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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浮生若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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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勐易兩軍分區而治時長寧是邊界的軍事要地,自從勐軍投降,易穆兩軍分轄了原來勐軍地界,長寧便失去了軍事意義,駐守兵防都慢慢轉移出去,漸漸恢復了小城山清水秀的寧靜時光。

他們到達的這一天長寧正下着牛毛細雨,黑山白水間一片煙雨濛濛,車子在霧氣裏穿梭,四周是影影綽綽的民居和教堂洋房,終於在那古老的的四合院前停下來時,只見一帶青牆圍垣而過,溼漉漉的灰磚上苔蘚斑斑,青瓦老屋檐上垂着雨滴,庭前院後森森苒苒都是合抱的樹木,飛煙雨霧在枝椏間穿梭,是幽幽如水的寧靜,悠悠如詩的古韻!

霍展謙爲雪落開了車門,撐起一把青色的竹骨傘來,她淡淡看了他一眼轉開眼睛,然後便見到曾經這愛極了的晴天別院,時間似乎在這裏停滯了,時隔六年不過彈指一揮,初見這美麗景緻的雀躍似乎就在昨天,羨煞旁人的青春笑聲似乎仍在耳邊,她怔怔站在原處,這時一個佝僂着背的灰衫老者顫顫迎了出來,雪落還沒有反應過來已經教他抓住了手,他粗糙的大手緊緊握着她,微黃渾濁的眼眶裏是激動的溼潤,那彷彿龜裂樹皮般的一張臉上滿滿都是笑容,他的聲音很大,帶着幾分哽咽:

“回來了啊,少奶奶,你可算跟着大少爺一起回來了,我們盼這一天盼了好多年了,我那老婆子臨死前都在唸叨着少爺和少奶奶啊……”

她這才認出原來是守着晴天別院的秦阿伯,曾經和秦阿婆一起在海棠花枝葉重重的深處對她說起過霍家往事的傭人,時光荏苒,光陰流逝,秦阿婆已經故去,而她也早不是單純的霍家少奶奶了,故地重遊,物是人非,她心緒複雜,低啞着聲音喚了一句“秦阿伯”,停頓了很久才能微笑出來:

“秦阿伯,不要再叫少奶奶了,很久以前我就不是了!”

霍展謙本來穩穩爲她打着傘,這時那凝在傘沿邊要墜不墜的雨滴卻都齊齊摔落下去,彷彿一劃而過的晶瑩淚滴,她垂着眼睫只作不見,而那秦阿伯卻側過臉去,一隻手圈在耳朵旁,眯起眼睛問道:

“大少奶奶你說什麼?人老了聽不見了啊!”

她頓了一頓,最終還是放棄了徒勞的解釋,搖頭,隨他熱情將自己拉着走進去了。

秦阿伯不住地說着話,抱怨他們這麼久都不回來看一看,也抱怨爲什麼兩個人到現在都還沒有孩子,看來在這寧靜遙遠的小城裏的老人是根本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滄海桑田的,老人一路拉着到了他們上次來住的廂房,又興奮說了一陣才退去,雪落朝這房間裏一打量,處處都潔淨如新,房間裏的一切也都還是照着幾年前的模樣佈置,定是霍展謙早派人回來準備過了,當年他們只在這裏住了大半個月,那卻可以說正是他們新婚燕爾如膠似漆的時候,便是在這間房子裏,他們第一次同牀而眠,她第一次迷迷糊糊地鑽到了他的被窩裏,第一次在他身下舒展身體,戰慄地從女孩變作了女人,那許許多多曾經教她幸福甜蜜的第一次,都發生在這寧靜的晴天別院,這小小的廂房裏,可是如今再見故景,遠去的甜蜜卻都變作了教人嗤笑的煙雲。

傭人將她的東西提進來放好離開了霍展謙才微笑問她:

“雪落,屋子都是按以前的樣子佈置的,你覺得哪裏不合適的就說,我馬上叫人換。”

“不會啊,督軍專門派人佈置的,樣樣都合我心意得很!”她一轉身在那梨花木的大牀上坐下來,腿疊起翹着,身子微斜,倚在那銀鉤掛起來的鮫綃碧紗帳旁,眼波脈脈流過去,自是嫵媚撩人到極致,“黛綺絲還從沒見過哪個大人物也像督軍這般,養一隻金絲雀也要這麼用心來裝飾這鳥籠子,真是受寵若驚呢!”

