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展謙那一句話說出口,衆人相互望一眼,氣氛有一絲的尷尬,一個與麥小姐關係不錯的太太連忙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抿嘴笑道:
“霍督軍和我們家這口子真是一模一樣的性子,當年我們談戀愛那會兒啊他也老是不好意思承認,男人是不是都這樣死要面子啊!”
另外幾個太太也立刻附和起來,全部是笑裏帶嗔的語氣,男人們自然再插不上話去,另一個太太只當霍督軍真是礙於面子才那樣說的,連忙對着麥小姐討好笑了起來:
“是啊是啊,誰不知道麥小姐和霍督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你們那一段情可是衆口相傳的佳話呢!”
衆人又忙着點頭稱是,江南首富麥守成的掌上明珠麥佳慧小姐鍾情易軍統帥霍展謙的事曾經確實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那麥家和傅楚桓向來交好,麥佳慧小姐無意之間在傅家見了霍展謙一面立刻便爲之吸引,霍展謙位高權重無妻無室,又如此清俊瀟灑一表人才,麥家自然樂意結親,便委託傅楚桓說媒,卻被霍展謙委婉拒絕,想那麥家大富之家,麥小姐容貌秀美才華橫溢,提親的人也是踏破了門檻的,這次他們主動說起親事卻被拒絕,自然覺得臉上無光,便不許麥佳慧再與霍展謙來往,豈知這位麥小姐個性倔強,竟然不告而別離家出走,一路追隨到北地,剪了頭髮穿上西裝,直接到軍部人事處應徵督軍祕書,憑着才氣和機敏一路過五關斬六將居然真的站到了霍展謙面前!
這件事曾經還上過八卦小報,只讓無數人讚歎麥小姐大膽追求幸福的時代新女性精神,但卻讓麥家的人火冒三丈,斥責她一個女孩子不該如此魯莽輕率不留後路,如果她和霍展謙還是沒有結果該怎麼收場?麥佳慧卻是自信飛揚地回覆過去——她相信愛情需要用膽量和智慧來贏取,只要給她時間,她一定能夠贏得自己期望的那份愛情!
她紆尊降貴擔任了霍展謙兩年的祕書,是他出席各種場合固定的女伴,也是他那寡淡得如同白水的私生活裏唯一的女性,八卦報紙曾經拍到過兩人親密相擁的鏡頭,知情人透露過麥小姐曾在督軍府裏整夜未出,更有甚者是傅楚桓無意間也說起過兩人現在非同一般的關係,即使當事人沒有開口,衆人也認定這位個性飛揚的麥小姐已經是八九不離十的督軍夫人了!
衆女眷們笑得曖昧,男人們也是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霍展謙向來不喜歡和人多談私事,此刻卻忍不住想要解釋清楚,卻覺得手臂一緊,是麥佳慧暗中使力拉了他一下,他側頭便望見她滿含話語的清亮眼睛,他微微一怔,到嘴邊的話便止在了喉嚨裏。
不多時又有人轉換了話題,總算將這尷尬的一刻敷衍過去,說話的是司法廳的趙廳長,他往前面舞臺那邊望了一眼,杯子舉在手裏讚歎道:
“這首奧賽羅的選段唱得還真是不錯的,沒想到國內也有如此高的水平。”
舞臺上的歌姬輪番登場,或中或西的歌是從未斷過的,只因這是宴會的場子,在場的人又個個身份顯赫見多識廣,因此只當背景音樂在聽,並未放多少心神過去,這時趙廳長隨口讚揚了這麼一句,另外一位警備司令部喚做劉三槍的劉副部長立刻來了興頭,他並不喜歡這些咿咿呀呀的外國歌,只對衆人狎笑道:
“聽說今天請來的都是坊間最有名的歌女,本來白薔薇也要來的,但是好像後面給耽擱了,不過北方的那位黛綺絲可是請到了的,那可是江北最著名的交際花啊,霍督軍你久居北地,定然見識過這黛綺絲的萬般風情吧!”
這劉三槍草莽出生,套着一身光鮮的行頭卻也難掩粗俗本性,他這一句狎笑問出來,霍展謙只是淡然微笑並不答話,倒是麥佳慧冷起臉來開了口:
“劉部長真會說笑話,衆人皆知霍督軍潔身自愛律己律人,哪裏會和那種煙花女人逢場作戲?”
