勝過一切規則和傳統,聽見安靖的聲音,所有正在靠攏的艦隊就如退潮的海水一般遠離,而安靖也就在這個時候,轉過頭,看向已經空無一物,原本玉崑崙所在的魔淵最深處。
龍神之劍旋轉,劍鋒自下轉上,白金鎧裝觀察窗中熔爐般的火光騰起,倒映著一個深邃的黑暗虛影從虛無中溢出,擴散:「有意思,這是發現所有手下都靠不住,打不過,急眼了嗎?」
「大荒聖魔啊……
如此說著,安靖嘆息:「本打算留你當個煙花,做我合道前的祭品。」
「你就這麼著急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