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麻,墨爾,朕回來了。”
康熙和魏東亭回宮的時候,不見蘇麻姐妹的身影,頓時感到有些奇怪。一般情況下,這兩人都會守在殿門口,等待天子回宮的。
書房內空蕩蕩的,康熙自己倒了杯冷茶飲下。今天他與鰲拜虛以委蛇,說了許多冠冕堂皇的話,心頭不太自在,回來的路上一直沉默。只是他的情緒掩飾得很好,沒叫外人看出來。更別說魏東亭這個大老粗,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康熙坐了會兒,心頭靜不下來,揚聲喚小全子,“李德全。”小太監小全子榮升爲康熙的貼身太監,得天子賜名李德全。
“奴纔在。”李德全從聽見召喚,麻溜的從偏房跑過來。
“蘇麻喇姑和蘇墨爾呢?”康熙啪的聲擱下茶盞,怒道,“人都跑哪裏去了?朕回來這麼久了,也不見上杯熱茶?”
李德全眼珠子一滾,確實沒見蘇麻她們,不由納悶,“皇上息怒,息怒。奴才這就上茶。蘇麻姐姐和墨爾姐姐去了慈寧宮,現在還沒回來呢。”
“慈寧宮?”康熙提起的心放下一半,頃刻間又提起來,“太皇太後宣她們做什麼?”
李德全倒茶的手輕輕一抖,忙用另一隻手幫忙穩住了,退到三步遠處,“啓稟皇上,奴纔不知。不過慈寧宮的傳旨公公說,太皇太後找姐姐們說話逗趣。”
“你讓人去把她們找回來……”康熙頓了頓,不知想到什麼,打消了原來的主意,“算了,你退下吧。”
李德全偷偷望了眼沉思的主子,默默的退到角落裏。
小半個時辰後,蘇麻和蘇錦有說有笑的回到乾清宮。紅裳攔在門口,向兩人通氣,神態有幾分焦急。
蘇錦聽聞,謝過紅裳。待小宮女退下,纔對蘇麻笑道:“主子怕是在鰲拜府上受了氣呢,平日裏可沒有這麼大的脾氣。”
“你還說!”蘇麻嗔了妹妹一眼,“待會小心些伺候,謹慎些說話。”
蘇錦扯扯蘇麻的袖子,“皇上問起慈寧宮的事,我要怎麼回話?”
“唉。”蘇麻嘆口氣,看了眼內室,“實話實說吧。這皇宮裏的事情,怎麼能瞞得住皇上呢?”太皇太後和皇帝,哪個都是她們小宮女惹不起的大佛。
蘇錦沉默無言。
下午的陽光射入窗戶,天子盤腿坐在炕上,迎着明亮的光線看書。明黃吉服上的金龍閃閃發光,幾欲一飛沖天。
蘇麻姐妹二人進去請安,康熙眼睛都未挪動,語氣有些揶揄,“喲,兩位姐姐,這是去哪裏玩了呀?這會兒纔回來。”
這位爺在鰲拜那兒受了氣,心頭正不順暢呢,需要順毛摸,蘇錦心底輕笑,對待天子偶爾的小脾氣,就像對待撒嬌的弟弟,福了福身,“主子恕罪。蘇麻姐姐找杏蕊要花樣子,墨爾陪老祖宗唸了會兒經,一不小心就耽擱了時間。”
康熙分了絲注意力過來,蘇麻忙上前,拿出一個花樣子,“皇上,您看這個花樣,給你繡個荷包可好?”前幾日,蘇麻姐妹雙雙換了新荷包,康熙見了便說自己的荷包也舊了。
這樣纔對嘛。康熙平了心氣兒,丟開書本,展顏一笑,“這些瑣事你看着辦了就好,別讓朕在外人面前失了體面就行。”
蘇錦退到魏東亭身邊,打聽情報,“鰲拜府上如何?他的壽宴可熱鬧?”
魏東亭瞧了眼康熙,見他沒注意這裏,壓低聲音說道:“鰲拜稱病不做壽,可全京城八成以上的官員,八成哪,”魏東亭的手指比了個“八”字,“這些人寧肯喝茶、喫果子、說閒話,也要在鰲拜府上待著。”
蘇錦還待再問,那邊康熙咳嗽兩聲,蘇錦和魏東亭對視一眼,忙上前聽候吩咐。
康熙看向魏東亭,“東亭啊,在鰲拜府上,你可見到了班布爾善?”
大堂裏人太多,魏東亭回憶了下,才拱手道:“回皇上的話,似乎沒有看見。”
“哼。”康熙冷笑一聲,“班布爾善外號叫做‘小伯溫’,素來是鰲拜一黨的智囊,這麼重要的日子,他怎麼能不在?今日他避而不見,恐怕沒那麼簡單。你們說,朕這位族叔,是真心幫助鰲拜,還是存了別的心思?”說到最後一句,聲音已低不可聞。
魏東亭疑惑的皺皺濃眉,直把一對眉毛弄成蟲子,“奴纔不懂,難道班布爾善有二心?”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康熙沉聲說道,語氣十分狠厲。
蘇麻被皇帝的話嚇了一跳,驚愕的捂住嘴巴,“難道班布爾善也想篡政?”
