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晗幼年的記憶裏,老家村子裏有個瘋寡婦,莫晗每天上學的路上都能看見她坐在路中間,哭天喊地,逢人走過又打又罵。
鄉里人都說她老公死了,精神不正常,談起她時同情裏又夾着幾分嫌惡。漸漸的莫晗也接受了們多數人的看法,每次遇到那個瘋寡婦就繞得遠遠的。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那副瘋瘋癲癲的模樣。
警方接到電話後火速趕到現場,制伏住處在崩潰邊緣的莫晗。
兩個警察一人架住她一邊肩膀,強行將她帶走。莫晗不停地扭打尖叫,一邊叫罵一邊流淚,像頭髮瘋的野獸,狂躁暴動。
“你們這羣被豬油蒙了心的!抓我幹什麼?我做錯了什麼?!要抓就去抓林朵兒那個賤人!”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啊!”
“你們一定是收了她的錢!我要告你們!我要揭發你們這羣無良無知的人!”
她一路罵罵咧咧地被帶上警車,經過的人無不像看怪物一樣打量着她,直到走出十米外仍不忘回頭觀望。
莫晗無暇在意別人的眼光。
人只有真正到了走投無路的一刻才能明白箇中滋味,他人笑我太癡狂,我笑他人看不穿。
警官們對眼前這幅情景早就見慣不怪,依舊鐵面無私,不爲所動。
莫晗雙手被鎖上冰涼的手銬,兩個警察一左一右地夾着她坐在封閉的警車裏,插翅難逃。
她反抗累了,漸漸安靜下來,鹹澀的淚水沿着眼角緩緩滑下,沾溼了整張臉。
“你們罰我的款吧,罰多少都所謂,但求求你們不要拘留我,我的弟弟還在醫院等我,他生了病,不能沒有我……”
她緊緊抓住一個警官的胳膊,哭得更厲害:“求求你放我走吧,我保證再也不鬧事了,再給我一次機會。”
要放在平常,遇上這麼不配合的嫌疑犯,警察們早就來硬的了。可對方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瘦瘦弱弱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又哭得這麼悽慘,誰都下不去那個手。
一個警官用言語嚇唬她:“有什麼話到所裏再說,你再撒潑就關十五天!”
這個威脅方法最有效,莫晗雖然仍止不住哭鬧,音量卻小了很多。
警車十分鐘後停在派出所門口,莫晗下車時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有什麼東西從她口袋裏竄了出來,掉在地上。
她定睛一看,是周遠安爲她求的護身符,正好懸在下水道的縫隙間,垂垂欲墜。
她連忙彎下腰去撿,護身符卻先她一步,徹底掉了下去,轉瞬消失不見。
莫晗的手停滯在半空中,從眼神到神情都沉入一片死灰。
今天晚上打擊接連不斷地來至,她已經麻木不仁,站在原地望着渾濁的空氣,半晌沒有反應。
直到身後的警察用力推了她一把,呵斥道:“發什麼呆,快走!”
這是周遠安這個月第六次請假被組長駁回。
做他們這行的變動性太大,閒起來時天天放假,忙起來連雙休日都被剝削。
周遠安剛入組就接手了一個大項目,天天加班加點畫設計稿,晚上還得陪客戶喝酒,每天連喫飯睡覺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
“客戶就是上帝”這句話並不全對,應該說客戶是上帝專門派來折磨他們這羣設計師的。
周遠安的作品仍帶着濃濃的學院派風格,很難與客戶們商業化的想法的一拍即合。有的客戶更是難纏,想法全隨心情而定,一天換一個,反覆無常。
所有付出都是有回報的,在科技園裏,但凡是有兩把刷子的建築師,年薪均在三十萬以上。如此高強度高壓力的工作環境下,不管是新人還是老油條都不敢抱一絲僥倖和鬆懈的心態。
周遠安所在的小組都是資歷尚淺的年輕人,有的剛畢業就因爲長期熬夜掉了大把頭髮,看着甚是憂心。
小組裏分工明確,周遠安初來乍到就被委以重任。因爲外形最佔優勢,由他負責每週提案時演講的部分,也是最至關重要的一部分。
