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燈亮得刺眼,燈柱之中,連空氣中飄浮的細小塵埃都數得清。
許若下意識伸手擋住眼睛,躲避這道強光,與此同時,她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21世紀了,還有人在這強搶民女呢?"
許若耳朵動了動。
如果沒聽錯,這是宋楚的聲音。
她在刺眼的燈光前勉強睜開眼,只見車上下來的兩個人,都是熟人。
駕駛室旁的是宋楚,靠在副駕駛車門上的是宋敘西,手裏還拿着手機,屏幕都未熄。
這真是一個令人意外的場景。
宋楚在美國唸書,日子過得悠哉遊哉,已經很久沒回國,這次還是因爲老爸身體不好,動了個小手術,又趕上春節,她才飛了回來。
宋敘西好不容易劇組放了天假,晚上去參加了某奢牌的快閃店活動,宋楚是那個奢牌的VIP客戶,也收到了邀請函,結束後二人一起回家。
誰知半道上, 路過酒吧一條街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一羣流氓調戲小女生。
宋敘西向來淡漠,礙於身份也不喜歡管別人閒事,倒是宋楚,罵了句“fuck”,把方向盤一打,直挺挺朝他們衝過來。
一副撞人的架勢。
直到靠近,他們兄妹纔看清,其中一個女生怎麼那麼眼熟?好像是許若?
宋敘西連忙在羣裏發了條消息。
這會兒下了車,兩撥人面對面。
宋敘西眼眸一緊,接着笑了出聲,朝其中一人抬抬下巴,說:“可真是冤家路窄。”
許若雙目迷離,但她隱約知道現在狀況不太好,只好猛掐自己大腿,讓自己勉強清醒一點。
聞言偏頭看了眼宋敘西正注視的那個人。
這一眼就像有人拿着小錘子將她敲了一下似的,她突然發現,這幫流氓她之前在哪見過的!
她揉揉眼,再一看??
爲首的那個人,不正是張興揚嗎。
之前在籃球賽上惡意攻擊陳星徹,卻輸給陳星徹的人。
一陣惡寒從心底湧出。
許若的手腕還被張興揚攥着,她遠比剛纔更激動,目光裏染上濃濃的鄙夷,彷彿是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拼命掙開張興揚的觸碰。
張興揚察覺到許若的反抗,轉頭警告她一眼,卻是將她抓得更牢,又看了眼宋敘西,眼神冷淡,笑起來時顯得特別陰暗:“呦,大明星不好好拍戲,出來做好人好事啊?要不要我給你找個記者,擺拍一下,啊?"
“哈哈哈……..……”這話帶刺,引起一陣鬨笑。
宋敘西卻不生氣,竟也笑了一下。
多年的演藝生涯早已使他學會情緒管理,只是對於張興揚這幫人的時候,他不願意給好臉色,因此即便脣畔含着一抹平靜地笑,卻莫名給人壓迫感。
“也不用等記者了,姑奶奶我這就把你的嘴臉拍下來,看看有多猥瑣!”
宋楚天生脾氣暴躁,沒耐心跟他們打太極,不等宋敘西開口,長腿一邁就向張興揚走了過來,一手拿着手機一手叉着腰,也不知道接下來的話是對着手機說,還是對張興揚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碰的是陳星徹女票?他媽的還?着臉笑,笑個
屁,等陳星徹來了掰斷你手指頭!”
