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說道：“窮得挖礦挖的。”
李修文盯着它。
骸骨忽然笑了，那笑聲在石室裏迴盪，帶着說不出的蒼涼。
“挖了那麼多年，一顆靈石都沒攢下來，”它說，“最後把自己埋在這，倒也乾淨。”
它指了指四周。
“這一處的礦脈，是我挖出來的。
結果挖着挖着，修爲沒了，壽元盡了，劍也沒買成。”
“後來呢？”
“後來？”骸骨低頭看了看自己，“後來就變成這樣了，魂困在這兒，走不掉。
每天聽着外面的敲擊聲，一下，一下，一下。
想出去，出不去。
想死，死不了。”
它抬起頭，兩團幽藍的光盯着李修文。
“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
李修文沒有回答。
他只是蹲下來，開始撿那些靈石。
一塊，兩塊，三塊……
撿到第十塊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着骸骨。
“你想要什麼？”
骸骨沉默。
“魂困在這，總有執念。”李修文說，“你的執念是什麼？”
骸骨的光團閃爍了很久。
“我……”它開口，聲音沙啞，“我想再看一眼劍。”
李修文站起來。
他看了看四周，什麼都沒有。
進來挖礦，是要上交自己的武器的，這裏只能拿挖礦的工具。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粗糙，佈滿老繭，那是掄了十天鎬頭留下的痕跡。
沉默了幾息後，他伸出右手，並指爲劍。
靈力全無。
丹田空空。
但他還是緩緩舉起手，在空中虛虛一劃。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劍氣，沒有劍光，連一絲風聲都沒有。
但骸骨眼眶裏的兩團光，忽然劇烈顫抖起來。
它的聲音在顫抖。
“起手式？”
李修文點頭。
“劍名？”
“無心。”
突然，那具骸骨動了。
李修文心中一動，覺得不對勁，他退後半步，背抵石壁。
方纔還安靜盤坐的骸骨，此刻已經站了起來，兩團幽藍的光在眼眶裏跳動，忽明忽暗，像兩簇隨時會熄滅的鬼火。
骸骨開口，聲音比方纔更蒼老，更沙啞。
“你可知道，我在這裏困了多少年？”
李修文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兩團光，盯着它們在眼眶裏慢慢旋轉，像兩個漩渦。
“一百年，”骸骨說，“整整一百年。”
它往前邁了一步。
骨節摩擦的聲音，在狹小的石室裏格外清晰。
“一百年前，我也是渡劫期的劍修，”它抬起手，看着自己只剩骨頭的手指，“渡劫失敗，結果被困在這鬼地方。”
它抬起頭，兩團光死死盯着李修文。
“你知道被困一百年是什麼滋味嗎？”
李修文依然沒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往後挪了一步。
骸骨笑了。
那笑聲乾澀沙啞，在石室裏迴盪。
“別怕，”它說，“我只是想借你這具身體用用。
你我都是劍修，你放心，我會善待它的。”
它往前邁出第二步。
李修文後背已經貼實了石壁，再無退路。
這骸骨，終於露出真面目了！
骸骨伸出那隻骨頭手，五根指骨張開，朝李修文的天靈蓋抓來。
李修文閉上了眼睛，難道，他的小命今天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回想他在藍星的日子，雖然修行的日子清苦，但是有收穫有盼頭，還有大好的河山。
在重疊空間，他活得像個螻蟻，被沉重的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了，修行的堅決之心，也慢慢被磨滅。
他可能不適合這裏，可是，誰能帶他回家？
正在李修文絕望之際，突然一個聲音從石室入口傳來。
“一百年沒洗澡的老骨頭，也敢出來嚇人？”
李修文和骸骨同時轉頭。
只見，入口處站着一個人。
那人穿着尋常的青布袍子，燈光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舒展，嘴角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田。
李修文認出來人後，瞳孔驟然收縮。
他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可是，他不能對付的對手，可是渡劫前期的高手，林田能對付嗎？
難道，要一起送死？
骸骨愣了一息，隨即冷笑。
“又來一個送死的。”
林田抬起手，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沒有任何法訣掐動，甚至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但，骸骨的動作僵住了。
那兩團幽藍的光劇烈顫抖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了，拼命掙扎卻動彈不得。
“一百年。”林田往前走了一步，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修爲散盡，元嬰枯竭，只剩一縷殘魂附着在骨頭上。
這種狀態，也敢動奪舍的念頭？”
骸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林田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骸骨忽然跪了下去。
骨節砸在石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前，前輩，”骸骨的聲音在顫抖，兩團光縮成針尖大小，“晚輩有眼無珠，求前輩饒命……”
林田沒理它。
他走到李修文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李道友，好久不見，你瘦了。”
李修文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林道友，你怎麼在這裏？”
“怎麼在這？”林田笑了笑，“我是你的專車司機，順風車已抵達。”
李修文盯着他。
原來，他就是鷹婆說的接他們回家的人。
半年前，他們一起從藍星穿過來重疊空間，那時候，還是他跟摩西和不死人聯手打開的傳送洞。
林田，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後起之秀。
令他最印象深刻的是，他帶了一羣修爲低下的人一起來重疊空間，物種豐富，甚至還有小矮人。
一開始，林田的修爲應該跟他差不多。
他們從藍星過來這裏的修士，大多數都是化嬰，極少分神。
來這裏半年，大多數都是在辛苦謀生，修行之路滿滿，進度不可能快。
可是，現在，李修文看着眼前的林田。
他看不透。
明明就站在面前，卻像隔着一層霧。
那層霧很薄，薄到你能看見霧後的人影，但就是看不清那人的修爲的深淺。
林田拍了拍李修文的肩。
“走吧，這地方陰氣重。”
他轉身往外走。
路過骸骨時，停了一步。
“困了一百年，也怪可憐的。”他說，“我給你個痛快。”
他抬起手，往骸骨眉心一點，帝火之王如同鬼魅一般跳到了骸骨上。
一秒鐘的時間，骸骨就被燒成了灰燼，彷彿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林田收回手，繼續往外走。
李修文跟在後面，盯着他的背影，心裏翻江倒海。
化嬰，分神，虛空，洗塵，達成，渡劫。
骸骨是渡劫境界，死了之後，也許還有洗塵境界的能力吧。
林田的修爲肯定在分神之上，也許是虛空？
肯定比分神境界的他，強得多。
才半年，這是什麼恐怖的修煉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