這個月事務繁忙,從周遠安入組至今,沒見過哪個人請假。莫晗出事後,他硬着頭皮請了幾次假,沒少遭組長批評。
畢竟這是關於個人責任和團隊榮譽的事,但凡缺少了一個零件,整體就無法運行。周遠安不想拖其他人的後腿,不得不放下一切雜念,全心投入工作。
頻繁請假的事不知怎麼傳到了周父的耳朵裏,自然免不了在電話裏狠狠教育周遠安一番。
周父講完一通後,又輪到景氏接過電話,苦口婆心地勸說:“兒子啊,男人要以事業爲重。你知不知道這個實踐的機會有多難得,整個建築系只有你一個人符合資格。那麼多優秀的學生給林教授送禮,他都不爲所動,執意要推薦你,可見對你有多麼器重,你可不要辜負我們的期望啊。”
周遠安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媽。”
景氏繼續說:“那就不要老是請假了,次數多了影響不好,而且會讓大家懷疑你的能力的。”
“嗯。”
“我跟你爸都一把年紀了,以後聽話些,別再讓我們爲你操心了。”
“好……”
結束了這通令他睏乏勞倦的對話後,周遠安例行撥了一次莫晗的號碼,毫無意外又是不帶情感的關機提示音。
他微微嘆了口氣,將手機收起來,回到辦公室繼續面對處理不完的事務。
這個城市的夏天異常乾燥,周遠安半夜醒來喝水時,意外發現宿舍的門是敞開的。
他走到門口,狂亂的風迎面撲來,寬鬆的襯衣也隨之鼓盪起來。隨即他看見組長站在走廊外,面對着遠處一片月光瀲灩的江面,不知在想什麼。
黑暗中一點猩紅若隱若現,周遠安視線從組長嘴邊快速掠過,認出那是莫晗常抽的牌子。
他走到組長身後叫了一聲,“還不睡麼?”
組長回頭看他一眼,不驚不怪地說:“壓力大,失眠。”
一根菸快抽完,他用力捻進菸灰缸裏,嘴邊罵道:“做這一行真的太累了,媽的,至少折壽十年。”
周遠安沒附和,組長很快又點燃第二根,問他:“來一個根不?”
周遠安搖搖頭,婉拒道:“我不抽菸。”
“嗨。”組長不以爲然,“組裏那幾個剛進來時都說不抽,現在一個個每天至少兩包。”
“……”
組長拍拍他的肩,“我看你最近總是憂鬱寡歡,跟林妹妹似的。這東西緩解壓力很管用的,要不要試一試?”
周遠安抿起脣,低頭凝思着什麼,幾秒後伸手接過點燃的煙。
第一次比較難把握氣息,他倒完全沒被嗆到,很有規律地慢慢吸入再呼出,味道不算好也不算差。
周遠安迎風而立,白襯衫被吹起無數道褶皺。
男人配煙總離不開滄桑頹唐,看似無法與周遠安聯繫在一起,可真正夾在纖細的指縫間時,又覺得渾然天成,不尤不飾。
那支菸從他嘴裏吐出,彷彿無色無味,素淡寥寥。
是禪林深處嫋嫋升騰的一縷青煙,也是隔江千萬裏外踽踽獨行的第一抹晨霧。
人們常說往事如煙,可哪有那麼容易。
迷濛的夜色裏,那根菸逐漸燃燒殆盡,只能使漫漫長夜更加孤單。
半根菸完了,組長側頭問:“感覺怎麼樣?”
周遠安淡淡道:“還行。”
組長笑笑。
過了一會兒,組長說:“我發現你最近畫的稿子總是出小差錯,看起來不像那麼粗心的人啊……是不是因爲我不給你請假?”
周遠安嘴巴動了動,欲言又止。
組長問:“什麼事那麼着急?”
周遠安沒接話。
“想女朋友了?”組長不愧是過來人,一猜即中。
周遠安閉着嘴,算是默認。
組長察言觀色一陣子,覺得自己沒猜錯。
他寬慰道:“也就異地兩個月嘛,忍忍就過去了,實在忍不住打個電話視個頻唄。”
周遠安淡淡一提,“她最近比較困難,我想回去陪陪。電話也一直打不通,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悶氣。”
許多時候,遙遠的問候無法取代擁抱,只有零距離的接觸才能消除隔閡。
組長對此卻是一副老生常談的語氣:“不用太擔心,女人其實比你們想象中堅強得多。”
他打開話匣子,開始說起自己的回憶錄:“我大學時談的女朋友是初戀,當時我爲了她放棄了很多,學生會、保研、4a公司實習機會……真的太多了,數都數不過來。”
“她經常拿她和前男友分手的經歷嚇唬我,說他太重視學業,對她忽冷忽熱,導致了分手。所以我無論做什麼事都把她放第一位,生怕她一個脆弱敏感就跟我提分手。我愛得這麼死心塌地的,可結果呢?”
