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高山之巔。
靳楓捧着一個白色瓷鉢,親手把昆榆林的骨灰撒在了這片大森林上空。
這個一生都與青山綠樹打交道的人,隨風飄散,落入塵土,從此將與這連綿青山永久共眠。
鹿鳴站在他旁邊, 面色凝重。
他們身後站着來給往生者送行的人羣,不多, 除了靳楓所在森林消防隊的戰友,就只有雲杉、應龍、阿牧等幾個熟識的親友。
鍾宇修站在隊伍最後面,雖然鍾連生並不同意他出現在這種場合,但他還是來了。
骨灰全部撒完以後,靳楓轉身,朝身後的人深鞠一躬,感謝他們來送行,並讓袁一武領着他們原路返回。
所有人離開以後, 靳楓把鹿鳴拉進懷裏, 輕摟着她的腰。
過去的三天, 忙於料理昆榆林的後事, 他心裏憋了很多的話想對她說。
鹿鳴也是, 仰望着男人略顯憔悴的俊臉,想說的話很多,卻一時不知道從何處說起。
靳楓凝視女人半晌,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低頭直接吻住了她。
這個比青山還綿長的吻,在鹿鳴感覺到肚子裏突然有什麼動了一下之後,被打斷。
這一動靜不小,兩個人身體貼着,都感覺到了。
靳楓手摸着她腹部有動靜的那一處,俯身,盯着看了半天,纔不滿地說道:“臭小子,還沒出來就跟你老子爭寵,等你出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鹿鳴把他拉起來,笑道:“你怎麼知道是兒子踢你?我看裏面那丫頭也不是省油的燈。”
“什麼丫頭?我女兒是公主,不,是女王,當然不能省油,必須一直加油,不管她怎麼踢我都喜歡。”
“……”鹿鳴有種不好的預感,有這樣一個偏心的老爸慣着,將來他們這姑孃的性格一定很野。
女孩子跟他一樣無法無天,那可怎麼辦?
“他們倆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蘇鐵和銀杉,先讓女兒挑,她喜歡哪個就叫哪個,剩下的就給那混賬小子。”
“崑蘇鐵,昆銀杉?”鹿鳴脊背發麻,“怎麼聽起來感覺就跟昆大毛,昆二妞一樣土?不行,要換有點涵養的名字。”
男人嘴角一彎:“我說的是小名。大名,昆北,昆麓。讓他們記住,他們老爸老媽的緣分是從崑崙北麓開始的。”
鹿鳴唸了一下,感覺還不錯,只是,覺得有些虧。
“大名小名你都取了?那我做什麼?”
“下一次我們生一對雙胞胎女兒,下下一次再生一對雙胞胎兒子,他們的名字都讓你來取。”
“怎麼可能生三對雙胞胎?你當我是母豬嗎?還是你想當超生游擊隊隊長?”鹿鳴忍不住笑了。
靳楓看着女人笑,心情同樣很舒暢,牽着她的手,轉身,俯視衆山。
“如果有一天,躺在牀上的人是我,你和孩子們怎麼辦?”靳楓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迴避,重新回到他這些天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就像每一次在火場中,他習慣把避險的退路都想清楚,才帶領兄弟們勇往直前,因爲他們交給他的都是活生生的命。
“如果躺在牀上的人是你,給你擦手,剪指甲的人就是我。”
鹿鳴轉身看向他:
“那是我給自己打了雞血,所有的勇氣都凝聚在一起時候的想法。但你知道,人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打雞血。聚攏的勇氣要靠很長時間積蓄,我所有勇氣的來源都是你。你要是倒下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第一,如果成了植物人,長期昏迷不醒,超過一年以上,不要再浪費醫藥資源繼續拖着,更不要插管開顱等各種手術,讓生命自然終結;
第二,我會存足夠的錢,足夠孩子撫養到十八歲成年,讓他們自行獨立。在此之前,你撫養他們,如果有合適的人,你要再婚,要過得幸福。”
“……”鹿鳴呆愣地看着他,心臟像被碾碎了一樣,疼痛也變得零碎,分散在全身各處,每一處都疼,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下來。
他雙手捧住她臉,把眼淚抹掉,她眼淚不停地掉,他不停地抹。
“你怎麼能這麼殘忍?我以爲你知道,沒有你,我撐不下去。爲了我,你永遠都不會讓這種假設的事情發生。如果躺在牀上的人是我,你能做到嗎?”
靳楓親了她一下:“我是男人,什麼事情沒經歷過?你能跟我比嗎?”
