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管家回去找齊老爺子商量了一下, 最後也沒什麼辦法,也就只能等了。如此坐等了半個月, 雖然之前說要放寬心,但事實上一行人還是等的起急, 嘴上都起了水泡,天天喝降火茶。現在,鋪子都不再營業了,所有的產業也都陷入了停滯狀態。司橈找到自家父親幫忙,但他們終究不是中原人,沒辦法起到作用,也就只能打探下消息而已。
本以爲還要等下去的衆人, 在一個剛剛回暖的早晨迎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來人身穿一身錦袍, 單看料子就知道是極好的。而且他態度恭謹不卑微,舉手投足間更是有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氣度在裏面。
“小的俸我家主人之命,請陳老爺府中一敘。”
衆人望着門前微微傾身、垂着眼簾、面無表情的傳信人,面面相覷。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問題!
“阿辰……”齊巧抓着陳辰的手, 臉色也因擔心變得蒼白。
本來心裏也七上八下的陳辰見齊巧這樣,反倒鎮定下來了——不管其他,最起碼他不能讓齊巧擔心,他要讓衆人安心。
陳辰笑了笑,握緊齊巧冰涼的手,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
“阿巧,別擔心, 沒事的。我會平安回來的。”
還沒等齊巧說話,一直緊皺眉頭的喬雲深率先開口。
“我陪你一起去。”
此話一出,衆人都詫異了,司橈更是震驚的瞪大眼,“雲深……”
“我家主人只邀請陳老爺一人,其他人儘可在家等候。”傳信人依舊保持不緊不慢的態度。
衆人皺了眉。陳辰一個人去,要是出了事,連個傳信的人都沒有啊!這怎麼行?!
“這怎麼行?”喬雲深臉色深沉的看着傳信人,“要……”
“雲深,別說了。”陳辰笑着阻止喬雲深繼續說下去。對方的身份擺在那兒,說讓他一個人去,他也只能是一個人去。
“可是……”喬雲深很不放心。
陳辰笑着搖搖頭,“那人的身份擺在那,要是想把我怎麼樣,那還不是一會兒的事,哪用的着這樣啊!既然那人要我一個人去,我去就是了,你們在家等着就好。別擔心!”後面的話則是對着齊巧說的。
齊巧張張嘴,無奈,只能點點頭,“一定要回來!”
“恩。”
陳辰放開手裏冰涼的手,走到傳信人的面前,淡淡道:“請帶路。”
傳信人微躬身,然後面無表情的在前面帶路,自始至終沒任何變化。
衆人目送陳辰上了門口豪華的馬車,然後駛向遠方,直至看不到。
喬雲深深吸口氣,壓下心裏的煩躁與擔心。現在這個家裏只有他能當家了,他要冷靜下來才能幫到陳辰。他低頭看向齊巧,語氣輕柔了很多的囑咐道:
“阿巧,進去吧!你現在是有身子的人了,別染了風寒,要不阿辰回來非得擔心死!”
齊巧看向喬雲深,知道這個從小到大好像哥哥一樣的人是擔心自己,勉強勾起嘴角。
“我知道的,雲深。”但眼神還是擔心的轉向陳辰離開的方向。他怎麼可能放下心來!那是他的夫君啊!是他所愛的人啊!
喬雲深也知道齊巧的心情。別說他是陳辰的夫郎,就是自己這個好友不也一樣擔心的不想進屋嘛!
司橈見兩人這樣,還有旁邊的小廝、小侍從也都擔心的看着兩人。他咬咬牙,決定還是自己去探查一下吧!自己總比他們這些人有消息來源!
“你們都進去吧!我去查查!有消息我會穿過來的!”
喬雲深扭頭,看向身後的司橈,心裏有暖流滑過,眼神不禁柔和起來,語氣也變得比平日裏輕柔了很多。
“謝謝!那就麻煩你了!”
第一次被如此注視的司橈愣住了,當聽到對方的話後,臉“哄”的一下子就紅了,眼神也快速移到別處,不敢直視喬雲深。
“好……好的,我這就去!”說完,頭也不回的跑掉了。
喬雲深注視對方離去的方向,心有些明白,但一想到齊家的現狀,他的眼神就忍不住暗淡了下來——不可以害他。
看了齊巧一眼,想到陳辰,再想到他們的感情,喬雲深的心就很是感觸。糾結了一會兒,咬咬牙,他暗自決定,如果……這次能挺過去,他……就和他成親;如果挺不過去……反正現在他還沒表白,他還是可以嫁人的!