組長慢悠悠地吐了口煙霧,繼續說:“我們畢業工作兩年後,他前男友留學回國,已經是個開轎車的高薪人士,他們倆很順其自然地複合了。
“你知道她跟我分手的理由是什麼?”組長到現在提起仍覺得好笑,“說我太遷就她了,呼之來揮之去像個小狗,她更喜歡有抱負有主見的男人。”
組長無奈地攤開手,“我還能怎麼樣?再說下去只能更傷自尊,乾脆放她走唄。”
周遠安靜靜聽着,沒有任何表態。
組長意味深長地拍拍他的肩膀,“所以兄弟啊,在你混出真本事之前,甜言蜜語對女人來說只能解一時之虛,多賺點錢給她花纔是長遠之計。”
他將這支菸抽完,伸了個懶腰,轉身走進屋裏,“我也不是不近人情,人各有志,你執意要走我也攔不住你,就看你自己抉擇了。”
周遠安駐足原地,千思萬緒攢在心頭,堵塞在喉道裏。
雖然水果刀被衆人及時攔下,沒能刺傷林朵兒,但莫晗還是重重地揍了她兩拳,毫無懸念地被丟進拘留所裏,關押八天。
這一次沒人能動用關係救她,她只能憑自己的意志一分一秒地熬過去。
拘留所裏的飯菜無論春夏秋冬都沒有變動過,掩蓋不住像過期食品一樣的酸腐味。
莫晗從起初的聞了都想吐,到最後的喫得津津有味,也不過八天的時間,說長也短。
林朵兒認識管教的人,故意給莫晗使絆子,她每次申請打電話都被毫無理由地拒絕。
這八天,莫晗徹底與外面的世界斷了聯繫,對莫小楊的病情也一無所知。每天早上她在噩夢中醒來,度過惶恐焦躁的二十四小時後,面臨的又是一個新的輪迴。
莫晗無計可施,只能跟同拘室的人打好關係,拜託她幫忙給莫浩帶一句話,讓他來桐關照顧莫小楊。
八天期滿,莫晗被釋放的那一天,鞋子也顧不上換就直奔醫院。
她身上又髒又臭,像從垃圾堆裏爬出來的,連蚊蠅也要退避三舍,一路上沒少遭路人的白眼。
到達莫小楊的病房時,連莫浩都沒認出自己的女兒。
莫晗直直地盯着躺在病牀上瘦得皮包骨的人,心痛與震驚交加,不敢相信那就是她的莫小楊,她最愛的弟弟。
莫小楊於前天晚上再次陷入重度昏迷狀態,高燒不退,全靠呼吸機維持生命。
病毒在他體內的擴散速度太快,如今做手術已經爲時過晚,他的身體每況愈下,cd4只剩下個位數,隨時都有可能一去不返。
八天的時間對莫晗來說是一條跨越了生與死的長河,每一分每一秒都那麼珍貴,她卻整整浪費了八天,痛心疾首。
上次見到莫小楊時,他還能笑着跟她說話,這次卻已經意識不清、面目全非。
莫晗走到牀邊緩緩坐下,眼睛緊緊盯着莫小楊深陷下去的面孔,再也不願移開視線。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窗外,灰色的天空被陰霾籠罩住,偶有烏鴉低低地飛過,一場暴風雨將至。
莫小楊似乎是撐着最後一口氣等到她回來的,晚上喫飯時莫晗突然聽到心電儀的報警聲,她慌得飯盒也哐啷一聲砸在腳上,連忙將醫生和護士們叫來。
醫護人員們盡了全力,可惜回天乏術,莫小楊經過連續三次電擊,依然搶救無效。
其實大家心裏都清楚,這一天是遲早的事,就算這次僥倖能救活,也不過是無謂地延長病患的痛苦罷了。
可對家屬來說,哪怕能讓親人再多呼吸一秒這世上的空氣,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聽到醫生宣佈死亡的那一刻,莫晗的世界也被宣告末日。
伴着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叫,眼淚抑制不住地奪眶而出。
她衝到病牀前,將莫小楊緊緊抱進懷裏。
他的身體軟得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叫他不應,喊他不回。
以前來不及做到的每天擁抱,以後再也碰不到了,到了這一刻才悔悟,深深地彌補。
想起人死後靈魂出竅的一說,莫晗匆忙抬頭看着天花板,在每個角落裏找尋莫小楊停留過的蹤跡。
