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總？”連雅冰看着她手裏突然合上的鋼筆蓋, 突如其來的響聲讓她分外莫名，看向李嵐的目光帶了一絲探究。
李嵐把鋼筆隨意放到一旁，舉動自然無比, 好像她之前就準備這樣做似的。
“相親？”她反問的語氣也察覺不出異樣, 眉宇間帶着淡淡的困惑。
李嵐留學多年，想來國外與國內習俗不同, 是以連雅冰解釋了一句：“我這個年紀還沒對象，家裏人着急。”
“你什麼年紀？”
“……”連雅冰又看了李嵐一眼，覺得她怪怪的，她不想再提私事, 是以轉移話題道，“嵐總還有別的事嗎？”
李嵐說：“明天你跟我出去一趟。”
連雅冰懷疑地看着她, 小心地道：“我好像說了我明天要去相親？”
李嵐不爲所動, 淡道：“嗯。”
連雅冰：“？？？”
所以？
年紀輕輕的，耳朵怎麼聾得這麼厲害？
更奇怪的是, 連雅冰竟然默認了這樣的結果，她問：“出去做什麼？”
李嵐說：“市場調研。”
財務部的連雅冰, 和市場調研四個字扯不上半毛錢關係, 但李嵐真誠地看着她，好像這是她的分內之事，道：“給你算加班費。”
連雅冰：“……好的。”
李嵐面露欣慰，道：“聯繫方式給我，明天我去接你。”
“……好的。”
十分鐘後, 連雅冰從李嵐辦公室出來, 回身輕輕帶上了門。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 給她媽發消息。
【公司通知加班, 明天的相親去不了了, 你幫我和人家說一下】
連媽媽：【怎麼又加班？你該不會是不想去故意找藉口吧】
連雅冰：【不信你打電話問我上司】
連媽媽：【好吧，我和你柳阿姨說一下】
連媽媽：【什麼公司，週六還要加班，記得喫飯】
連雅冰：【知道了】
連雅冰放下手機，嘴角勾起一絲笑容。
相親和加班，她當然選加班了。能名正言順地逃過一場相親，還得感謝李嵐的臨時起意，但……她爲什麼要自己跟着她去市場調研呢？難道因爲她長得還行？
或者她認出自己了？
連雅冰不自覺地咬了一下自己的指背，隔壁工位突然冒出一個腦袋，問道：“嵐總找你幹嗎去了？”
連雅冰嚇了一跳，不知怎麼忽然有些心虛，心跳也快起來。
她定了定神，隨便找了個藉口糊弄過去，之後也不再糾結李嵐，專心工作起來。
***
週末清早。
連雅冰剛起牀，接到李嵐的電話：“你住在哪兒？”
連雅冰一邊穿衣服一邊道：“你報地點就好了，待會我打車過去。”
“地址。”李嵐重複，屬於上位者的氣勢散發出來。
這人，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這麼強勢，以前教她英語的時候就這樣，強吻她的時候也是這樣，連雅冰已經不是十年前那隻瑟瑟發抖的小鵪鶉了，她並不害怕地報了小區門口的地址。
李嵐說她大概一刻鐘到。
三下五除二地拾掇好自己，連雅冰路過穿衣鏡，皺了皺眉頭。
簡約白襯衫，小腳牛仔褲，帆布鞋，想着今天跟着李嵐去跑調研，連雅冰特意穿得休閒，現在看來總覺得有哪裏不滿意。
或者說，哪哪兒都不滿意。
她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打消了換衣服的想法，她又不是去相親，穿那麼好看幹什麼？
十五分鐘，連雅冰準時出現在小區門口。
門口的樹下停了一輛黑色奔馳，她的視線剛落在車上，駕駛座的車門打開，裏面走出來一個人。
長卷發，質地柔軟的絲綢襯衣，搭配同樣材質的半身裙，仙氣飄飄，優雅十足。
連雅冰愣住了。
不是去調研嗎？她穿得這麼有女人味幹什麼？話又說回來，她一個總監，怎麼親自做調研的活兒？
李嵐見她呆立在原地不動，向她招了招手。
連雅冰幾步走過去，打了聲招呼：“嵐總。”
李嵐笑笑：“現在不在公司，叫我的名字就好。”
連雅冰：“李……”
李嵐含笑道：“stephanie。”
連雅冰：“……”
行唄，那就斯蒂芬妮叭。
李嵐替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連雅冰坐進去，李嵐隨後繞到另一邊上車，繫好安全帶，道：“喫早餐了嗎？”
“還沒。”
“那我們先去喫早餐。”
“……”
反正連雅冰聽她安排就是，誰讓她是上司呢。