“俗話說——會咬人的狗不叫!”蘇錦恨聲道,“鰲拜看着威風八面,卻得罪了許多人,不得人心,班布爾善躲在鰲拜身後,就是那潛伏多時的黃雀!”何況班布爾善也是愛新覺羅的族人,這就爲他篡位加大了籌碼。
康熙讚許的點頭,“朕也是今日才發現,可見他的心思之深,計謀之密。一個不慎,朕說不定就要着了他的道。”
“那現在怎麼辦?”魏東亭着急問道。
“讓朕好好想想,務必要想個萬全之策。”康熙手中把玩着朝珠,來回踱步,幾分鐘後才說,“咱們收拾鰲拜的時候,班布爾善定會抓住機會,趁機向皇宮發難……所以,我們需要各個擊破……東亭。”
“奴纔在。”魏東亭肅着臉,肩背繃緊。
“附耳過來。”康熙將自己的計策細細的告訴魏東亭。
蘇麻和蘇錦面面相覷,這種國家大事,她們無法攙和,也不願攙和。
二刻鐘後,小九子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溜出來,低聲稟報道:“皇上,有個侍衛急匆匆的出宮,奴纔看見他朝鰲拜府的方向去了。”
“呵。”康熙短促的笑了聲,“看吧,這些耳報神留着也並非無用。”
魏東亭也理出了頭緒,恭維道:“皇上英明,這下子鰲黨要窩裏反了。”
康熙目光深沉,似是蘊量着暴風雨,“朕不期待他們反目成仇,只要鰲拜留個心眼,就足夠了。”
現在的朝廷就像一鍋沸水,鰲拜與天子形對立之勢,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要說現在這情況,日子最難過的,不是正在積聚力量,準備除賊的康熙,也不是手握大權,蠢蠢欲動的鰲拜,反而是夾在兩方勢力之中,愛惜羽毛、觀望形勢的大臣們。
牆頭草,兩邊倒。這種下不定決心,沒有選擇魄力的臣工,雖能求得暫時的安穩,一旦天下大定,他們絕無出頭之日,無疑是勝利者打擊的對象。
自古以來,篡位成功的大臣不是沒有,可也得看看篡的是誰的位。當朝天子雖說是十六之齡,心思卻堪比六十六歲的老人,有一雙洞察世事的眼睛,欠缺的不過是經驗和歷練罷了。
康熙在御書房接見籌糧歸來的遏必隆,這日恰好輪到蘇錦當值。
批完一份奏摺,康熙吹乾墨汁,看向臣子,“遏大人,起來吧。李德全,賜座!”
李德全搬了個嵌象牙的繡墩,擱在大炕下手三步處。
經過上次的警告,遏必隆老實了許多,隱隱靠向了天子這邊。康熙瞧見他面色憔悴,知道他這次辦差費了心思,嘴角微微的勾了勾,“你這把年紀,還不辭辛勞,將這件差事辦得妥妥當當的,朕心甚悅啊!”
遏必隆保養良好的鬍子顫了顫,牽起一個疲憊的笑容,“爲君分憂,是臣的職責所在。此次籌糧,按照皇上的吩咐,三百萬擔糧草,全部星夜發往各省災區,以充災糧。臣順路去災區察看,確認災民都分到了糧食,然後才返京繳旨。”
遏必隆知道爲求自保,他犯下了不忠不臣之罪。康熙現在不動他,並非是寬恕了他,而是不願在這節骨眼上再添變故。所以,爲表忠心,求得寬大處理,他多做了些功夫。
康熙讚許的笑笑,讓遏必隆安心,“朕就說嘛,以遏叔叔的能力,不至於拖延了十來天纔回京,原來是慰問災民去了呀!遏叔叔,你有心了,朕記得你的功勞。”
即使遏必隆在關鍵時刻站了隊,也不能改變天子對他的偏見。從某個方面來說,康熙不僅小心眼,還挺毒舌。見遏必隆乖覺的樣子,康熙不諷刺一下,心頭就不舒暢。
遏必隆懦懦的接受康熙的諷刺,心頭的大石頭咚的聲落了地,這下他家裏百十口人的腦袋,總算是安安穩穩的呆在脖子上了。
“老臣慚愧,慚愧。”性命比面子重要,遏必隆乖乖的認了,“託皇上的洪福,老臣幸不辱命。”
蘇錦戳了戳身邊的李德全,朝康熙那邊使了個眼色,李德全垮了臉,抱着茶壺去續茶水。
蘇錦彎了彎嘴角,遏必隆這個人,就像個老烏龜,縮頭的本事一等一,要他伸出個腦袋,還得下狠手纔行。總的來說,他就是欠虐!早些堅定的站在皇帝的隊伍中不是更好,偏他自以爲能逃得過朝廷之爭,弄得現在不上不下、不尷不尬的。一個歷經幾朝的老臣,想法也太天真了些,真是丟他老爹——開國功臣額亦都的臉!蘇錦敢拿皇帝送的那對白玉小豬打賭,鰲拜倒臺後,遏必隆也討不到好處。天子動不動手另說,朝中不乏看遏必隆不順眼的王公。
“哼。”康熙飲了口茶,暗道他有自知之明,揮揮手,“你跪安吧。朕看你氣色不佳,讓何太醫去府上爲你診治診治。”
遏必隆跪下磕頭,“謝皇上厚恩。”勞累了好些日子,他身體確實不太爽朗。
“去吧。”康熙走回龍案,繼續批摺子。
魏東亭見遏必隆走遠了,才問出心裏的疑問,“皇上要放過他嗎?”
康熙頭也不抬,“目前,朕留着他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