她平時處事甚是大方涵養,而此刻這句話卻帶着濃濃的挑釁意味,霍展謙自然知道她心裏還是鬱着那個疙瘩,只不動聲色看了她一眼,那劉三槍被她這樣搶白也有些悻悻的,撓撓後腦勺訕笑道: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霍督軍自然是看不上那種女人!”他想就此打住,卻又覺得意猶未盡,不禁壓低了聲音向着周圍男士們再曖昧說一句:
“不過我聽說霍展鯤那小子倒是和這女人打得火熱的!”
終究是話不投機的人,隨意再說了幾句這一羣人也慢慢散了,麥佳慧放了他的手便徑直走出了會場,霍展謙執着酒杯應對着另外擁上來攀談的人,遠遠看到人羣中的傅楚桓在向他使眼色,他只覺得心緒煩悶,隨意敷衍了幾句便放了酒杯跟出門去。
麥佳慧並沒走遠,他一出門便看到了樹蔭濃色中不斷向門口張望的女子,一見了他卻又轉過身去,他輕而緩的腳步聲停在她身後,淡淡說道:
“佳慧,別任性了,進去吧。”
“進去幹什麼,繼續丟臉嗎?”她撕扯着旁邊剛剛冒出嫩芽的花樹枝條,慢慢轉到旁人看不到的陰影中去,恨恨地咬牙,“霍展謙,你的心真的是鐵做的嗎?”
他停住了腳步,聲音平緩:
“佳慧,我早就說清楚了的,我結過婚,只是和我太太失散了,總有一天會再找到她的!”
“你還拿那個女人搪塞我!有人早告訴過我了,當年她先對不起你,你寫休書趕她出家門的,是你趕她走的,你和她早就沒有關係了!”
他全身陡然僵化在清冷夜色中,許久才低低吐出幾個字:
“那些……全是誤會。”
“不管是不是誤會,現在你是易軍統帥,這麼有名的人物,她要找你易如反掌,可是這麼多年毫無音訊,她定然是不想再出現在你面前了!”她一口說出了那些話,情急之下再難自持,一斜身便撲到了他懷中,平時那麼精明幹練的女子也低頭軟弱下來,“展謙,你難道要爲一個離開的人封閉自己一輩子嗎,爲什麼不嘗試放下,爲什麼不把自己解脫出來?別再爲了那段過去推開我了好嗎,從來沒有一個人讓我覺得這樣挫敗過,你還要我怎麼做,你到底還要我怎麼做?”
他仍舊僵在那裏不動,她的話隱隱震動着耳膜——放下?解脫?六年了,或許他真該試着放手了,可是爲什麼在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在她撲到他懷中的時候,在她的氣息撲面而來的時候,他不由自主想到的卻是曾經那個蠻橫霸道的聲音:
“我反正不管,你下次再不許和寶心挨那麼近,不許她拉你,你也不許抱她,別的女人也不許拉着抱着,你只能抱我一個,這輩子都只能抱我一個,記着了嗎?”
他輕輕推開面前的女人,低語:
“佳慧,你一個人在北地麥先生他們始終不放心,趁着這一次到南方的機會……我送你回家吧。”
她眼中猛地寒光閃亮!
定定看着斑駁光影中他溫潤俊雅的眉目,明明那般柔和,卻又透出迫人的寒意來,她心冷如冰,卻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又生出無窮無盡的倔強不甘來!
她沒有反駁他,只吞下委屈跟在他後面走,她知道現在她說什麼都不會有用,唯有再去找傅叔叔談一談,他一定會幫着她的,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放棄,兩年不夠,那麼四年呢,六年呢——只有還留在他身邊,總會有那麼一天的吧!
他們再進會廳都已經收斂了異樣神色,站在一起若無其事地和旁人寒暄着,這時臺上又換了曲子,低沉的古風旋律漫漫流水般浸潤開去,很是動人憂傷,本來大家都未曾在意舞臺表演的,此刻倒有不少人往那邊看了看,舞臺上已經擺起了幾面雲香紗的屏風,朦朦朧朧若隱若透,四周的燈光黯淡朦朧了些,舞臺上的燈倒熾亮起來,從屏風後面打過來,便見得一個窈窕身影亭亭映在絹紗上,曲線撩人慢舞輕搖,手上一把玲瓏小扇,或折或收佔盡風流,曲到動情處,那歌姬已經幽幽吟唱起來:
“我有花一朵,種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
朝朝與暮暮,我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來入夢!