想通了的喬雲深暫時放下心中的想法,將注意力放到了還在擔心的眺望遠方的齊巧身上。
“阿巧,進去吧。阿辰會回來的。司橈也去看了,有消息的話他會第一時間傳來的。”
齊巧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要讓大家擔心的好,遂就對喬雲深笑了笑,進屋去了。
不說他們等的多麼的心焦,陳辰這邊已經到了一個大宅子。
陳辰跟着傳話人向着大廳走去。一路上他仔細觀察,發現這個大宅子裏居然沒什麼人,就算偶爾過去一兩個人,那也是和傳話人差不多的神情。越往裏走,陳辰覺得越壓抑。等到了大廳門前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心已經吊起來了。
傳話人恭敬的在門外行禮,“主人,陳老爺來了。”
裏面很安靜,過了幾秒鐘,才響起一個聽不出喜怒的聲音,“恩,進來吧。”
傳話人起身,半彎着腰推開門,恭敬的伸手,“請進,陳老爺。”
陳辰對沒抬起身的傳話人點頭,不管對方是否看得見,然後走了進去。
裏面燃着薰香,但味道淡淡的,讓人不由自主的放鬆心情。擺設也是低調的奢華,沒有明豔的顏色,都是清淡色系的擺設。陳辰匆匆一瞥,沒有細看。
門被從外面輕輕關上,陳辰前進的腳步一頓,然後繼續一步一步向裏走去。沒走幾步,他就看見一個男人——準確的說是一個爺兒,正坐在裏間的圓桌旁,喝着燙好的酒,而桌子上擺放着各式佳餚。
陳辰一頓,轉身,靜靜的看着那個男人。男人似乎感覺到他的注視,舉着酒杯的手頓住,然後慢慢的放下。酒杯碰到桌面,發出輕響,但在寂靜的房間裏卻顯得很響。
男人低着頭,陳辰注視着那人,如此安靜的過了好一會兒。就在陳辰忍不住準備開口的時候,男人率先開了口。
“坐。”
陳辰的心臟一跳,一股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這讓他皺了眉——他和對方絕對沒見過,怎麼會有熟悉感呢?但他也沒糾結,順從的坐到桌子旁。
男人看到他坐下後,就拿了一個乾淨的杯子放到他的面前,主動的到倒了杯酒。
陳辰靜靜的看着這一切,拿起酒杯,在手裏輕輕轉着。
男人再給自己倒了一杯後,也拿了起來,舉到陳辰面前,帶着碰杯的意思。陳辰眉頭皺的更緊了,那股熟悉感越來越強烈了。
就在他糾結着這些的時候,他的手已經自動的碰上了男人的杯。輕響後,回神的陳辰更糾結了。而男人則笑了,露出亮白的牙齒,然後一仰頭,一杯酒就進去了。
陳辰看着男人的動作,心臟居然又跳了一下,太熟悉了。
“喝啊!”男人看起來很開心,咧着嘴角又倒了一杯,自動的碰了陳辰的杯壁一下,又喝了。
陳辰心裏開始翻滾,這感覺太tm的熟悉了。沒等他有什麼想法,他的身體居然自動自發的跟着喝了一杯。喝完後清醒的陳辰特想罵娘。
男人不管陳辰的糾結,見他喝了酒,就更加開了,笑的居然露出了八顆白牙,原本遮在劉海後的雙眼也露了出來,明朗的笑臉無遮無擋的暴露在陳辰的面前。
“嘭……”瞪大雙眼的陳辰驚得連手中的被子掉了都沒察覺,嘴巴也顫抖着,手指哆哆嗦嗦的指向男人。
“何……何日?!”因爲太過驚訝,陳辰的聲音都有些尖銳。
男人開心的彎出月牙眼,嘴巴也咧的大大的,白淨的臉上彷彿有陽光照耀其上。
“呵呵呵……我就知道,你會認出我的!”
“你!”陳辰難以置信的指着他,依舊無法從震驚中緩過來,“你……你怎麼在這?”
男人不好意思的用手指蹭蹭臉,但笑容還是很燦爛。
“這個嘛……呵呵……”
從震驚中緩過來的陳辰這才注意到,男人的長相雖然和以前差不多,但還是不一樣的。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和以前不一樣了?”
男人的嘴角有些收斂,神色也不復剛纔的陽光燦爛。但他還是笑着,語氣灑脫的開了口。
“我已經來這19年了。是魂穿過來的。”說完,灌下去一杯酒。
陳辰皺了眉,心中升起一種不好的感覺,“怎麼回事?”
男人拿起酒壺給自己和陳辰又續了酒,神色不變的說道:
“我在原來的世界死了,然後魂穿了。或者說是沒喝孟婆湯就投胎了。”
陳辰的心咯噔一下,眉頭皺的更緊了,臉色有些發白。
“死……了?”
“恩。”男人笑着,神色有些悲哀,還帶着種解脫的感覺,“那個女人最後還是沒容下我。”
陳辰認真的注視着男人,眼中滿是擔心,張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
感受到陳辰的擔心,男人搖搖頭,“已經沒事了,都過去了。我現在過得很好!你知道嗎?我現在可是皇帝哦!呵呵……羨慕不?”