她心裏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叫得嗓子都啞了,還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空蕩蕩的病房裏,冰雹、岩漿、海嘯一起襲來,天震地駭,將她淹沒在無盡的絕望中,無法呼吸的窒息。
莫晗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背後有很多雙手在拉她,試圖將她和莫小楊分開。
他們說要將莫小楊送去停屍間,冷藏起來。
不,她不答應。
怎麼能把莫小楊送去那種冷冰冰、孤零零的地方?她絕對不允許。
周圍湧聚了太多嘈雜的聲音,有人叫她節哀順變,有人勸說讓莫小楊安心地走。
可莫晗什麼都聽不進去,她只想再多抱莫小楊一會兒,將他每一寸皮膚都深深地刻在腦海裏。
有兩個身強體壯的男醫生上來,抓住莫晗兩邊手臂,輕而易舉地將她拉開,拖出病房。
她還不死心,半個身子已經在門外,指甲卻死死地陷進門縫裏,因用力過度不停地顫抖,指甲蓋也血淋淋地翻開。
悲痛覆蓋了一切情緒,她顧不上別的,只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莫小楊的名字,臉上的淚痕縱橫交錯。
指尖一點點從門縫邊緣脫離,千鈞一髮。
最後連小拇指僅有的幾毫米牽連也徹底斷開,她重心不穩,摔倒在地上。
窗外一個響雷劈開天地,不知何時下起滂沱大雨,大地也在悲泣。
她的莫小楊走失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莫小楊的後事交給莫浩去辦,莫晗實在不忍心看着莫小楊的身體被蒙上一層白布,看着推着他的車越來越遠,去到一個她去不了的地方。
莫晗坐在一樓大廳裏發着呆,直到莫浩處理完所有事來找她。
他們沒有理由再留宿在醫院,莫浩感慨萬千地叫了她一聲,“走吧,回家了。”
莫晗搖了搖頭,把鑰匙遞給他,“我不回去。”
那個房間裏到處都是莫小楊的影子,她上個月纔給他買了一箱純牛奶,放在冰箱裏一瓶都沒動過,她始終堅信有一天莫小楊會健康地回家……
無法說服自己他已經離開了,索性逃避現實。
莫浩勸了好久仍說不動,只好先離開。
時至深夜,周圍的人從寥寥可數到了無蹤跡,大廳裏除了冷落慘白的燈光和幾個值班人員陪着她,空空如也。
雨可以連續下個三天三夜,可原來人的眼淚真的會流光。
身體裏的水分大量流失,莫晗口乾舌燥,身體仍在慣性般地時不時地抽泣,可乾涸的眼睛裏已經流不出任何內容。
天剛矇矇亮時她才從醫院裏出發,她只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滯留在原地,卻不知道應該去往何處。
人生一夜之間失去了目標,邁出的腳步也虛浮茫然,她的心已經沉睡,唯有麻木的肉體仍驅使着自己向前,走到哪算哪。
這場連夜雨越下越大,不知見證了多少悲歡離合才能破發出這樣的聲勢。
莫晗沒有撐傘,任由箭林般的雨滴噼裏啪啦地砸在自己身上,鞋子和褲腳無不沾滿泥濘。
足足走了幾個小時,天終於亮了大半。
大街上人漸漸多起來,無不打着傘或穿着雨衣,腳步匆匆,穿梭在茫茫煙雨中。
莫晗猛地打了個噴嚏,腦海裏不知怎麼想起站在身邊爲她撐傘的人,還有那雙握着傘柄修長如玉的手。
心事紛擾時,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那聲音被瓢潑的大雨打散,細小微弱地傳進莫晗耳朵裏。
她側過頭,一輛跑車緩慢地靠着人行道往前開,車裏的人按下窗戶,探出頭叫她:“莫晗,你怎麼在這裏?”
“要去哪?我送你啊。”
“莫晗,叫你呢!聽不到嗎?”
