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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浮生若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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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也知道這裏不是養孩子的地方。”他眼睛從她的背影上移開,自己坐在沙發上去端茶喝,茶蓋子鋪開茶沫的時候突然開口,彷彿只是漫不經心地隨口一提,“那麼,你搬到我那裏去吧,帶着丫丫一起,夢都那邊我來處理。”

她楞了一下,立刻掩口笑了起來,似乎聽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笑過一陣才轉身看他,嘴脣微噘,眼波盪漾,一本正經:

“好啊,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只不過人言可畏,大帥這樣身份的人偶爾在外面花天酒地那是風流不羈,但如果讓黛綺絲這種女子公然住到府上去,還帶着一個父不詳的孩子,那外面的唾沫星子可要淹死人了,黛綺絲怎麼忍心讓大帥爲了我受這樣的流言蜚語?”

明明是拒絕了,卻彷彿她纔是受了委屈的那一個,有着千般萬般的不得已,便是這樣小撒嬌的口吻讓多少人暈暈乎乎地中過招,他低下頭去喝茶,眼眸深邃,臉色平靜,早已經料到她會這樣四兩撥千斤地應對,一如應對在她身邊打轉的其他男人。

他終究是妥協了,不會再因爲這樣的態度和語氣對她發脾氣,兩年的時間,在無數次的鬥氣鬥法之後他早已經明白,明白如今的黛綺絲,再也不會是曾經的鐘雪落。

從她在那個燈影昏暗的包間裏風情無限地對他伸出手來的時候:

“這位就是霍大帥麼,黛綺絲真是三生有幸了!”

他一直疑心他認錯了人,雪落不會在這種地方,雪落不會這樣低聲下氣地陪人喝酒喫飯,那個曾經純真嬌憨的女子有些小聰明,有些小性子,衝動而率性,喜怒都寫在臉上,他常常是看到她那小老虎要喫人似的樣子便忍不住想要笑的,而面前這黛綺絲,除了一模一樣的面孔,哪裏還有半分記憶中的樣子!

她也懶懶而笑:

“大帥,你真的認錯人了,我是黛綺絲,不是什麼鍾雪落。”

黛綺絲,夢都皇城炙手可熱的歌姬,頭牌的交際花,無數男人趨之若鶩的尤物——他聽見那個名字從她口中吐出來頓時勃然大怒,不由分說便要帶她走,她居然一指推到他肩頭,嬌聲笑起來:

“個個都像大帥這麼霸道的話我們夢都還做什麼生意,大帥要捧我的場也要溫柔一點嘛!”

他驚痛怒極,回手一巴掌便扇到她臉上,她捂着臉靜默了片刻,然後斟酒,抬起頭來,臉上還有指印,卻媚笑如故,舉杯一飲而盡,嗔道:

“黛綺絲讓大帥不高興了,我先自罰三杯,大帥位高權重,可千萬不要和小女子一般見識!”

她又要去倒酒,他猛地按住她的手,咬牙切齒,幾乎要將她的纖細手腕給擰斷了去!

他立刻向夢都要人,那邊用一籮筐的好話敷衍着,他一怒之下兵圍夢都皇城,即使知道夢都的後臺老闆是俄國人,即使知道他不能和俄國政府交惡,即使知道這是一個兩敗俱傷的結果——夢都同樣清楚這個結果,也不想爲了一個歌女將事情弄得這樣糟糕,最終聰明地先退一步,留她繼續在夢都唱歌,卻將她送到他面前,讓他成爲黛綺絲唯一的入幕之賓,保全了夢都財源和名聲的同時,也成就了霍大帥一段風流的傳奇,果然一舉兩得。

被夢都當做了求和的棋子,她卻早已看不出心中喜怒,再也不會如當年那般靠近了他便紅臉,教他親一親便淚流滿面,不會因爲他在房間裏便呆呆坐着不敢睡覺,拙劣地敷衍他時時露出馬腳——黛綺絲敷衍男人,再也不會露出馬腳。

只是當那軟玉溫香的身體靠過來,那一雙眼睛在燈光下勾人心魄時,他簡直恨不得一通鞭子抽到這女人身上,他狠狠將她推開,怒道:

“鍾雪落,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她卻只是坐好,慢條斯理地整理衣服和頭髮,波瀾不驚地笑:

“大帥,我不認識什麼鍾雪落。夢都皇城讓黛綺絲來,黛綺絲自然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如果大帥不喜歡的話,我回頭和五爺說去……”