去了一家早餐店，李嵐把菜單遞給連雅冰：“雅冰，你看看想喫什麼？”
連雅冰不見異色地說：“我也有英文名字。”
“叫什麼？”李嵐饒有興致。
“anna。”
連雅冰心想，就許你讓我喊英文名，不許讓你喊我英文名？
李嵐看着她笑，眼睛彎成淺月牙，道：“沒有你中文名好聽。”
“……”
“雅冰，嚐嚐這個？”李嵐指着一碟水晶蝦仁道。
“……”連雅冰磨牙。
行，你是上司，你說了算。
飯後，連雅冰坐進車裏，邊系安全帶邊問道：“去哪兒調研？”
李嵐打轉向燈把車駛入主幹道車流，道：“去商場。”
晚上，連雅冰抱着一堆護膚品回了家，都是公司競品，李嵐瞭解完，隨手送了她一些。
連雅冰疑惑極了。
市場調研是這麼搞的嗎？
她們公司居然還沒倒閉？
週日，李嵐沒有再打擾她，連雅冰舒舒服服睡了一個懶覺，下午在家看電影打遊戲，迎來了新的一週。
照例各種偶遇，看似交集衆多實則根本沒說上幾句話。
週五李嵐給她發微信：【明天有空嗎？】
連雅冰試探回：【調研？】
李嵐：【嗯】
十分鐘後。
連媽媽：【又加班？柳阿姨的兒子都要和別人相親了！】
連雅冰暗喜，心說那太好了，咧着嘴回覆道：【上司沒人性，我一個小員工能有什麼辦法？】
連媽媽抱怨了兩句，便也作罷。
第二天連雅冰高高興興地和沒人性的上司約會，不是，做市場調研。
李嵐聲稱給母公司旗下的兄弟公司調研，送了連雅冰幾身衣服，連雅冰沒收，但是回家翻來覆去地琢磨了一晚上，差點失眠，更要命的是，明明快凌晨才睡，她還是做了春i.夢。
主角不用說了，還是李嵐。
李嵐特別行，她腿軟了很久纔起來，幸好第二天是週日，她不用早起。
連着幾個週末都被約出去，連雅冰懶得問她又幫哪個子公司跑業務，盡職盡責在後面當她的小跟班，好喫好喝，有三倍加班費，還有美人看，神仙日子。
兩個月後，週末，李嵐接了連雅冰，把車開到商場，電梯直奔四樓。
四樓是美食城，連雅冰知道，當即在心裏數着哪家兄弟公司是搞餐飲的，沒想到一抬頭，她和李嵐站在了電影院門口。
“李……stephanie？”連雅冰就算再遲鈍，也覺出了不對勁，誰家上司調研跟下屬一塊看電影的？
李嵐面不改色，嗯聲道：“我有朋友開電影院的。”
連雅冰：“……噢。”
就當她信了吧。
看了場電影，一個挺燒腦的科幻片，因爲導演名聲大，又是休息日，所以幾乎滿座。放映結束時幾乎所有的男生都在給自己的女朋友講這部電影是怎麼樣，時間線是怎麼穿插的。
連雅冰眼觀鼻鼻觀心，提着包包道：“待會兒喫什麼？”
李嵐溫和問：“你想喫什麼？”
連雅冰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李嵐笑了笑，堪稱溫柔地“嗯？”了一聲。
連雅冰心跳漏了一拍。
“你決定吧。”她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說。
李嵐帶她進了一家火鍋店，喫完飯又送她回家，這次全程沒有託詞兄弟公司，送她禮物，她一襲長裙，站在夜色裏，目送連雅冰離開的背影。
連雅冰兩手提着手袋，在進樓道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李嵐朝她笑笑，笑容輕柔美好，裙角在梔子花的夜色裏飛揚。
連雅冰步子加快，飛也似的，幾乎是衝進了樓梯間。
在李嵐看不見的樓梯口，她背抵住牆，低下頭笑了起來。
笑完又不知道自己笑個什麼勁，她在樓道裏胡亂整理了下頭髮和衣着，跑步上樓，打開家門，直接衝到了陽臺。
李嵐仰頭看着那扇亮着燈的窗戶，連雅冰躲在陽臺，噙着不自知的笑意，扒開一點窗簾的縫隙，幾次三番小心翼翼地往外偷看。
李嵐在。
李嵐還在。
……
李嵐走了。
黑色奔馳融入夜色，月光流淌過車身。
連雅冰在陽臺站了會兒，回來打開放在茶幾的手機，裏面進了一條消息。
stephanie：【我回家了，早點休息】
時間是五分鐘前，大約是李嵐坐進車裏準備離開的時候。
連雅冰和往日一樣洗漱，時間還早，她從浴室出來後用平板追劇，戀愛向的韓劇，前陣子她追得廢寢忘食，甜得找不着北。
這會兒不知怎麼一直走神，看着男女主親親抱抱腦子裏都是李嵐白天和她在一起的畫面，她帶着皁角香氣的白襯衫，有乾淨的陽光味道，把她拉回了美好的青蔥時代。