手機錄製中的張興揚,很明顯臉色變了變。
許若感覺到他的手鬆了松,卻沒放開她的手腕。
然後雙方僵持了好一會兒。
宋敘西不耐煩了,不緊不慢地接過話:“張興揚,還有顧盟,你倆識趣點就把人放了,我懶得說話,別讓我重複第二遍。”
抓住關以寧那人叫顧盟,是張興揚的跟班,俗稱狗腿子,聞言先看了張興揚一眼。
張興揚舌尖頂了頂腮,流裏流氣一笑:“一個女人而已啦,半夜喝得大醉能是什麼良家婦女,之前是他陳星徹的妞,待會兒我上過了,就是我妞嘍。”
“嘭”地一聲。
車門被大力摔下的聲音。
衆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只見陳星徹從出租車上下來,直直向張興揚走了過來,二話不說一拳直挺挺朝他的鼻樑猛掄。
張興揚見陳星徹走過來,也隱隱有所準備,剛捱了一下,緊接着一抬腳,朝他下三路踢過去,這一下真是陰狠,還好宋敘西在後面拉了一下,陳星徹趔趄半步,卻好在躲了過去。
空氣中安靜了幾秒。
彷彿被定時了一般,沒有人動,也沒有人喘息。
只有張興揚捂住鼻血狂飆的鼻子,和眼眸漆黑陰冷的陳星徹對視着。
然後很突然的,陳星徹咬着牙發瘋一樣撲過去,跨在張興揚身上,抓起他的頭髮,迫使他仰頭,繃直的手臂用力揮動,一拳又一拳,直打的血珠在空氣中飛濺。
這一刻的陳星徹,渾身戾氣,周身一片天寒地凍,彷彿冒着陰森的黑氣。
他是沉重的。
即便他佔上風,卻絲毫沒有勝利者的昂揚和輕狂。
而是挫敗,死寂,低迷。
許若好像在他的痛苦裏,看到了他愛着自己的模樣。
心臟一疼,眼淚落下來。
這邊,顧盟等人見狀,紛紛上前幫助張興揚。
宋楚見狀,二話不說就把高跟鞋脫下加入戰鬥,關以寧反手拉住顧盟的小臂,對準他的胳膊二話不說咬下去,許若也燃起鬥志,擼起袖子就衝上去,手裏唯一的武器是她的包,她就用包砸某個男生的腦袋…………
女人們戰鬥力驚奇,宋敘西見狀,罵了句髒話,把衣領拉高捂住他還要接戲的臉,也衝過去。
現場一片混亂。
宋敘西當時看清受害者是許若時,因爲比較急,恰好兄弟羣是置頂的,就沒專門去找陳星徹的微信,而是發在了置頂的羣裏。
這個舉動幫了大忙。
不一會兒趙杭等人紛紛驅車趕到現場,比警察更快。
事情處理完已經是夜裏十一點多。
從警局裏出來時,天氣變得有點陰,低低的夜幕中滿是濁雲。
一羣人走到門口,等宋楚開車過來。
本是要走到路沿石旁邊,陳星徹剛出門就沒再往前,坐在臺階上,傳達室的大爺:“有煙嗎。”
大爺從窗戶裏給他一根菸。
他接過來,有些生澀的夾在指間,大爺又給他火機,他點上,送到嘴邊抽了一口。
卻嗆出一串咳嗽。
這是陳星徹第一次抽菸。
在場所有人,也是第一次看他抽菸,老朋友們都知道,從前多少次勸他嚐嚐煙味他都不肯。
於是大家男生們的目光不約而同轉投向許若身上。
許若只是在注視陳星徹。
趙杭想了想,走過去拍了拍宋敘西的肩膀,說:“謝了兄弟。”
今晚這件事多虧了宋敘西家裏擺平,張興揚鼻樑都被陳星徹打斷了,這會兒還在醫院,但目前事情沒鬧大,也沒驚動更多的家長。
宋敘西說:“不謝,哥們兒是公衆人物,我爸主要是爲了我。”
宋敘西向來如此,講話直接乾脆,從不收斂性情。
其實許若覺得宋敘西這一點和宋楚很像,儘管他倆關係一般,但畢竟是兄妹,到底還是有相像的地方。
許若也重新認識了宋楚這個人。
宋楚驕縱,自我,沒禮貌,但也很果斷,很自由,從不內耗。
而許若溫柔,親和,顧全大局。
誠實說,她們性格差別太大了,以至於彼此身上都有讓對方討厭的部分,是不可能成爲朋友的。
但即便如此,在原則問題上,依舊要向彼此伸出援手。
因爲我們都是女性,我們都有可能遭受蕩婦羞辱,言行騷擾,惡意凝視,所以我們要站出來,捍衛和保護彼此。
所以等宋楚開車過來的時候,她彎腰,從車窗裏看向宋楚,很真誠地說:“今天謝謝你。
宋楚當然是傲嬌的,甩甩頭髮,說:“早知道是你,我就不幫了。”
許若知道她在故意毒舌,還是笑着看她,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善意。
最後倒是宋楚不大好意思了,趕忙踩油門離開。
宋敘西和宋楚離開後,氣氛立即變得低迷許多。
陳星徹在那邊又抽了根菸。
煙霧在更深露重間繚繞,莫名給人孤寂的感覺。
許若暗暗歎了口氣。
這時關以寧拽了她的袖子:“若若,我先回去了,你是不是要留下來和陳星徹好好溝通溝通?"