他一把攥住她細長的頸,將那些嬌怯怯的話扼在她喉嚨裏,眉頭緊皺,手上用了大力,她臉色慢慢轉白,淡定的神色也有了慌亂,眼睛裏開始求饒——終於有了求饒!他在最後的關頭鬆手,她一手捂着胸口急促咳嗽,另一隻手無力捶到他身上,仍舊是那樣的口吻:

“大帥,你差點掐死人家……”

“你還真把自己當交際花了嗎,鍾雪落,你……你居然給我這樣自甘墮落!?”他簡直要喫人一般,那是許久都不曾再有的怒火,那一天他將那房間裏的東西噼裏啪啦砸了個稀巴爛,甚至抽出槍來看也沒看就打過去,將她身側的沙發靠枕射得羽絮翻飛,她同樣尖叫討饒,卻依然是黛綺絲的口吻,他終於不能忍受,再也不想看她,一腳踹翻了她面前的茶幾,再踢開門,軍靴重重踏在地板上,揚長而去!

她仍舊去夢都唱歌,舞臺上竟自妖嬈,惹得無數的男人魂不守舍,他坐在遠遠的角落裏喝酒,辛辣的伏特加流下喉嚨,再也分不清胸口裏積鬱的是什麼滋味,分不清以這樣的方式輸給一個女人的感覺究竟是什麼滋味!

曾經她是棱角分明的石塊,會在高壓的手段裏不堪忍受分崩離析,現在她卻是極盡堅韌的藤蔓,可以低到塵埃裏,卻百折不撓。

怒到極致便是自嘲地笑,就算當年也只是一時興起心血來潮,並不見得真對她有什麼深情,霍展謙不要的女人,要墮落就隨她墮落去吧,那般輕佻的女人難道他還沒見識過嗎?他開始流水似的送花,堂而皇之地捧黛綺絲的場,便似從前捧那些明星戲子一般,橫豎也沒有什麼兩樣,風月場上相見,誰管什麼過去,誰管什麼將來,一時的新鮮勁兒過了誰又還認得誰呢?

外界盛傳霍大帥爲黛綺絲着了迷,送花、跳舞、夜夜流連香閨,於他這是樂此不疲的香豔遊戲,於她這是風頭無倆的驕傲風光,世人遐想無限,流言中他們好得蜜裏調油,可是誰又知道他看她的目光常常是帶了輕蔑,常常陰晴無定,常常上一刻還火熱纏綿,下一刻已經冷漠厭嫌——她要擺出交際花的樣子,他自然擺得出恩客的嘴臉,只是無論他是怎樣的態度,她仍舊波瀾不驚,便如他無論怎樣咬牙切齒,冷漠輕視,卻還是不願放手一樣。

偶然與洪五爺的一次談話,終究有了改變。

他一直以爲當年那個孩子已經在顛沛流離中失去了,所以她才這般放縱,直到看到那個小不點,看到她絕口不提的另一種生活。

他仍然不知道那一刻心裏翻湧的是什麼情感,只是從那以後,常常會在她熟睡的深夜裏擁住她,藉着昏暗的一點光辨識着她卸下面具的本來模樣,不自禁輕喚那個她再不願意承認的名字。

今天把丫丫接來,雖然只有一刻,可是到底看到了曾經的那個雪落,也許他早該這麼做了,現在的她百毒不侵,也只有丫丫纔是她的軟肋。

他捧着茶杯一直出神,她試探着開口:

“明天我就把丫丫送回去吧,孩子還小,又不聽話,吵着大帥可就不好了!”

“如果你敢,”他端起茶來呷一口,笑,“我立刻就向記者公佈黛綺絲已經有了一個孩子。”真要玩手段,他到底還是高明幾分。

她臉色僵硬,腦中飛快轉動着思索對策,嘴角已經擠出笑容來,他斜她一眼,再看了看錶,放了茶杯站起來:

“不要再想了,纏我也沒有用,上去看你女兒吧,需要什麼告訴張副官,我下午再過來。”

他往門外走,她唯一的一次沒有笑臉去送,他卻莫名其妙地心情奇好。

他的影子剛剛消失在大門外她便立刻登上樓去,推開房間便見小小人兒已經在那雕花銅牀上睡着了,習媽正守在旁邊哼着歌謠,她低喘一聲,立刻奔過去將丫丫從那牀上撈了起來,習媽嚇了一跳,連連問她:

“怎麼了怎麼了?”

