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蘊的話讓方明婕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着茶盞的手不停地顫抖,氣氛再次凝滯。
隔了很久,方明婕微微啓了下脣,不自然地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不明白?”夕蘊蹙眉,若有所思,“越蒙跟我說他姐夫一直堅信自己可以好起來,還跟你約好了說等好了之後,就做些小買賣,多賺點銀子讓你過上好日子。”
“……那又怎樣?”方明婕頓了頓,臉色更難看了。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他只是得了肺癰而已,也不是什麼治不好的病,至多也就受不起勞累。他應該很清楚該忌口吧,這樣的一個人,到底怎麼會去喫魚鮮的?居然還把自己給喫死了?”
“這很奇怪嗎?萬漠不也應該忌酒嗎,最後還不是貪杯了。按你的說法,難道你也是布了局害死萬漠的麼?”
方明婕好不容易穩住的情緒,在夕蘊開口後,又一次亂了。
“我想你誤會了,這種說法不是我憑空想出來的,是養和堂的大夫親口說的。你若是不信,我可以讓如樂去把那大夫找來,或許見了之後你會覺得很臉熟。”
“你……”方明婕沒有想過,這種陳年往事還會有被人挖出來的一天,若是想到,便絕不會留個活口下來。
夕蘊長吁出一口氣,舔了下脣,不耐地打斷了她的話,“我只是想告訴你,不要以爲我就真的只會衝動,如果我真想要你死,不愁沒有法子,人孰無過,只要認真查總能查出些什麼。你如果仍然堅持說肚子那孩子是越浩的,我沒意見,只要你有這能耐把它生出來,我會立刻把它接進展府。”
“那我呢?如果我真有這能耐把孩子生下來,你打算怎麼安置我?”
“呵,你是想跟我打賭麼?”這反映倒是讓夕蘊覺得有些好笑。
“是又如何?”
“奉陪啊。只要越浩願意給你個名分,那我也不會介意。”
“嘁……”靜了些會,方明婕的鼻間溢出一聲嗤哼,“你倒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呵……也不清楚你和展越浩是怎麼了,倒是他最近又常出入花滿樓了,想要這個男人對你死心塌地,怕是很難。我擔心到時候展府的家事你是不是還有說話的份。把精力花費在你身上,還真有些不值呢。”
“這不是你該費心的事,展府大夫人的位置就算是輪也輪不到你。”
“那你等着滿月酒吧。”說完後,方明婕驀地起身,徑自朝着門外走去了。話都講到這份上了,氣勢就一定要保留住了。
靜默了許久的吳越衝着夕蘊挑脣冷笑了聲,也跟着起身走了出去。興許方明婕的話說對了,以他在展府的那段日子看來,展越浩對錢夕蘊更像是種新鮮感。而今的冷戰,或許是新鮮勁褪去了,似乎的確不該在她身上浪費太多力氣。
人走,茶也差不多涼了。
楊釗喚來小二,又添了兩杯新茶,挑了杯不算太燙的遞給夕蘊,戲謔道,“方纔做什麼想要走,這要真走了我就看不到這出戲了。”
“你特意替他們約我出來,就是想看戲?我說楊御史,你怎麼就不乾脆去包個戲班子?青衣啊,上回那個青衣不錯,領回去吧,天天都有戲看了。”夕蘊橫了他眼。
“你說那個琵琶女?”邊說,他看着門外遠目眺望了會,表情惆悵,“嘖嘖,姿色的確不差,體型也很豐腴,不過那琵琶聲……你也是知道的,那副高懸在門楣上頭的畫已經很招搖了,要是再把她給領回去,怕是日日都會有人來我府上奔喪了。”
“不錯啊,親自接待來奔自己喪的人,奇妙啊,你說不準算是史上第一人了,你會名留千史的,相信我。”她拍了拍楊釗的肩,又伸手從如樂懷裏抽出厚厚的一摞紙,“這個是你讓我幫忙查的東西。”
“還真快。”他接過,順勢看了幾張,嘴角不禁抽搐了下,打量起夕蘊。一直不知道她怎麼搞來這些亂七八糟消息的,竟然連邱均幾歲第一次偷吻女孩都有,再往下看,第一次夢遺?!
暫且先不管這些東西的來源,事實證明,找她幫忙查是最正確的選擇。
“你真的確定可以從這些東西裏面,挖出能扳倒邱均的事?”夕蘊喝了口茶,漫不經心地問。
“呵,你剛纔對付方明婕的那招,不是已經說明了一切麼?那樣一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都能被你挖出些不堪的往事,何況邱均?身在官場,我不信他能那麼清廉。”
“我一直以爲邱均是你的人。”飄了眼楊釗,夕蘊隨意地說了句。
楊釗抿脣,笑言,“官場上沒有真正的敵人,更不會有真正的朋友。只要有利可圖,他可以爲任何人鞍前馬後。”
“哦……”夕蘊應了聲,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
“怎麼不問我爲什麼要親自跑來揚州對付邱均?”