又是那個富二代,莫晗不理不睬地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那人依舊不依不撓地跟着她的腳步,把車開得很慢,時不時大喊她兩聲。
正是上班高峯期,最繁華的地段卻因爲這蝸牛般的一人一車造成交通堵塞。刺耳的喇叭聲在身後炸開,輕易地壓過淅淅瀝瀝的雨聲。
莫晗不知不覺來到長途汽車站,視線四處飄散,隨即找到售票處的方向,抬腿朝人海深處走去。
有閘門攔着車子開不進去,富二代煩躁地砸了砸方向盤,乾脆把車丟在路邊,隻身跟了上去。
莫晗買了一張票,去周遠安所在的城市。
這個決定在上一秒突如其來,下一秒就倉促武斷地實行了,她甚至還沒想好見到面後該說些什麼。
半個小時後排隊上車,莫晗的鞋子在地毯上留下一灘灘水漬,目不斜視地走到最後一排坐下。
富二代隨後也跟上車,嚷嚷着讓一下,穿過人羣擠到莫晗身邊的座位。
莫晗懶得攆他走,她整整一個星期沒洗澡,臭烘烘的味道連自己都無法忍受,就讓他這種養尊處優的少爺好好體驗一回吧。
車子載滿人後,緩緩地發動起來。
上高速前有一段路顛簸晃盪,莫晗被震得頭暈目眩,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險些吐出來。
身旁的人熱心過頭,不停地問她:“莫晗你還好嗎?這是要去哪啊?你到底怎麼了?”
“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誰欺負你了?我幫你教訓他!”
“今晚你有空嗎?可以陪我參加一個宴會可以嗎?我請你喝紅酒。”
“作爲回報送你一個包怎麼樣?……唉!你理理我啊?”
莫晗匪夷所思,這個人簡直有毛病,她正忙着傷春悲秋,他竟然叫她陪他去喝紅酒?
她揉了揉生疼的腦仁兒,皺眉道:“我求你安靜一會兒行不行?”
被莫晗這麼一說,富二代纔有些不好意思,終於閉上嘴不再製造噪音。
客車五個小時後到達終點站,莫晗從車上下來才覺得頭重腳輕,每一步都像踩在高蹺上,搖擺不定。
她太久沒生過病,已經不記得那是一種什麼感覺,也不確定自己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
在桐關三百公裏之外的城市竟然也正遭受着暴雨的洗刷,雨簾阻擋了視線,地勢低的地方積水氾濫成災。
莫晗還是不肯撐傘,單打獨鬥地往前走,好不容易風乾的衣服又在瞬間被雨澆透。
富二代脫下外套披在頭頂,朝她跑過去,招手道:“進來遮一遮吧。”
莫晗不知拗什麼氣,一把推開他,“不要你。”
富二代被三番兩次地拒絕也沒怨言,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兩人沿着路牌走了幾十米,風雨裏攔的士的人太多,他們搶了半個小時才坐上一輛車。
富二代還是不願放棄,一路上逮着機會就邀請莫晗與他共進晚餐。
從來沒見過這麼固執的人,莫晗的沉默成了常態。
她側着腦袋靠在車窗上,昏昏沉沉,眼皮耷拉着,連眨眼都成了件費力的事。
僅僅三百多公裏的路途,不知爲何會變得如此艱辛遙遠。
時間過得再快些吧,她的目標越來越明確,體力卻一點點耗盡,快支撐不住了。
司機最終將他們送到科技園大門口,外來車輛不準入內,剩下的路只能靠步行。
喉嚨裏像被烙鐵燙過一樣又辣又痛,莫晗拒絕跟任何人交流,寧願多走錯幾次也不願意向保安問路。
科技園裏的路設計得如迷宮般彎曲多變,錯綜複雜。歷經波折,她終於站在周遠安的公司前。
莫晗抬頭看着眼前這棟拔地而起的大廈,那樣直入雲霄的高度令她更加眼花繚亂,一排排窗戶即使在陰天下仍反射着強烈耀眼的光。
她趔趄着往後退了一步,身後的人趕忙伸手扶住她。
莫晗強忍頭痛,強打起精神,邁步走上階梯。
從旋轉門裏進去,公司的前臺微笑着接待了她們,即使莫晗衣衫襤褸也沒遭到區別對待,可見員工素質之高。
莫晗直接說明來意:“我找周遠安。”
前臺打電話幫她詢問一番,抱歉地告訴她:“不好意思,這位同事中午出去見客戶了,現在不在公司。”
莫晗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這個不清楚,最遲六點吧。”
莫晗沉吟片刻,說:“那我在這裏等他。”
她慢吞吞地走到一旁的沙發坐下,稍作整頓,前臺招待周到地倒了杯溫開水給她。
