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我一直單着,沒有過別人。”
“我知道你也沒有。”
“我姑且自戀一點,認爲你是放不下我。”
“我更放不下你。”
陳星徹的每一句話聽着都像低喃,讓許若想到從前他抱着她睡在牀上耳鬢廝磨的溫存,這些話並非是誓言,卻篤定又認真。
許若卻打斷了他:“可是陳星徹,我已經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許若看着陳星徹,在這麼難以名狀的時刻,她居然生出了豁然舒朗的感受,濃長的眼睫了,再抬眸,竟是淺淺一笑。
走到今天這一步。
在這樣一個或許到八十歲想起來都覺得特別的時刻。
許若沒料到,相較於他,她居然是更坦然,更淡定的那個人。
陳星徹以爲那聲“陳總”是她的報復嗎。
此時此刻纔是。
她的一聲“陳總”, 固然是慪氣,是較勁,但更多的還是委屈。
她還是有點怨他的。
不是責怪他當初的不挽留,而是埋怨他這五年來的不回頭。
所以重逢之後的許多事,都是她默許。
不然她怎麼會接受他的梔子花手串,怎麼會在他提到她的微博之後就把置頂取消,有時候此地無銀的舉動,恰恰是爲了讓對方發現端倪。
就像剛纔看他漱口,她沒有轉頭就走一樣,早在進酒吧看到他時,她也沒有一走了之。
所有的巧合、偶遇,接觸,都是她順水推舟。
他以身爲餌。
她何況不是以身入局呢。
但如果說這是她的“報復”,也不太對。
沒有那麼嚴重。
她從沒想過傷害他,或者贏過他。
她只是心裏還有委屈。
這股委屈就像是衣服上的褶皺,不把它熨平,無論什麼時候都是礙眼的。
許若的拒絕太直白。
還以爲陳星徹臉色會變差,但沒想到他只是更加嚴肅認真了,臉上一絲笑意也沒有,平日裏常出現的散漫也煙消雲散,甚至有幾分肅穆。
他今天說話很直白,曾經他對這種大段剖白很不屑一顧,認爲自己絕不可能這麼低姿態,連他自己都沒想過,他還能有這麼掏心掏肺的時候。
話說得多,是因爲他太想求一個好結果。
但他從來不覺得,他表白了,許若就該接受。
也不覺得許若拒絕他有什麼不應該的。
可是人都是情感動物,情感最濃烈的時候,誰也不甘心就死,還是想掙扎一番。
陳星徹有點喪氣地笑了。他說:“許若,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們的愛情不是錯誤,這幾年分開也不會白白受苦。”
許若一怔。
他果然看了她的微博。
當初她的置頂就是這句歌詞。
她的心裏五味雜陳,明明十分鐘之前還在耍無賴霸王硬上弓的男人,這會兒又純情到讓人想哭。
許若到底還是沒有鬆口。
小小情傷,不成敬意。
她敬他:
“這些話聽着挺像的。”
她顯得有點不屑,很快又說:“我要回去了。”她的手機還在他那裏,她伸手索要,“把我的手機給我吧。”
陳星徹沒動。
許若便伸着手,也不動。
陳星徹的眼裏好像裝着很多讀不完的內容,但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過了十幾秒的樣子,他把她的手機從口袋裏掏出來,遞過去,沒有再無謂僵持。
許若接過手機,把飛行模式關掉,又看他一眼,才說:“我走了。”
陳星徹站在那,在她即將轉頭的時候叫了她一聲:“許若。”
許若轉頭問:“嗯?”
陳星徹目光沉沉:“不和好也行。”
許若呼吸漸慢。
聽他說:“那我追你。
夜色濃稠,風在空中也像是化不開,不知哪裏傳來唧唧蟲鳴。
許若沒有回答。
轉身想要進酒吧,剛走兩步,卻看到一門之隔的沈辭,以及靠在門邊像是禁衛軍般把守着的趙杭。
沈辭看向許若。
對視上的那瞬間,許若知道,沈辭什麼都看到了,也什麼都聽到了。
離開酒吧之後,許若給吳佳蓉打了通電話。那會兒全家人都急瘋了,她無法解釋,只說是手機沒電纔會沒接電話,吳佳蓉鬆了口氣,和希希一起在電話那頭叮囑她快點回家。
沈辭因爲喝了點酒,所以找了代駕,許若和他一起在街邊等代駕過來。
許若心裏隱隱有預感,沈辭會同她說點什麼。
只是這些話開口得有些遲。
代駕來了,他保持紳士風度,先送她回家,一路上安靜無話,直到把她送到小區門口,他纔跟着下了車,喊停想要離開的她,問:“許若,我們聊聊嗎?”