“關我什麼事。”官場之爭她沒興趣,邱均的死活她更不在乎,做什麼要去瞭解那麼多。
“還真跟你有關呢。”雖然她的態度很差,楊釗還是和顏悅色。
“噯?”
楊釗支着頭,想了會,說道:“官場之爭你應該沒興趣知道太多,總之一山不容二虎,我跟李丞相不可能並存。以眼下我們倆人的實力來看,誰也牽制不了誰,我之所以要對付邱均,是爲了殺雞給猴看。至於邱均這個人……李林甫爲了牽制我,對他極力提拔,此人留不得了。我想,我應該可以從你給我的這些東西裏,找出些罪名給他按上。可我不便自己出面,會兩敗俱傷,我需要人替我去送死。那可以是任何一個人,但是我選了徐瓷,你說這跟你有關嗎?”
“你不會是想說,這麼做是爲了幫我和越浩除掉心頭大患吧?”夕蘊小心翼翼地反問他。
“你真聰明,不過不是幫你和展越浩,幫你而已,不想看你再心煩了。”當然,他還是會順便讓展越浩記住這份恩情的。
“所以呢?”夕蘊撇脣,“你想讓我謝你麼?可以啊,你叫東西喫吧,這頓我請。”
“只是這樣?”這丫頭在打發叫化子吧。
可是夕蘊卻自己這舉動已經足夠顯示誠意了,“你還想怎樣?我長那麼大,第一次請人喫飯啊。”
主要還是因爲這家店夠舊夠破,菜式一定不貴。
“一頓飯而已,多的是人請我喫,你就不能獨一無二點嗎?”
“……”這位爺的興趣太古怪了吧?怎麼獨一無二啊,難道……請他喫糞便?
“我隱約記得上回你剛到長安的時候,煮了桌飯菜給展越浩喫,還不準我偷喫。”雖然他還是偷喫了,但是滋味很不一樣,“你有給萬漠煮過嗎?”
“當然有,天天都煮啊。”他的話題還真跳躍,夕蘊覺得自己快要跟不上他的節奏了。
“有給其他男人煮過嗎?”
“我爹啊,我弟啊……”
“還有嗎?”
“沒了……”他到底想幹嗎?
“哦,那如果你真有誠意的話,改天煮給我喫吧。我府上的廚子太講究了,我只想喫一頓簡單點的家常菜。”楊釗說得很輕,眼眸裏參雜了幾絲悵然。
夕蘊打量着他,覺得他似乎病得不輕了,“你不要緊吧,沒毛病吧,那你不會跟廚子說做得簡單點嗎?”
“……我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你聽不明白嗎?”爲什麼她總是該聰明的時候變得特別笨?!
“我該明白什麼?我把我明白的都說出來了啊。”她忽然有種雞同鴨講的感覺。
她是雞,他是……鴨。
“我要你……來煮飯給我喫啊!”
“好了,我知道了,有機會煮給你喫就是了。”犯得着吼那麼大聲嗎?
楊釗臉色越來越黑,恨不得伸手掐斷眼前這女人的脖子,“我不缺廚子,我缺女人!”
“……你不會再堅持認爲我是花滿樓裏的小如意吧。我有家室啊,我是良家婦女啊。”
這話似乎越說越不對勁了,楊釗深刻認識到跟她饒彎子是最愚蠢的做法,最明智的選擇就是直截了當,“去他的家室,一個拈花惹草野種叢生還理直氣壯讓你獨守空閨的男人,也配讓你惦念着?既然你們都在爲那孩子左右爲難,那你不如乾脆點退出這渾水,我們明奔。”
“……”明奔?她還裸奔呢,這都什麼跟什麼呀。
“還不懂?”他耐着性子問。
她一臉茫然地搖頭。
於是,某人的耐性耗到極限,只剩一句無比平靜的話從脣齒間蹦了出來,“我要你做我女人。”
“噝……”好霸氣啊!
一旁的如樂不禁倒抽了口涼氣,雙目炯炯地看向她家夫人,期待着她的回答。雖然領的是展家月祿,不過基於女人心思來講,她還是比較支持楊御史這樣勇於直言的男人。總比當家三天兩頭就和夫人玩“我猜我猜我猜猜猜”好吧。
“我……我是有夫之婦……”她吞吞吐吐地回着,臉頰卻紅了。
“休了他。”他說得簡潔明瞭。
“很難吧,只有男人休女人……”
“那我讓他休了你。”
氣氛僵持,兩人互瞪,看得如樂乾着急。這會她忽然又覺得還是當家好了,通常這種情況下,如果換成當家,一定會一不做二不休堵上夫人的嘴,讓事實說話。
果然,楊御史太冷靜了,也同時給了夫人冷靜的時間。
一切激情褪去,氣氛歸於平淡。
“別說笑了,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要的你給不起。”夕蘊輕咳,收斂起臉上的笑意,驚嚇過了、興奮過了、也羞赧過了,是時候嚴肅點了。
楊釗嗤笑,不以爲意地聳肩,“我不覺得有什麼是我給不起的,名分、安穩或者是……銀子,我不會委屈了我的女人。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洞房花燭,一樣都不會少了你。問題是,我給得起你卻不想要。你有自虐傾向,這我早知道,偶爾小虐宜情,一直糾纏下去未免太作繭自縛了。你有勇氣愛他,難道就沒有勇氣離開他嗎?”
