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安壽聽了林貴妃貼身使女的哭訴,急匆匆地趕到貴儀宮時,林貴妃正躺在一張長椅上受杖刑,林婉兒立在一邊,身後是尚儀局的掌印宮女彩絹。
“住手!”安壽冷喝一聲,執杖的太監立刻停手,俯身下拜。
“皇上救我……”林貴妃早已泣不成聲,哪裏還有平時的氣焰和威風。
“上、官、婉、兒!”安壽對林婉兒咬牙道,“你在做什麼?”自己昏了頭竟然答應這個女人給她一日時間,而今她的變本加厲就是對他寬容的回報嗎?
“啓秉皇上!”林婉兒俯身做禮,“臣妾正對林貴妃施杖刑。”
“杖刑?”安壽強忍怒氣,“貴妃犯了何罪?”
林婉兒掃一眼林貴妃,對着安壽,輕言淺笑,“我大玄宮制第三章第一百三十六條,宮中嬪妃有濫用私刑者,視其情節大小,杖責二十以上。昨日林貴妃在貴儀宮無故鞭打宮女喬佳碧,有貴儀宮宮女及金鈴銀環爲證。宮女喬佳碧傷勢嚴重,有太醫院範太醫爲證。現今那宮女還在鳳儀宮養傷,皇上想親自看看嗎?”
安壽臉色微變,轉頭看向林貴妃。
林貴妃一臉的梨花帶雨,虛弱地扯了扯安壽的衣襬,“臣妾知錯了,求皇上開恩,放過臣妾一次吧。”說完,嚶嚶而泣。
安壽抬起頭,不再看她,“既然貴妃已知錯,就免罰了吧。”雖然宮制嚴格,但各宮中動用私刑卻不在少數,受刑的宮女多忍氣吞聲,鮮少有真的鬧到這個地步的。
“好!”沒想到林婉兒應得痛快,“彩絹!”她轉頭對身後的宮女道,“立刻修改大玄宮制第三章第一百三十六條,宮中嬪妃有濫用私刑者,”她轉眸看安壽,徐徐道,“無罪。哦,不,”她想起什麼似地搖了搖頭,“該是,得皇帝寵者,無罪。”
安壽神色一冷,“笑話!我大玄宮制,豈容你說改就改!”
林婉兒望着他,不說話。
安壽臉色漸沉,定定地望了林婉兒一陣,終於冷冷地吩咐道,“繼續,行刑。”
“皇上……”林貴妃的求情聲很快便被哀號聲代替,安壽冷冷地看着眼前這個嬌小依舊卻懦弱不再的女人。此刻的她,神色間是不加掩飾的得意和張揚。對着他,以及他展露無疑的怒氣。他這纔看清,昨日她在自己面前展示的,不是臨危不亂的從容,而是盛氣凌人的囂張。
“上官婉兒!你仗勢欺人!”被生生了二十大板,雖然執刑的太監不敢真下力打,但臉面丟盡,比肉體上的痛苦更叫林貴妃難受。此刻她恢復了些力氣,忍不住漫罵出口。
林婉兒轉眸看她,悠然踱步,走到她面前,與她平視,“怎麼,妹妹還不曾挨夠板子嗎?”
“你……”林貴妃的眼裏閃過一絲驚懼,但她很快鎮定下來,“二十大板已經捱過,你憑什麼再打我?”
林婉兒笑,望了眼彩娟,輕聲道,“彩娟,將宮制第二章第一條念給貴妃娘娘聽。”
彩娟恭敬地回了聲是。
安壽敏銳地發現,彩娟對林婉兒的態度甚至比方纔見了他的時候更爲謙恭。
只聽她朗聲誦道,“宮中嬪妃,有以下犯上,無視禮教者,杖責三十。”
林貴妃明顯地一抖。
林婉兒笑意更深,“妹妹方纔,叫本宮什麼?”
“皇……皇後恕罪。”林貴妃終於知道,眼前的人有多不該惹了。
“很好。”林婉兒拍拍她的臉,“妹妹明白就好。本宮的名諱,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喚的。”說到這裏她轉頭對安壽笑,“皇上說,對不對?”
安壽輕哼。在他面前明目張膽地威脅他的女人!這個女人囂張得叫他恨不得狠狠教訓她一頓。但偏生她的話又句句在理,叫人反駁不得,真是……安壽腦中靈光一閃,不由得對林婉兒笑道,“朕記得昨日皇後亦‘擅自’賞了貴妃一鞭。依皇後之意,朕該不該秉公處理?”
林婉兒不慌不忙地回他一笑,“皇上處事公正,舉國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不知皇上想用何章何典‘處理’臣妾?”
“我大玄宮制第三章第一百三十六條,宮中嬪妃有濫用私刑者,視其情節大小,杖責二十以上。”安壽學着林婉兒的口氣將宮制條款背了一遍,“皇後覺得,這條可好?”
林婉兒挑眉,絲毫不懼,“臣妾愚昧,斗膽敢問皇上,臣妾,是何嬪何妃?”
安壽驀地一堵,更覺氣悶非常,不由冷道,“朕竟從來不知皇後如此好口才,能將朕說得無言以對!”
“叫皇上見笑了。”沒想到林婉兒竟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個禮,“君子不逞口舌之快。與皇上相比,臣妾實在妄做小人。”
安壽有些不可思議地望着她,爲什麼恭維的話,到了她嘴裏,就完全變味了呢?
從貴儀宮出來,安壽便望流華院走。
林貴妃在他面前搬弄是非,被打了二十大板。劉怡妃對她的抱怨他也告訴了上官婉兒,不知上官婉兒會對劉怡妃做什麼?
安壽到達流華院的時候,劉怡妃正在自己的廚房裏忙。
“臣妾參見皇上。”見安壽進來,劉怡妃放下手中剛出爐的紅豆糕,俯身行禮。
“愛妃怎麼又下廚了?”安壽扶起她,輕聲問。
“……皇後想喫紅豆糕。”劉怡妃有些遲疑地答。
安壽臉色微沉,“這麼說,皇後來過了。”
“皇上,”劉怡妃見安壽臉色不對,忙急匆匆地解釋開了,“昨日……昨日是臣妾不好,不該說皇後的不是。”
安壽沉眸望了劉怡妃一陣,柔聲道,“愛妃莫怕。皇後來此,與你說了什麼,儘管告訴朕無妨。”
劉怡妃垂頭,“昨天是臣妾不是,不該拿這等小事勞煩皇上。臣妾素來愛廚,難得皇後欣賞,臣妾本該心喜而非抱怨。臣妾已知錯,好在皇後並不在意。皇上會不會因此,覺得臣妾不好?”劉怡妃抬起頭,頗爲惴惴地望着他。
好個上官婉兒!安壽放開了劉怡妃。劉怡妃個性溫和軟弱,想來也不敢對他直言上官婉兒來此的作爲。
正想着,只見上官婉兒的貼身宮女銀環走了進來,“怡妃娘娘,皇後孃娘命奴婢來取……奴婢參見皇上!”
銀環不知安壽在此,嚇得急忙行禮。
“皇後讓你來拿這個嗎?”安壽拿起桌上的紅豆糕,問。
銀環慌忙答是。
“如此正好。”安壽道,“朕親自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