“怎麼能讓丫丫睡在這裏!”她臉上是急起來的紅暈,習媽看了一眼那寬大的牀立刻明白了,什麼也沒說,默默隨她走出門去,蘭媽聽到動靜已經趕過來了,她立刻吩咐:

“蘭媽,把這樓上最後那間屋子收拾出來,棉絮被褥全要換新的,對了,那牀也一起換了,所有要用的東西全部都換了!”

蘭媽立刻辦事去了,習媽輕輕撫到她的肩頭,嘆息:

“雪落,你不要這麼緊張,其實不用樣樣都換的!”

相依爲命六年,她們的感情早已經超過主僕親如母女,習媽也再不稱她爲大少奶奶,而是直呼其名,她的話也是極有分量的,可是這一次那抱着孩子的女子卻連連搖頭,執拗地堅持:

“不,要換,全部要換,我這裏……很髒。”

她邊說着邊將孩子輕輕放回習媽懷裏,悄聲道:

“還是你抱着吧。”

習媽本來已經滿滿皺紋的額頭上更是起了密密的褶子,她着急道:

“雪落,你不能總是這個樣子,丫丫慢慢長大了,她會以爲你這個當媽媽的不喜歡她!”

“不會的,你們不會在這裏委屈多久的,”她將習媽引到休息的小廳裏,讓那小小人兒躺在習媽懷裏,她坐在旁邊牢牢看着,卻再沒有碰一碰那軟軟的小身子,只是恨恨說道,“霍展鯤故意把丫丫帶到這裏來,他是想用丫丫來羞辱我,他肯定還是容不下這個孩子,我不會讓他得逞的,無論當年還是現在,我都絕不會讓傷害我的孩子!我一定想辦法儘快把你們送到安全地方去!”

習媽輕輕拍着孩子的背,猶豫片刻終於說出口:

“也許……二少爺不是這樣想的,我看他很喜歡丫丫啊!”

那樣一說她才猛然想起霍展鯤和丫丫的熟稔,驚道:

“霍展鯤早見過丫丫嗎,他究竟是怎麼找到你們的?爲什麼你從來都沒和我提過?”

“其實差不多兩年前他就找到我們了,”習媽因爲瞞了她,現在說起來也有些心虛,“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我正帶着丫丫打了針回來,我真是怕他還要傷害孩子,可是後面見他那個樣子也不像,他問了很多丫丫的情況,還有丫丫的病,走的時候留了一筆錢,還特別交代了一定不能把他來過的事情和你提起,否則你在這邊會有大麻煩,我見他沒有惡意也就不敢和你說了,後面不到半個月他又來了,還帶了幾個醫生,聽說都是留洋回來的,給丫丫檢查了身體,又配了很多調理的藥,我悄悄帶出去託人問過,確實是對症的方子。我想大概他是知道就是因爲他當年逼你太緊,讓孩子在孃胎裏就動了胎氣,你爲了躲他又四處飄蕩喫盡苦頭,孩子落下地來便帶了病根兒,他心懷着愧疚,現在想要彌補一些吧!”

她咀嚼着那話慢慢回想起來,問道:

“那個時候你說給丫丫換了好的醫生,原來就是霍展鯤帶的人嗎,以前丫丫常常提到的那個叔叔就是他嗎?”

“是呀!”習媽將熟睡的孩子再往懷中攏一攏,仍舊是輕輕拍着,點頭,“從那以後他是每個月都要來一兩次的,倒比你還勤快些,丫丫粘他得很,最開始是叫叔叔,後來他就教丫丫喊他什麼外國的話,也不知道是個什麼話,反正丫丫念着念着就成了‘發糖’,他就乾脆在口袋裏備着糖,丫丫一叫就給她一塊,我真是從來沒有見過二少爺那個樣子,他那個軍裝衣服裏什麼時候裝過小孩子喫的糖啊,有幾次丫丫把糖汁粘到他身上了他也不生氣,仍舊笑眯眯頂着她滿院子跑,丫丫更是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

她聽得眉頭緊皺,直覺地搖頭:

“不對,不對,霍展鯤是什麼人,他這麼做肯定在打什麼主意……”

“雪落,你不要這麼多心,或許他就是單純想彌補一些吧,也或許他是真的喜歡你,”習媽忍不住要勸她,“你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如果他有那個意思的話……”

“喜歡?什麼叫喜歡?”她打斷她的話,已經嘲諷笑出聲來,“習媽,天下烏鴉一般黑,男人個個狼心狗肺,所謂喜歡根本就不值一錢,我便是再低/賤再不堪,也絕不會再將我們一家人的命運交到一個男人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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