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yin謀(下)
我終於開了口:“四哥,對不起。 ”
他微笑:“爲什麼總跟別人說對不起?”他的手指輕撫過我的鬢髮,“明明是別人對不起你,你原諒了別人,卻還要跟人家說對不起。 小七,你真是個傻孩子。 ”他的聲音裏有輕微的嘆息,他在微笑,可眼裏的神色卻是傷痛的。
真象做夢一般。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已經二十年了。
二十年,這麼漫長又短暫的二十年。 二十年前,我與他仍攜手相望,心中柔情滿溢,二十年後的今天,卻是如此的恍如隔世。
他的聲音迷茫而遙遠:“原來,真的再回不到從前了,對不對?”
月夜之下,誰的簫聲悠悠揚揚,我覺得冷。 這樣冷。
紈扇漸疏,羅衣初索。 流光過隙。 嘆杏梁,雙燕如客。 人何在,一簾淡月,彷彿照顏色。
幽寂。 亂蛩吟壁。 動庾信、清愁似織。 沉思年少浪跡。 笛裏關山,柳下坊陌。 墜紅無信息。
我低聲道:“四哥,替我吹一曲簫,好麼?”
他安靜地看着我,眼中漸漸浮現一絲笑意,“好。 ”
簫聲嗚嗚咽咽,清冷嫋嫋,隱隱淡薄。 這樣明淨的身影。 我聽着聽着,眼中不知不覺已蓄滿了淚。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 梅便吹笛。 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 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 但怪的、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 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 翠尊易泣。 紅萼無言耿相憶。 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 又片片、吹盡也。 幾時見得。
——塵滿面,鬢如霜。
相見不如長相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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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睡得並不安穩。 翻來覆去地只是焦躁。 心口悶得發慌。 若離進來看了好幾次,到後來索性就將被臥捲起,鋪在我牀邊的地上睡下。
輾轉反側中,迷迷糊糊之際,忽聽得房外有輕微的動靜。 原本心中就一直不踏實,此刻忽然驚醒過來,正欲開口詢問。 一個輕巧的人影閃了進來,寒光爍動間,一把劍已架在我的頸旁。
那人輕聲道:“別出聲,否則要了你的命。 ”
隨後又有二人緊跟了進來,若離翻身坐了起來,隨後一人揮手擊去,未等她叫喚出聲,已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我低聲道:“你們是什麼人?”
在我身旁地那人道:“在下幾人並無惡意。 只是想請王妃過去一敘。 ”
我冷冷道:“你們的主子是誰?”
爲首那人道:“王妃去了自然知道。 ”一摔頭,低聲朝正跪在地上地另一人道:“這人留不得,殺了她!”那人應了一聲,我驚道:“不許!”
那幾人微一發愣,我低聲道:“你們倘若將她殺了,我寧死也不會跟你們去。 ”
地上那人遲疑道:“大人……”爲首那人道:“好。 那就將她一併帶走。 ”伸手點了我身上穴道,輕聲道:“得罪!”
我全身不得動彈,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將我和若離掠出了趙府,府外小道上已停着一輛馬車,有二名丫鬟從車上下來,將我和若離扶上了車。 未等坐穩,馬車已向前直衝而去。
我心中紛亂異常,睜眼看着若離,若離亦回望住我。 黑暗中,只剩二人的目光清涼。 彼此互望。
一路向北而行。 那幾人雖是冷漠無言,然對我卻極爲尊敬。 那二名丫鬟也是服侍周到。 衆人晝夜兼程,不幾日已到了山東境內。
若離對我照顧也極爲周全,每次送來食物,她總是自己先嚐試過方纔遞了給我。 我笑道:“他們不會在這裏加害我們的。 ”她憂心道:“小心些總是沒有壞處。 ”
她的聲音低微,我不由得看了看她。 她正低着頭,下顎的曲線柔美至極,她的微笑淡雅,眉若遠黛,膚若凝脂,實在是一個出色的美人。
我低聲道:“若離,其實你很美。 ”
她微笑了起來,道:“若離只是一個鄉野女子,又哪裏比得過王妃地傾城國色?”
我微凝了笑意,道:“我想問你一件事。 ”
她正色看着我,道:“王妃請問。 ”
我道:“當日在宮中,是誰幫你拿到了那些藥,讓你可以瞞天過海?”
她一愣,昂起頭來看我。 我溫然而視,她的神色漸漸鬆緩,輕言道:“原來王妃早已猜到。 ”
我但笑不語,她嘆了口氣,道:“是大皇子,也就是現如今的太子。 ”
真的是他。
——竟真的是他。 原已料到這個答案,此刻親耳聽聞,卻還是不禁心中戰慄。 我靜靜看着若離,神色漸漸凝重。 她接着道:“當日那些藥,是太子送進來給我的。 皇上本來要將王妃許給太子,若離也是早就知道了的。 因此四公子出走,若離便也隨後跟了過來。 ”
我低聲道:“四哥知道麼?”
她悵然一笑,道:“知道。 ”
我道:“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道:“是後來在杭州,四公子出家之日。 若離傷心絕望之下,將一切都說了出來,然而……”她地聲音漸低,眼裏盈起了淚光,道:“卻已來不及了。 王妃已經另嫁他人,四公子也……我枉費了這許多心機,枉做了小人,原來得不到的,終究還是得不到。 ”
她低聲道:“王妃,我對你們不起。 ”
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原來一切的緣由,都不是如表面所看到的那樣簡單。
朱高熾……他仁和坦然的面容下,究竟掩藏着怎樣暗沉的心計?
而他做這一切,又是爲了什麼?難道僅僅是爲了我麼?
我靜默良久,方緩緩淺笑了起來,道:“這不怪你。 ”慢慢道:“即便沒有你,這一切或許也會發生。 有些人,總讓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而這念想,原來是這麼可怕。 ”
她訝然看着我,道:“難道……”
我打斷了她,輕聲道:“我們很快就會見到他了。 很快,就會知道答案了。 ”對她微微一笑:“若離,對不起,我將你也拉入了這場漩渦之中。 ”
她含淚微笑道:“若離做了那麼多錯事,如今只有替四公子好好照顧王妃,才能一解心中愧疚,王妃又何必如此?”
我嫣然微笑道:“謝謝你,若離。 ”
春日裏,陽光特別好。 明媚燦爛,天邊一羣燕子撲扇着翅膀愜意地飛過。 我微笑地看着這湛藍地天空,眼中漸漸泛起凝重凌厲的神色。
這一生,從來沒有過的堅定與沉靜。
前路漫漫,陰森莫測,然而我卻不再恐懼。
心裏知道,這——將會是最後的決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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