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能聞到皮肉被燒焦的味道,不過也只是一瞬而已,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苦啃噬着我,甚至讓我連昏過去的機會都沒有。我感受着自己的肉身在烈火中變得焦灼,化爲灰燼,然後是血脈,筋骨。
我就這般感受着我的身體一點一點化爲灰燼,那些灰燼紛紛揚揚,帶着燦金色,在這赤紅的火焰裏飄蕩。
那種烈火舔舐的劇烈痛感在我的身體完全化爲灰燼的時候已經全數消失,我感受不到我的身體,卻能清晰地看着這場烈火裏的一切。
那些金色的灰燼就這般飄飄揚揚,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看到那火焰中心浮起一抹淡金色的光芒,那些原本飄散的灰燼全部朝着這一抹金光聚攏了過來。金光越發盛大,光影中,一個人影漸漸顯現出來。
我還沒有看清那個人影,眼前突然晃過一道強烈的光芒,我下意識地閉緊眼睛,只覺得有一股強大的吸力將我扯了一把。
身體的各種感覺又一次全數回到了我身上,再沒有疼痛和灼熱的感覺,甚至感覺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我緩緩睜開眼,此番人已經不在火海之中。眼前是一片湛藍的天空,身下是聖池水清涼的水波。
如今的我,仰躺在清淺的聖池裏,那着了一身紫金袈裟的燃燈佛祖站在岸邊,我側頭看了他一眼,只是心念一動,身子一輕,整個人從池水中躍起,輕盈地落到了燃燈佛祖身旁。
“感覺如何?”手持念珠,燃燈佛祖笑着問我。
“還行吧。”在睜開眼的那一瞬,腦海裏萬千記憶湧現,有過去這四萬年作爲鳳凰一族三殿下的,還有更久遠的,八千多萬年前的所有記憶。雖說是如今覺得身子輕鬆了不少,可是腦袋卻因爲那些記憶而昏昏沉沉的。
我撇了撇嘴,抬手將左手的五指合攏再輕輕張開,掌中便出現了一團明黃帶着幽藍的火焰,五指再一合,火焰隨即熄滅。這是焚天之火,燒在天外天之外,如同蓮華的三途火一般,只是,這火,可焚天地,可化萬物。
我曾聽桑落,聽蓮華,聽梵清講過那些上古之事,那些我曾經覺得離我很遠的,跟我完全沒有關係的事情,如今卻是清晰地,一樁樁一件件地浮現在我眼前。
“比起之前幾次,這還是第一次我這般快地適應這個身份,這些記憶,就彷彿我本該是如此一般。”右手並指往上一抬,引着聖池裏的水緩緩升起,五指變化,那升起的水柱在空中變幻,最後變成一隻鳥兒的模樣,我右手五指一張,一道淡金色的光芒打到那鳥兒身上,水做的鳥兒頓時有了血肉,撲騰着翅膀朝菩提樹上飛去了。
“上神可知,這八千萬年來,外面有多少人,費盡心力,不願讓你醒來。今次踏出這菩提園,你要面對的,便和之前完全不同了。”雙手合十,燃燈佛祖的聲音裏滿是悲憫。
“如今的我,不管要面對誰,都沒什麼可懼怕的了吧。”一邊說着,我抬手結印,看着跟前一個身形顯現,一個一身勁裝,金髮金眸的年輕男子出現在我面前,他背後揹着一柄金色長劍,垂首向我作了個禮,整個人都如那身後那柄長劍一般凌厲。
“去找重幽。”簡短地吩咐了一句,便瞧着那人身影一晃,消失在了我們面前。
我確實不需要懼怕什麼了,作爲世間唯一一個掌創造和毀滅之力的神祗,右手上是締造天地萬物的創世之力,左手中卻握着可以焚盡六界的焚天之火。如今,六界存亡都只在我一念之間,又何況是那些爭來奪取的神仙魔族們。
“有這樣的力量,更需要一顆慈悲的心,上神曾以菩提枝續骨,如今又以聖池水洗髓重生,也算是與我佛有緣,只盼着上神能一直心懷悲憫,畢竟前塵舊怨終須了,但是蒼生何其無辜。”燃燈佛祖微微皺眉,頗有幾分擔憂地看向我。
“佛祖放心吧,當初墨華分天地,與我一同劃五界,我知這天地之間,一草一木皆他心血,必不會無端毀了的。”
我蹲下身,從那聖池水中拿起先前裝着君崖魂魄的聚魂珠,左手輕輕一用力,那聚魂珠在我手中化爲粉末,數點金色的魂魄我從掌中飛了出來,不等他消散,我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簡單的陣法,那飛散的魂魄便全都集聚在了我的身前,我咬破了右手食指,就着指尖鮮血在那聚集的魂魄前畫了一個蓮花印,便瞧着那些散碎的魂魄漸漸凝聚成了一個人形。
“凰羽?”終於魂魄重新凝聚成了君崖的模樣,他愣愣看了我幾眼,才緩緩開口,頗有幾分不確定的語氣。