李嵐是高一七班的班長，平時除了負責班級活動外，還有班風班貌，她的校服總是穿得最整齊，洗得最乾淨，散發着清新的皁角香，給她輔導英語的時候一隻手繞過她的肩膀，校服領口好聞的皁角氣味便鑽進連雅冰鼻子裏。
“……我剛纔說了什麼？”
十六歲的連雅冰抬起頭，便見有着漂亮鼻尖痣的班長無奈地看着她，眼神裏還有難以察覺的一絲縱容與寵溺。
“你說什麼了？”連雅冰從出神中醒過來，懵懵懂懂的。
“你——”李嵐抬手，輕輕地彈了一下連雅冰的腦門，“氣死我算了，我再講一遍，認真聽。”
“知道了。”連雅冰呆呆地看着李嵐的臉。
“看我幹什麼？看書！”
“哦哦哦。”
連雅冰慌忙低頭，餘光卻忍不住偷偷去瞧班長。
……
平板裏的韓劇不知何時按了中止，連雅冰也不知道爲什麼十年過去，她卻依舊清晰地記得當時李嵐察覺到她的注視，慢慢紅起來的耳朵。
連雅冰抱着多出來的枕頭翻了個身，咬着脣回憶當年。
以前鬱老師當她們班主任的時候，班上舉辦過一場辯論賽，討論支不支持早戀，她堅定地站在反方，李嵐沒有上場，但看她的態度應該是正方。
連雅冰沒有後悔當年的選擇，只是在很久以後的現在，忽然不着邊際地設想起另一個可能。
週末的晚上，她依舊做了夢。
夢裏不再顛鸞倒鳳，洪災氾濫。而是時光倒流，樹上分出另一道枝丫，結出不一樣的花果。
第二日連雅冰醒了，躺在牀上看着外頭曬進來的日光，屋子裏梳妝檯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護膚品，早已不是堆積如山的試卷和書本，她久久不能回神。
新的一週開始。
連雅冰在公司見到李嵐不再避之不及或是裝陌生人，偶爾還會主動對她笑，李嵐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愣了一下，但她慣會掩飾，旋即自如地回以笑容。
五天眨眼過去。
週五下午，連雅冰坐在辦公室裏，心不在焉，隔幾分鐘就要拿起手機看一眼。
好在審計上週剛走，否則她現在的狀態恐怕沒辦法專注工作。
下班了。
其他同事見到呆坐在工位裏的連雅冰，揚手在她面前揮了揮：“下班了，你不走嗎？”
連雅冰舔了舔一下午忘記喝水乾燥的脣，低頭看向黑屏的手機，眼神還有點散，說：“我還有點工作沒處理完，你們先走吧。”
“好，那你待會記得鎖下門。”
沒多久，辦公室散得乾乾淨淨。
連雅冰打開微.信，她媽媽給她發的消息赫然在第一條：【明天總不加班吧？我和你胡阿姨的兒子約好了，這次不能再爽約了】
連雅冰沒回復，退出來，點進了李嵐的頭像。
消息還停在上週末晚上她送自己回家以後發的那條“早點休息”。
怎麼回事？已經週五了啊，李嵐怎麼沒約她明天出去市場調研？
趁着下班，連雅冰左右看看，在公司走廊穿行，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總監辦公室門口，房門關着，不知道人走了沒有。
抱着一種自己也無法言喻的心情，連雅冰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屈指叩了叩門。
“請進。”
她在！
連雅冰的心臟瘋狂地跳動。
這一刻她差點沒能剋制住自己的衝動推門而入，她在門口緩了緩，輕輕地推開了門。
“嵐總。”
“進來吧。”李嵐坐在辦公桌裏，頭也不抬。
李嵐似乎特別忙，等連雅冰走到跟前，她才停下鋼筆，抬起眼簾看她，溫和口吻道：“有什麼事嗎？”
連雅冰這才把視線從她臉上收回來，不大明顯地清了清嗓子，說：“今天不是週五麼？”
李嵐又用那種特別溫柔的眼神看着她：“嗯？”
連雅冰心跳不爭氣地漏了半拍，聲音跟着低下來，道：“明天不用去市場調研嗎？”
“噢，那個。”李嵐慢條斯理地合上鋼筆蓋，含着微微的笑意望她，“調研已經結束了，感謝你這麼多天以來的辛苦。”
連雅冰呆立當場。
結、結束了？
連雅冰好像突然聽不懂話似的，多此一舉地問了句：“那明天？”
李嵐用一種好笑的目光看着她：“明天我們各幹各的事，你不用加班了，這不是一件高興的事嗎？”
“是啊。”連雅冰笑道，“我高興，就是一時不大習慣。”
哈哈哈，不用加班了。
走出辦公室的連雅冰一秒鐘垮下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