他眼中墨色濃暗,彷彿氤氳了外面的霏霏雨霧,終於輕輕開口:

“雪落,我不是那樣想的。”

她只是笑,眼光玩味,他轉頭不再看她,親自去檢查房間裏的各色物品有無缺失,妥當了才向她點頭:

“坐這麼久的車你也累了,先睡一會兒吧,我就在隔壁,有什麼事就叫我。”

“怎麼督軍不和我一個房間嗎,你花這麼多心思,如果只是住在隔壁那豈不成了竹籃打水?”她盈盈含笑的話語中藏着嘲諷,他似乎絲毫也沒聽出來,只是輕淺一笑,掩上門便走了出去。

春天的雨一落便止不住了似的,接下來的幾天都陰雨連綿,只讓人窩在屋裏哪裏也去不了,這樣寧靜的小城,這樣陰雨的天氣,更像天地萬物都靜止了一般,那些熟悉的燈紅酒綠熱鬧喧囂,那些激昂的抗日言論緊張局勢,往日一切的嘈雜似乎都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在這古木森森的晴天別院,只有幾個安靜本分做事的傭人,大聲叫她“少奶奶”的秦阿伯,還有霍展謙,眉眼柔和,面色寧靜,一身長衫去盡鉛華,重回了當年那溫潤如玉淡雅出塵的氣度。

他再沒有對她解釋過什麼,只如當年那般,無論她怎樣譏諷刁難都只是默默在她身側,喫飯的時候將她最愛的菜滿滿堆在她碗中,起風的時候爲她披一件衣裳,晚上起來幾次爲她掖被,她不喜歡他在面前時便靜靜走開——不急躁不激進,卻柔和地堅持着,等她如當初那樣丟盔棄甲繳械投降,只是,只是她早已心硬如鐵,又豈是曾經那樣天真易騙?

這樣靜靜過了幾天,春日暖陽出來的時候別院居然來了一位她怎麼也料想不到的客人。

鍾寶心和丈夫是牽着三歲大的孩子來的,她比六年前白胖了許多,眼角眉梢的驕傲飛揚也都柔和下來,渾身上下散發着爲人/妻母的溫柔光芒,雖說姐妹倆曾經有些芥蒂,但是命運沉浮中那些也早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黛綺絲從沒料到千難萬劫後唯一的親人還能再見,饒是一顆心已經層層駐防起來,這一刻還是情難自禁淚溼眼眶,姐妹倆關起門來說貼己話,她這才知道當年的老家順德亂到了什麼地步——鍾世昌和霍展鯤交手,霍展謙又聯手穆軍出兵□□,在霍展鯤兵敗之前鍾世昌就已經亡命戰場,那樣的混亂之下鍾家的人自然也如旁人一般命如螻蟻,鍾寶心以爲自己也要和其他人一樣殞命在戰亂之中,卻不想危機關頭霍展謙居然會出手相救,後面又一直照應扶持着,便是她的婚事也拿出家長的身份來操辦,對她的丈夫更是多次提攜,她心中一直存着感激,這時便握了姐姐的手感慨道:

“以前我不知道天高地厚,以爲姐夫也是那種三心二意的人,總希望他像看姐姐那樣看一看我,可是經歷了這麼多事我才明白,他心裏由始至終只有姐姐一個人,他會救我幫我,其實只因我是你的妹妹,只因着你的面子!姐,我不知道你們當年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卻知道姐夫的心痛和懊悔,這六年他從來都沒停止過找你,他那樣位高權重的人物,無妻無室卻又一直拖着不肯再娶,旁的人都覺得奇怪,我卻知道其實是他一直在等你……”