“……”鹿鳴被問住了。她確實不能跟他比。
“對很多人來說,世間的事,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對我來說,生死也是可以置之度外的事情,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兩件事,守護你,守護這片大森林。”
他這句話,像止痛片,鹿鳴心臟隱隱的疼痛,得到些許緩解。
“從北京回來以後,知道了我母親的經歷,我陷入了這兩件事的對立衝突中,害怕有一天,會讓你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這是比死更可怕的事情。是我爸及時點醒了我。”
靳楓擔心她站得太久會累,脫了外套,放在地上,拉着她坐下來,看着遠處的蔥鬱的大山。
“《金剛經》裏有幾句話:‘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從前我不喜歡這樣的話,說了半天,告訴你,爲了不煩惱,不要去愛,太消極。”
鹿鳴在心裏默唸了這幾句話,字面的意思她大體也知道。
一切恩情、愛戀、際會,都是無常的,難以長久。人生在世,會有很多恐懼的事,而生命短暫,彷彿晨露一般轉瞬即逝。因爲心有所愛,所以心生憂愁,擔憂所愛之物不能長久;因爲心有所愛,所以心生恐懼,害怕失去。如若人能心無所愛,就不會有憂愁和恐懼。
前面透徹,讓人清醒,結論聽起來確實有些悲觀。
“現在呢?”鹿鳴問他。
“現在有了新的理解。世事無常,一切都難以長久,這是誰都不能改變的事實。但不是不去愛,而是能愛的時候,要爭取一切可能的機會,好好在一起,用在一起的幸福來抵禦恐懼。因害怕失去而推開,這是在用恐懼製造不幸,也是在浪費上天的恩賜,畢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有這樣的機會,遇見自己愛的人,對方也愛自己。”
鹿鳴聽着男人娓娓道來,嘴角漸漸上揚,可很快又落下來。
“正因爲世事無常,一切都難以長久,無論多相愛的人,隨時都有可能失去彼此。逝者安息,活着的人要適時放手,繼續幸福下去。唯有幸福,能終結不幸。”
鹿鳴愣怔住,他說的雖然很殘酷,她卻無法反駁,心口悶痛不已。
靳楓攬住她的肩膀,把她的頭按在他寬厚的胸膛上,讓她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所以,在我活着的時候,我不會再放開你,不管我們的愛情能持續多久,我們在一起時間裏,我會守護好大森林,同時努力撐起屬於我們自己的小森林,我要拼命地對你好,把你往死裏寵。不奢望有多長的壽命,只希望我能比你多活三天,甚至一天就夠了,我想陪伴你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死別的痛苦讓我來承受。”
“……”鹿鳴上揚的嘴角,弧度仍然在加大,眼淚卻不知不覺灑滿了整張臉。
風不知從何處吹來,突然大了些,她感覺手腳都冷透了,心卻是暖和的,卻不明白爲何,心是柔軟的,軟得如泥濘的沼澤。
她抱緊了他,抱得很緊,生怕某一刻突然會失去他,只有這樣傍近了他,纔不至於難過。
“能白頭到老最好,如果不能,就按我剛纔說的做。”靳楓也抱緊了她,低頭在她頭上親了一下,柔聲問道,“好不好?嗯?”
鹿鳴靜默許久,抹掉眼淚,坐直脊背,緊盯着他的黑眸。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先問你,如果我不在了,你會像你父親那樣,你媽不能和他在一起,他終身不娶?如果你能做到不和他一樣,那我也答應你。”
靳楓沒料到她把皮球又踢回給他,撫額苦笑,思慮片刻,嘴角一彎:
“我怎麼可能跟他一樣?你也看到了,我有那麼多‘妹妹’們,他沒有。還有,只要我在,你就會在。所以,你只能答應我。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結束,以後我們都不再談。”
他不等她再反駁,手撐着地面,坐起來,把她拉了起來,直接把她打橫抱起來,往回走。
鹿鳴以爲他只是抱她一會兒,沒想到,他就這樣一直把她從山頂抱回支隊。
兩個人一路都在聊寶寶的事情。
回到支隊,剛好是喫中飯的時間,他們在食堂喫了點東西,就回了他的單身宿舍。
鹿鳴讓他洗完澡先睡一覺,他已經有三天沒好好睡覺了。
她本想等他睡着了,她回醫院住的公寓。
他不讓她走,讓她也洗了個澡,便拉着她一同擠在一米二的鐵牀上,陪他一起睡覺。
鹿鳴這幾天睡眠也不好,躺下來很快就睡着了。一開始睡得很沉,身後的男人抱着她,也睡得很安穩。
後來感覺他在動來動去,一會兒側躺抱着她,一會兒平躺,一會兒轉過去背對着她側躺,再過一會兒又轉過來抱着她……反反覆覆,總不得安寧。
鹿鳴醒了,一直閉着眼睛,知道他想做什麼,轉過身來,和他面對面側躺着。
“隊長哥哥,我是不是該回去了?”
“回哪去?”他每次聽到她這麼叫他,就知道沒好事,可偏偏又喜歡聽,渾身每一根骨頭都是酥的。
“你們支隊不是有規定,外人不得入內麼?”她拿他前段時間自己說過的話堵他。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這樣會違反紀律,受處分的。我還是走吧。”
她起身要下牀,被他一把拽回去,雙臂被他壓在枕頭上,他卻不敢和以往一樣壓着她,身體趴在她旁邊的牀上。
靳楓凝視她澄澈如水的星眸,心裏尋思着,是時候把小森林買下來了,她這麼喜歡跑,要給她買輛車,做這些需要時間,這期間他們就只能在這裏擠一擠。
“先在這裏住幾天,雖然小,但住着肯定比醫院的公寓舒服。”
鹿鳴感覺到他話裏的酸味,忍不住笑了,雙臂攀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頭拉下來。
“好啊,你在哪裏,哪裏就是我的家。”
“……”靳楓心尖突然發癢,像被羽毛輕拂了一下,低頭咬住她的脣。
作者有話要說: 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