本來“皇帝”這個問題是陳辰最關心的,但事關好友的“死亡”,陳辰已經沒心思管那些了。
“你怎麼……說清楚!皇帝什麼的一會兒再說!”死這個字,他是怎麼都說不出口的。
男人無奈的聳聳肩,但心裏卻是開心的要死。這纔是朋友,這纔是兄弟啊!不管在哪裏、是什麼狀況,他都會先關心你!這讓他冰冷的心變得暖了起來。
再次笑的開心的男人拿起酒杯想再喝一杯,但被陳辰攔下了。男人無法,看着對面眉頭皺的死緊的好友,只能老老實實的交代了。
“我家的情況你知道吧!高三沒完事我就被接到那個男人的家裏生活。那個女人管的緊,我也沒法和你聯繫,想等上了大學再聯繫你。後來,她有了兒子,心眼就越來越多。她怕我爭家產,就派人把我弄死了!好像是弄的煤氣泄漏吧!你知道,以前我有鼻竇炎,聞不到味道。那天從學校報完到,回到校外我租住的房子裏,一開燈,嘭……”說着還比了個爆炸的手勢,“等醒過來就到這了。”
說完,無所謂的聳聳肩。
陳辰複雜的看向男人,忍不住回憶起他的遭遇。
何日是他母親未婚先孕的。就像那些小說中說的那樣,灰姑娘結識了一位有錢的大少爺,然後他們相戀。大少爺的家裏不同意,給他定了一個未婚妻,然後被要挾的大少爺無奈的結了婚。這時,灰姑娘已經有了身孕。大少爺爲了保護母子倆,只能和妻子生活在一起,發誓永遠不見母子倆。灰姑娘相信愛人會回到她的身邊,於是她決定等下去。她獨自生下何日,並且撫養他,直到何日五歲那一年。受不了社會輿論,被現實壓迫的清醒了的灰姑娘在大少爺送來一筆錢後,終於帶着何日改嫁了。
而大少爺之前每日和有着良好教養的妻子生活在一起,而且那個妻子又是個極富有心機的,所以他不可避免的愛上了她。那時他覺得以前是年輕衝動,何日的出生根本就是一個錯誤,於是他就送給灰姑娘一筆錢,讓她不要再出現了。於是,清醒了並且有錢了的灰姑娘嫁到了陳辰的家鄉。然後,因身世被小朋友嫌棄的何日與蔫壞的陳辰認識了,成了玩伴,還是那種感情越來越好的玩伴。
婚前生子的灰姑娘把自己的不幸遷怒到了何日身上,尤其在改嫁之後就更是不理何日的死活。何日完全成了一種有人生沒人養的狀況,而陳辰的母親在知道何日的身世後,很母性氾濫的養起了他。雖然陳辰和何日是好友,但實際上更像是兄弟。
兩人就這麼相伴着上了小學,然後初中,再是高中。而就在高三的那一年,一場災害奪走了陳辰的母親和父親的生命。被打擊的傻了的陳辰和何日還沒緩過來,家產就被那些叔叔大爺們給霸佔了,甚至陳辰的奶奶還在其中撈了不少,至於陳辰和何日,基本上是被淨身出戶了。那時還是孩子的他們完全懵了,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這時,何日的父親出現了。
何日的父親結婚十幾年,只有三個女兒和一個早已夭折的兒子,沒有繼承人的他想起了何日。調查何日的一切之後,他找到正處在困境中兩人。他幫助陳辰把自家的錢都要了回來,那些所謂的的親人也被教訓了一通,還答應供陳辰上大學,但條件是何日回家。無奈之下,何日只能跟着他的父親離開了。後來,無論陳辰怎麼努力,他都沒有再聯繫上何日了。
這些經歷像放電影一樣,在陳辰的腦子裏快速的過了一遍,眨眼的功夫,他就回憶完了。想到那個家的複雜,再想到何日的死,還有皇家的各種明爭暗鬥,他忍不住心疼起自家的兄弟。
起身來到何日的身邊,陳辰一把把何日抱在懷裏,拍着他的後背,聲音也哽咽起來。
“兄弟,都過去了!哥哥來了,以後哥哥護着你!”
喫了無數苦的何日此時擁抱着自己的兄弟,終於忍不住哭了——自陳辰父母去世哭過後,他再也沒哭過,即使是這一世。
在異世重逢的兩人,就這麼抱在一起,第一次哭的酣暢淋漓。而站在門外的某個暗衛雖然沒聽到兩人的對話,但聽到哭聲的他不禁眼神一黯,複雜的看向緊閉的房門。不自覺間,他雙手緊握,即使指甲戳破掌心,都沒有察覺,只是面無表情的注視着房門,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