我有花一朵,花香滿枝頭,誰來真心尋芳蹤,
花開不多時,堪折直需折,女人如花花似夢。”
不過初唱幾句這偌大的會廳中已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扭過頭去望住了屏風後那個款款舞動的影子,不由自主地細細聆聽,而這幾句歌一入耳中,霍展謙手中的酒猛然一個搖晃,他不由自主往舞臺那邊跨了兩步,全身都繃緊起來,另一個角落中的霍展鯤也是重重一震,眉頭驀地緊皺!
那緩緩瀰漫而來的曲調低沉而蒼涼:
“我有花一朵,長在我心中,真情真愛無人懂,
遍地的葦草已佔滿了山坡,孤芳自賞最心痛。
女人花,搖曳在紅塵中,女人花,隨風輕輕擺動,
只盼望有一雙溫柔手,能撫慰我內心的寂寞。
女人花,搖曳在紅塵中,女人花,隨風輕輕擺動,
只盼望有一雙溫柔手,能撫慰我內心的寂寞!”
一段低迴的嘆息重唱撩人心扉,滿廳的人只聽得屏息凝神,都跌入了女子孤芳自賞無處棲情的惆悵憂傷中,那舞臺上的影子拈着小扇一步步踏出重重屏風來,便見佳人漸漸清晰,最後只有一紗之隔,她那綠意織錦旗袍已經看得見,耳邊垂下的孔雀羽耳環已經看得見,朦朧面孔上那淡淡愁緒的神態已經看得見——
霍展謙只覺得心都要從嗓子裏跳了出來,他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個似是而非的影子,腳已經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往舞臺走去,任憑麥佳慧在身後怎樣叫也充耳不聞了!
“女人花,搖曳在紅塵中,女人花,隨風輕輕擺動,
若是你聞過了花香濃,別問我花兒是爲誰紅!”
她唱到這一段終於展開小扇,靠着屏風緩緩從最後一層絹紗後面轉出來,便見那佳人如酒,醺然醉人,象牙小扇子微遮芙蓉面,扇後一雙迷離桃花眼,她那翡翠色的旗袍上一隻刺繡的孔雀逶迤拖尾,在那下襬處鋪展出層層疊疊織金點翠的五色孔雀羽來,與她耳垂上墜下的兩片紫綠流光的翠羽相互呼應,繁複的華麗中是濃郁到讓人掙扎不開的女人味,只讓人驚歎,這不正是歌曲中那枝悠悠紅塵裏獨自開到荼蘼的傾城之花嗎?
霍展鯤臉色陰沉如墨,霍展謙傻子似的呆在原地!
那歌姬站在臺前,手扶到面前的話筒上,幽幽眼波裏唱出最後的無奈心傷:
“愛過知情重,醉過知酒濃,花開花謝終是空,
緣分不停留,像春風來又走,女人如花花似夢,
女人如花花似夢!”
悠然尾曲,餘音繞樑,片刻之後才突然是掌聲雷動,臺下的人交頭接耳:
“好歌,好曲,不愧是黛綺絲,果然是名不虛傳啊!”
“怎麼,這就是夢都皇城的頭牌黛綺絲嗎,那可難怪了!”
霍展謙站在臺下,手上的酒杯“錚”地掉落下來,碎成了滿地的渣!
黛綺絲?北地出名的歌姬和交際花黛綺絲?遊走在風月場男人堆中的黛綺絲?
是她?
臺上歌姬顛倒衆生魅惑傾城,可是恍惚裏他卻透過她看到了當年那純如初雪的青澀丫頭,含羞帶怯地嫁給他,氣他,惱他,想些刁鑽法子來捉弄他,卻也乖乖坐下來聽他的教導練字,爲了他和旁的人爭吵,那時,他一身長衣與世無爭;那時,她笑容明亮眸子清澈。
得到一隻鋼筆便萬分感動,讓他親一親也要滿臉紅透,只爲他一人哼唱小調,說展謙我要給你生五個兒子五個女兒!
那是他丟了的那個雪落,丟在過去的時光裏,永遠尋不到,永遠難回去!
是他親手將她拋棄在亂世中,拋棄在回憶裏!
他的手驀地按住胸膛,噬心齧骨的痛翻湧而來,想要叫她的,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只有皮鞋踩在玻璃渣上嚓嚓地響!
四周的人都詫異望向他,麥佳慧也扶住了他,關切在喊:
“展謙,你怎麼了?”
那聲音四散開去,舞臺上的女子本來是要退場的,這時懶懶轉頭往那邊一掃,卻突然怔住,手上的象牙小扇子咔嚓一聲落下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