莫晗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沒有閉過眼,準確地來說,她在過去的八天裏都沒睡過一次好覺,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她不停地掐自己大腿,迫使自己睜開眼睛,並且交代身旁的人:“我要是不小心睡着的話,記得叫醒我。”
富二代看着她一張毫無血色的臉,不由擔心:“你是不是發燒了?我送你去醫院看看吧。”
莫晗喝了一口水,虛弱地搖搖頭。
時間悄然流逝,無影無蹤,建築外的雨勢也漸漸恢復平靜。
數不清幾個小時過去,莫晗最終還是沒能堅持住。
頭痛像鼓點般一下又一下地撞擊着她的太陽穴,雙眼抵抗不住強烈的睏意,逐漸地閉合成一條縫。
富二代牢記她說的話,注意到她腦袋垂了下去,連忙伸手推推她,“莫晗,醒醒。”
莫晗像是沒聽到,毫無反應。
他又推推她,催促道:“快醒醒,馬上六點了。”
莫晗的身子重心不穩,歪歪扭扭地倒向一邊。
富二代湊到她耳邊,提高了音量,“你男朋友快回來了,你真的不醒?別怪我沒叫你啊。”
莫晗不僅沒回話,連呼吸聲都很微弱。
富二代心覺不好,連忙伸手探探她的額頭,溫度駭人。
這何止是睡着,這都快暈厥了。
他不敢再磨蹭,連忙搭起莫晗一條胳膊,扶着她起身離開這裏。
周遠安在酒店裏把胃吐得一乾二淨,回到公司還是不舒服,又衝進洗手間裏上吐下瀉。
出來時正好碰上開完會的組長,周遠安打了聲招呼,組長慰問:“談得怎麼樣了?”
周遠安漱口洗手,淡淡道:“沒什麼大問題了。”
這個小師弟辦事相當穩重,組長很放心,笑笑問:“被灌了多少酒?”
“……”
周遠安嘴角下意識地抽了抽,不提也罷。
“沒辦法,跟他們老一輩的人談生意就是得喝酒,喝得少還拿不下。”組長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咱們組就你酒量最好。”
周遠安興致不高,只點了點頭。
他心裏衡量一番,狀似無意地提起:“這單談下來,我能提成多少?”
組長邊照鏡子邊摸胡腮,抽空瞄了他一眼,“百分之十你還嫌少?”
周遠安微微垂下眼眸,面有難言。
組長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問:“最近很缺錢嗎?”
周遠安一眨不眨地看着波光流動的水池,許久後才從鼻腔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嗯。”
組長側靠在牆壁上,從口袋裏摸出一支菸,點燃吸了幾口,才說:“咱們團隊裏你是挑大樑的,回頭我向總監反映一下,說你家裏比較困難,看看能不能再給你漲點。
周遠安緩慢點了下頭,“好。”
打量着眼前這張白淨帥氣的小臉,想象他以後可能會變得跟他們一樣掉頭髮、啤酒肚,組長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到底心有不忍,他考慮幾秒,嘆着氣說:“做完這單我給你放三天假吧,咱們小組這個月的業績已經很高了,可以稍微放鬆下。”
周遠安愣了一下,轉頭看向他,“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什麼時候食過言?”
周遠安還沒來得及喜悅,又聽組長話音一轉:“哦對了,今天下午前臺來過電話,說有個女士找你。”
周遠安以爲是哪個客戶,沒在意,問:“誰?”
“不知道,沒報姓名。”
周遠安頓了頓,心裏說不清原因地浮起某個名字,又覺得不可能。
她連他的電話都不肯接,怎麼會主動過來找他。
懷着一份期冀,周遠安追問:“有沒有說長什麼樣子?”
“這我哪裏知道?”組長聳聳肩,又說:“不過我去買咖啡的時候瞄了一眼,個子挺高的,看起來不像客戶。”
周遠安一時抿脣不語,若有所思。
都是聰明人,組長突然靈光一閃,“不會是你女朋友吧?”
他尾音未落,周遠安已經轉身衝了出去,轉眼消失在門外。
組長看着他風一般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年輕真好啊,他怪不是滋味地幫周遠安把水龍頭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