黛綺絲端了茶杯去喝,卻不知怎麼的給嗆到了,咳嗽中咳出了淚花來,她取了手絹輕輕擦盡才淡漠笑起來:

“寶心,現在這些事對我都不重要了,我和他……早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

“怎麼會沒有關係,姐,只要你願意……”

她輕笑一聲,沒有再答話,只搖一搖頭便俯身去抱寶心的兒子,小娃兒長得虎頭虎腦可愛得很,她把小傢伙抱在懷裏便又想起了她的丫丫,她還乖嗎,身體還好嗎,有沒有想媽媽,她這幾天都快想死那小人兒了,這樣一想簡直恨不得立刻飛回去見她,卻突然冷不丁聽到寶心在問:

“姐,我聽說當年你離開的時候肚子裏已經有了孩子,那個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她立刻就明白了,霍展謙知她不會回答他,到底還是藉着寶心問出了口,她全身都戒備起來,淡淡回答:

“早就沒有了。”

寶心神色也黯淡下來,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寬慰的話,只緊緊抓住她的手,她抬首一笑,再不和她說什麼,只專心去逗她的小侄兒去了!

晚上再碰到霍展謙時他正對着窗外發呆,扭頭見到她便僵在那裏,眉皺如峯,眼沉如夜,她知道他心情低落的原因,卻並不想提,只招呼一聲便要走,他立刻叫住她,還是說出了口:

“雪落,當年那個孩子……”

他的瞳仁漆黑冰涼,承載的都是無法言說的痛和傷,她心中跟着一涼,卻在剎那間想起懷着孩子顛沛流離的日子,想起丫丫從孃胎裏帶出來的病,想起無錢就醫的恐懼絕望,陡然便冷冷笑了出來:

“你說那個孩子啊,早就沒有了!”

他眉心一縮,她的笑容卻更是故作的輕鬆:

“現在想想其實這樣也好,反正也是沒人認沒人要的孩子,反正督軍都默認了那是野/種,就算生下來也是個麻煩——”

“那是我的孩子!”他突然打斷她的話,臉色瓷白,濃眉狠狠擰了起來,“我沒有不認她不要她,只是——”

“只是她比不過你更想要的東西罷了!”她也打斷他,臉上笑意退散,終於被他那句話激出了怒意,“恭喜督軍大人終於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了,那麼你憑什麼認爲你選剩下的老天爺還會好好給你留着!”

他被問得說不出話來,而她一提起丫丫便再也無法僞裝下去,想起病痛纏身的女兒,她的淚已經浮上眼眶:

“是你害了她,是你讓她遭盡了罪!喫盡了苦!作盡了孽!那你就一口咬死那是野/種好了,現在又來說什麼是你的孩子,真是天大的笑話!”

她淚眼模糊,再不想讓他看到這失態的樣子,轉身快步便往房間走,他本就痛心,見她提到孩子的激動憤怒更是心神大慟,立刻追在後面,她進房間便閂上門,任憑他敲喊都再不應聲,他在門外只聽到模糊壓抑的哭聲破碎傳來,彷彿細細的金絲一般勒在他身上,一聲一聲一根一根,都密密麻麻絞進了骨血裏!

那一晚所有壓抑的情緒都山洪般爆發出來,她似乎將這幾年的眼淚都留到了這一刻,那枕頭的溼一夜都沒有幹過,不知什麼時候昏昏沉沉睡過去了,又不知道什麼時候給凍醒了,她全身冰冷僵硬,掙扎着爬起來去洗臉,門一開便是一股冷氣衝進來,又凍得她一個哆嗦,天已經顯出一點濛濛白來,暈着一層霧氣,四周都是鳥叫,已經是清晨了,她往外踏出一步,卻陡然看到了旁邊立着的一個人,睜着一雙通紅的眼睛。

她嚇了一跳,看清楚後立刻又鎮定下來,冷淡說道:

“你還站在這裏幹什麼!”

他嘴脣動了一動,卻沒有說出話來,只那眼睫微顫,眼眸閃爍,彷彿寒夜中明亮而孤寂的星,她突然更是心煩意亂,又轉身進去,再把門死死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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