“等去了九重天,我再替你解開身上的封印,如今便先用我以血給你塑的這具身體吧,一般來講,這身體可以撐上七八天的。”我只是朝他點了點頭,說完又俯身去撈起了池水裏裝着九韶的那顆珠子,將珠子收回了懷裏,“我先去趟天外天,你留在這裏也好,回麟趾山也行,只是記得,五日後去九重天司命府與我匯合,我替你解開沉淵的封印。”
“你這是……”君崖有些遲疑地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日後有空再與你細說,今日之事,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不欲與他多說,想着五日應該也夠了,便轉身朝燃燈佛祖作了個禮,“此番多謝佛祖點化,凰羽定然不會忘記佛祖所言,不管日後做什麼,絕不會傷及無辜。”
“踏出這菩提園,便再也沒有淨土,上神日後,還要多加小心纔是。”合十作了一個佛禮,燃燈佛祖轉身,引着還一副困惑不解的君崖朝遠處的佛塔走去。
我看着他們離去的身影,嘆了口氣,右手掐了一個訣,消失在菩提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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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天在六界之外,是創世之初便存在之地,層層疊疊的雲霧之中,一棵萬年常青的巨樹之下,是一座十分別致的小院。
那是造五界,化生靈,賦予三皇創世之力後,墨華帶着我迴天外天親手建造的小院。
這院子建了將近一年,一磚一瓦,皆是凡物,是他從凡間帶回來的。當時我還笑他,這高樓華院,甚至殿堂宮宇,只要想要,我們明明只需要廣袖一揮便能建起,何須他這般費力又笨拙的修建。
我記得他一面添磚加瓦,一面笑着說,只有這般,一磚一瓦皆親力親爲,住起來,纔會像個家。當時我還笑他在凡間呆久了,學了些凡人的矯情回來。
如今再站在這小院跟前,才懂了他一起說過的話。即便是過了那麼多年,經歷了那麼多事,再次站在這個他親手建造的房子前時,我還真就有了一種回家的感覺。只是,如今,這家裏也只有我一個人了。
我也只是在門前頓了一頓,只覺得自從有了那麼多年的記憶之後,自己還真是變得越發多愁善感了。
推門而入,我儘量不讓自己去看着院子中的景物,生怕又看到些不想看不願看到,生出更多傷感來。
院子東南角的房子裏有一個封印,封印之下,是天外天的火海。我打開封印,瞧着裏面漫無邊際的火焰,這一次,卻沒有半分猶豫,只是縱身跳了下去。
這火海無窮無盡,沒有邊際也沒有底,我選在一片赤焰之中,從懷裏拿出了封着九韶的那顆珠子。默唸了一句咒語,解開封印,我將珠子往上空一拋,紫光一閃,一條銀紫色的千足龍便出現在了虛空之中。
在他現身火海之際,我抬手撐開一個結界,將我們與這片火海隔開。
那千足龍已是遍體鱗傷,頭一仰,清嘯一聲之後,卻是龍身一動,繞在了我的周圍,垂下龍頭在我身側,銀紫色的眸子閃了一閃。
“我本以爲是佛祖慈悲,放我們一馬,卻不想,你竟然是這樣的身份。”我聽到九韶帶着幾分沙啞的聲音,他如今重傷在身,也不過是我以我的靈氣護住了他的真身和元神,卻也只是杯水車薪罷了。
側頭看着他銀紫色眼中倒影出來的自己,我也有些愣神,我也沒有想到啊,到最後,我居然是這樣的身份。
如今在我面前的,已經不是那個我看慣了的凰羽,樣貌或許還有七分似從前,可是氣勢卻已經完全不一樣。
墨色的髮絲因爲靈氣的震盪而飛揚,一身水紅色的錦裙稱得一雙金色的眸子越發璀璨生輝,我看到自己臉上的笑意,沒了張惶,沒了從前那些沉重和小心翼翼,只是那般淡然的笑容,連我看着,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等我抽出你的元神,以我的靈力洗練盡你元神之中的戾氣,再以這焚天之火爲你重塑龍身,到時候,你便不再是什麼兇獸了。”抬手輕輕撫了撫身旁龍首上有幾分生冷的鱗片,我柔聲說道。
“凰羽,你可記得八千萬年前我……”
“這些,等你重塑龍身之後再說吧。”我知道他要說什麼,打斷了他,那撫在鱗片上的左手猛地用力一拍,同時抬手撤掉了我們身邊的結界。
九韶在我那一掌重擊之下,頓時化作無數塵埃,我一面佈陣法將他的元神收攏,一面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劃開一個口子,將自己的血撒在了這片火海之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