經過這件事,關以寧嚇壞了,剛纔被顧盟抓着時一個勁兒喊救命,聲音還是啞的。
許若給她一個安撫的目光:“嗯,我們之間還有話說。”
她這樣講,趙杭說:“這樣吧,你朋友自己回去你也不放心,我送過去吧。
許若眼前一亮,問:“可以嗎。”
趙杭說:“害,那有什麼不可以的。”
關以寧其實也想有個熟人陪着,聞言忙對趙杭說:“那真是太感謝你了。”
趙杭向她一笑。
趙杭之前是被家裏的司機送過來的,這會兒車子就停在路邊。
關以寧彎腰上車,先坐了進去。
趙杭剛想進去,卻又想到什麼,轉身,深深看了許若一眼,一改往日沒心沒肺的開心果形象,而是很認真,說:“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子的麒哥,張興揚家世不比我們任何一個人差,以前就算有再大的矛盾,彼此家裏交代過,大家誰也沒有真的動
過手,但他今天失控了。”
許若感覺喉嚨發緊。
只聽趙杭又說:“還有,麒哥也沒抽過煙,這是第一次,爲了你。”
許若就這麼看着趙杭。
趙杭最後一句話是這樣說的:“說實話,你倆在一起我彆扭過,但是此時此刻,我釋懷了。我放棄了,許若,希望你們好好的。”
趙杭彎腰上車。
這輛車很快啓動,駛入茫茫深夜。
許若很久才轉身。
她看了陳星徹一眼,或許是因爲他穿一身黑,夜色中,顯得十分單薄孤獨。
這已經是他抽的第三根菸,他把抽完的菸頭放到他旁邊的窗臺夾縫中,站着的,像個兵。
她走過去,坐到他旁邊。
他沒看她。
而她一直看着他。
過了一會兒,他先繃不住了,把抽了一半的煙狠狠一彈,煙星撞地倏然一亮,又滾出好遠,在地上拉出長長一條橙色的線。
他突然站起來,負氣般往前走。
她追上去,也不說話,就是跟着他。
他步子得的好大,她需要小跑才追得上,就這樣跌跌撞撞追隨着他,很笨拙也很可憐。
他又繃不住了。
停下來。
她沒剎住腳,腦門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肩胛骨。
正捂着腦袋想往後退。
他轉身拉住她的手腕,猛然把她往懷裏一帶,緊緊抱住。
這個動作強勢又霸道,但也熱切又洶湧。
許若立刻就哭了。
陳星徹當時並沒察覺到她的眼淚,還硬邦邦兇她:“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玩得多大?你知道那幫人渣多壞嗎?你知不知道如果你遇不到宋敘西你就死定了?!”
然後他頓住了。
聽到了許若的啜泣聲。
他怔怔地反應了三秒,才慢慢把她放開,低頭一瞧,她滿臉的眼淚,爲了不被他聽到,咬着脣不想發出聲音。
陳星徹頓時覺得他可真該死。
心也軟了,氣也消了。
彎着腰給她擦眼淚,接着上句話賭氣般說:“你死定了,我也不活了。’
許若怔了怔,平靜了兩秒後,更忍不住,撲進他懷裏泣不成聲。
下雨是天空漏了個大窟窿,流淚是她的心豁了道口子。
她的情緒好濃,卻又像被清洗過一般,自由而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