如果展越浩可以給她幸福,楊釗這輩子都不會說出這番話。顯然她現在算不上幸福,那他何必還要故作偉大,把自己看上的女人留給別人糟蹋。
“我爲什麼要離開他?”都已經熬到今天這一步了,夕蘊想不透有什麼理由值得她放棄的,難道就爲了那個至今都無法確定身份的孩子嗎?
“因爲他不適合你。事到如今,他好歹該給你個交待,結果呢?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場賭約輸了,你真的可以若無其事地把孩子接進展府嗎?以你的性子來說,就算忍得了一時也忍不過一世。還有,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地記得當年展越浩爲什麼娶夏影,無非就爲了責任。要是無法證明那個孩子不是他的,那他一定還是會扛起責任,跟方明婕共侍一夫的事,隨時都有可能發生。”
“我……”他說得句句在理,夕蘊甚至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
“好了,我沒心情說下去了。總之,我要帶你明奔。”
“……哦。”
“哦什麼哦!你到底要不要跟着我走?”
“當然不要。”她要潔身自好,她堅持要做一株只在牆內綻放的紅杏啊。
“要不要是你的事,到底帶不帶你走是我的事。”
“……”那你還問我幹嗎?!
夕蘊橫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了會,輕嘆,“我先走了。”
他倒是想留她,可是留下之後又能說些什麼,該說的都已經說開了不是嗎?這還是楊釗第一次對着個女人無能爲力,只好眼睜睜看着她起身,擦肩而過,留下一縷獨屬她的淡淡胭脂香。
大概,這輩子,能留住的也只有她的味了。
展越浩真的又恢復本性了,這些日幾乎成了花滿樓的常客。
好些次,馮月都忍不住想把他給趕出門,可送上門的銀子,她沒有那個耐力抗拒啊。
思來想去,總算有個兩全的法子了。這銀子是要賺的,爲了不讓他太留戀溫柔鄉,馮月派去伺候展越浩的姑娘資質很一般,待他的態度也是不冷不熱的。
這位爺倒也沒挑剔,忍了幾日,馮月幾乎都以爲自己誤會他了,說不定人家只是小夫妻鬧鬧矛盾,故意氣對方來着。可今兒展越浩總算是忍不住了,馮月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天真,俗話說了“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展越浩把這句話給詮釋得淋漓盡致了。
“能不能換些好點的姑娘?我午膳還沒用呢。”越浩斜靠在廂房外,飄了眼裏頭那羣女人,強忍住想作嘔的衝動。
“展當家,您怎麼不早說呢?恐怕花滿樓這座小廟是容不下您這尊大佛了,您瞧瞧……”邊說,馮月邊擠着媚眼,姿態撩人地指着樓下,“花滿樓裏的姑娘都是這麼個水準,要跟展夫人比,恐怕是差遠了。您若是挑剔,還不如回府抱您家娘子去。”
聞言,越浩緊抿的脣角微揚出一記冷笑,“你覺得這些姑娘配和我娘子比嗎?”
“喲,你要真覺得你娘子好,那還日日跑來這裏喝什麼花酒?”馮月愣了下,有些搞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了。
“你何時見我一個人來過?”越浩低頭,理了理衣袖,眼角瞥見了門邊那道熟悉的身影後,面容又冷峻了幾分,“好了,月姐,別鬧了。你也是知道的,有不少人議事都喜歡選在妓院,男人嘛,也就這點愛好,展某身在官場自然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今兒這人不一樣,怠慢不得。”
馮月也不是蠻不講理的人,順着他的目光看了過去,瞭然了幾分:“你約了邱均?”
越浩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反而是馮月開始反省起了自己剛纔的態度,覺得愧疚了,“那個……外頭都在傳,說是你又成了妓院的常客,還說銀不換那展夫人的位置是坐不穩了。那丫頭消息靈通着呢,醋勁也大着呢,要不要我給你去解釋解釋?”
“不必了,我就喜歡她那股子醋勁。”
“……”馮月沉默了。
這兩人簡直就是絕配,這相互折磨的日子,外人看了揪心,他們倒是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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