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天氣晴朗,醉鄉茶樓的小院裏傳來聲聲驢叫,接着是一個女子的嬌叱,“阿瘦!難得今天天氣好,我心情也好,肯幫你洗澡,你可不要敬酒不喫喫罰酒。”
正在努力溝通的一人一驢旁,是一名安靜的女子。
只見那女子烏絲輕挽,衣着樸實,卻難掩風華。微顯蒼白的臉,幾近完美的五官上,是一貫的淡漠,美眸流轉,卻是淡淡的暖意。
“婉兒姐。”她輕聲喚,婉轉的音色若素琴輕挑,“爲什麼,它叫阿瘦?”
林婉兒正在給小毛搓泡沫的手頓了頓,隨即道,“有什麼爲什麼?”
“當今皇上的名諱,單名壽字。這裏是天子腳下,婉兒姐將一隻毛驢取名爲瘦,瘦壽同音,犯了皇家忌諱,是要殺頭的。”顏雪淡淡地解釋道。
“所以呀!”林婉兒一邊答一邊用水替小毛沖走身上的泡沫,“它在人前叫小毛,私底下,才叫阿瘦。”
衝得急了,些許泡沫衝進眼裏,小毛不甚舒服地甩甩腦袋,躲閃不及的林婉兒濺了一身。
林婉兒怒,一把糾住驢耳朵,“我好心幫你洗澡,你倒濺我一身水,真是好心沒好報!”
輕揚脣角,顏雪上前,挽過林婉兒往後帶些,“婉兒姐,小心驢踢你。”
林婉兒順勢倚在她身上,笑道,“還是顏雪好!”
說完斂了笑,抬頭看天上雲層聚聚散散,輕道,“天色好怪。”
“什麼?”顏雪沒聽懂。
“我說,你該回家了,顏雪。”林婉兒望着她,“聽說另一名刺客,也就是你師兄,已經逃出城去了。京城裏這段時間氣氛不太對,皇上稱病不朝一月有餘,寧王那邊怕……總之,你還是儘快出城的好。”
顏雪有些猶豫,“我尚未完全恢復,城門把守未退,此時出城,並無十分把握。”
“無妨。”林婉兒輕笑,“我送你出去。”
“婉兒姐……”
“反正我也無事,順道到你家玩玩也好……只是,”林婉兒的目光回到不斷甩水的小毛身上,“要留阿瘦自己在這裏了。”
顏雪不解,“婉兒姐擔心這頭毛驢做什麼?”
“是呀,”林婉兒有些黯然,“我擔心頭蠢驢做什麼?”
“婉兒姐有心事……”話未說完,只聽前廳一陣急促的腳步急闖而入,顏雪身形一閃,已然躍至二樓,隱身不見。
透過欄杆的縫隙只見個衣着華貴,十六七歲的少年,瞪着一雙通紅的雙眼,莽莽撞撞地衝了進來。眼看就要撞到林婉兒身上,他及時剎住腳,抓過林婉兒的手就嚎,“怎麼回事?我離開一個月不到,你就跟範小白臉勾搭上了?”
林婉兒猛翻白眼,“子強!”
“姐!”陳子強拽着她的袖子,就要哭出來,“範小白臉好看是沒錯,可好看能當飯喫?你這麼揮霍,花錢大手大腳的,他養得活你?你做事說話,無法無天的,什麼都不怕,沒膽的早被你嚇死了。範小白臉就一膽小鬼,沒幾個月肯定給你折騰死了。我有錢,也不怕死,姐,你就嫁給我不行嗎?”
顏雪在樓上聽得一愣一愣的,這……算求婚嗎?
“我最後說一次,”只聽樓下林婉兒的聲音帶了幾分不耐,“不、行!”
陳子強的眼淚啪嗒啪嗒地下,“爲什麼?”
林婉兒輕哼,冷冷地斜他一眼,揚聲道,“因爲,癩□□是喫不到天鵝肉的。”
顏雪在樓上忍不住汗顏,有時候,婉兒姐實在傲得……可怕。
樓下那位承受打擊的能力顯然已經強悍到了同等的水平,只聽他抽抽鼻子,開口道,“我是癩□□,那範小白臉是什麼?”
“青蛙。”好篤定的語氣。
“癩□□和青蛙有什麼區別?”
“青蛙比癩□□好看。”
一陣磨牙聲,“姐!你簡直沒救了!”
林婉兒自負地笑笑,“你姐我活得好好的,根本不需要什麼人來救!”
“好!”陳子強吼一聲,恢復過來,“你不嫁給我也行!但是我的未來姐夫也不是什麼人都能當的!”
“哦?”林婉兒來了興致,“你要如何?”
“第一條,要比我有錢,讓你撒着玩。”
“恩。”林婉兒贊同地點頭。
“第二條,要有權有勢,可以保護你。”
林婉兒再點頭。
“最後一條,一定要非常好看。”
林婉兒微顯困惑,陳子強不是最不喜歡她以貌取人的嗎?
“這條怎麼解?”她問。
陳子強咬牙,“免得你看到更好看的就被人勾去了。”
林婉兒笑到腸子打結,“這條好,我喜歡……”
“那麼,”陳子強正色道,“你就不能嫁給範小白臉了。”
林婉兒好容易收住了笑,眨眨眼睛,“我說過我要嫁給他嗎?”
“那……那你們整天兩個人關在房間裏做什麼?”
“談天說地,評古論今,吟風弄月。”林婉兒搖頭晃腦地答。
“還有呢?”
“說韶華易逝,腹水難收。嘆英雄命舛,紅顏命薄。賞風月,花朝正好,月色如昨;數風流,帝王將相,文武奇才。你說桃源撲爍,此生難求;我道盛世當前,歡樂趁早。你慕文才風流,揮筆成章,留篇章萬古傳;我羨鴛鴦歡好,相濡以沫,哪管人間千般愁……”
“好了好了!”陳子強揉着腦袋求饒,“知道我最討厭那些文人酸不溜丟的話,還拿這些來折磨我!總之,你們就是一直說一直說,怎麼也說不完了是吧?”
林婉兒緩口氣,悠然點頭,“話若投機千句少。從來千金易得,知己難求。”
“還沒完沒了了。”陳子強嘟囔一句,隨即道,“我都清楚了,這就替你去把那些亂嚼舌根的處理了。”
說完起身往外,沒一會他又衝了回來,扯過林婉兒的衣角認真道,“姐,你不嫁給我,我也養你一輩子。”
林婉兒微愣,隨即笑着點頭。
陳子強這才放手,轉身去了。
在院中立了好一陣,林婉兒才猛然發現,顏雪不知何時已然站在了她的身邊。
“我要若是個男子,也會喜歡上婉兒姐的。”顏雪輕聲道。
“爲什麼?”
“婉兒姐的心是暖的。靠得夠近的話,就能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