許若回眸,沉靜一笑,說:“好。
不遠處的路邊有商販在賣水果和小喫,白熾燈照得小飛蟲亂飄,沈辭走過去,花十塊錢買了兩杯蓮子粥,邊喫東西邊說話,或許會沒那麼緊張吧。
許若把熱騰騰的粥捧在手裏,喝了一口,又一口。
沈辭也無聲喝了口粥,一口接一口。
夜色無邊,月色在濃厚的烏雲後露了一面。
半杯滾燙的蓮子粥都下了肚,沈辭才終於開始講出第一句話:“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不是徐柯讓希希撮合我們的。是我自己。”
許若沒想到她等來的竟然會是這麼一句話。
偏頭,想看清沈辭的神色,卻總是覺得隔了層什麼似的,無論如何也看不真切,即便他們明明近在咫尺。
“今晚是因爲希希不小心說漏嘴,我知道你來看電影,我纔跟過來。”沈辭說到這,淡淡嘲弄地勾了勾脣,“看似無意聊起的影評,是我背過的,在酒吧喊你唱歌,也是我故意的,你看,其實我也很腹黑吧。"
許若緊抿着脣,感覺嗓子發緊。
沈辭又繼續說:“但我不是在和陳星徹較勁,我只是看出來你心裏還有他,我沒機會了。所以我有點破罐子破摔,我就是想把自己的心徹底傷透了,這樣就能徹底放手了。”
沈辭講這些的時候,一直沒看許若,直到所有話都說完,他才轉頭看了許若一眼,有點悲傷地一笑,說道:“但是怎麼辦呢,命運不偏愛我,我好像總是比他退了一步。”
從遇見她,他就慢了一步。
即使有五年的機會可以讓他迎頭趕上,可是山高路遠,他走了這麼久,這麼遠,才發現原來他一直都站在她的身邊,沒離開過。
所以這一步之遙,於他不過是難如登天。
“許若,我這次真的打算放手了。”沈辭很認真地對許若說。
許若就這麼看着他,過了好一會才扯出笑,而這一笑就牽引出一行熱淚。
怎麼會平靜呢。
誰能忍心去傷害一個真心相對的人。
許若嗓音沙啞地說:“對不起。”
沈辭笑得溫柔:“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你只是拒絕了我,並沒有辜負我。”
不愛裝愛是辜負。
她的態度卻一直分明。
沈辭想了想又說:“而且我不是因爲你才決定退出的,我是意識到我真的爭不過陳星徹啊。”
許若吸吸鼻子,看着沈辭。
沈辭聳肩:“如果你們一起看電影,他一定不用刻意背影評就能和你侃侃而談吧,或許很多人會覺得,這件事還沒兩個人手挽手軋馬路重要,但我知道,對你來說,這是很重要的。”
“何況啊,他這個人太壞,不講風度又豁得出去,我真是比不過的。”沈辭說到這沒忍住笑了,“不過我這不是在罵他啊,而是我發現,有些時候愛情就是得寸進尺的那個人能贏,因爲這也代表愛的濃烈,乾脆,癡心絕對。”
說着最後,沈辭倒有點感慨,他又看了許若一眼:“和他相比,我纔是有所保留的那個。
許若一直沒說話,哭到最後,淚也幹了。
沈辭舒了口氣說:“好了,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你回吧。”
許若叫住了他:“學長。”
她還是習慣這麼喊他,“謝謝你。”
既然他不要“對不起”,那麼她說“謝謝你”。
無論如何,都感謝那明晃晃的真心。
許若的話讓沈辭笑了。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往車裏走。
這短短幾米,有種訣別的感覺。
沈辭矯情地想到一句話??
“我的一生中只有一個盛大的夏天,那個夏天之後月亮就隕落了。我用以後的每個夏天去臨摹那輪月亮,我嫉妒它的僅有,又愛慕它的溫柔。”
算了吧。
反正今夜一過,所有的不甘心和得不到,都要隨風而逝。
沈辭更用力地笑了,走得大步流星,頭也不回。
許若目送着他。
回到家後,希希聽到門響就跑過來抱住了許若,焦急地問:“姑姑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樣走丟了!”
吳佳蓉也走過來說:“你哥老批評我拿着手機當擺設,我看你也是!明知道要出去,怎麼還能不充電呢!”
許若感到抱歉,乖乖說:“下次不會了。”
吳佳蓉似乎察覺到許若的低落,問:“怎麼了?”
許若說:“沒。”
她勉強笑了一下,說:“我先進屋了。”
許若進了臥室,沒開燈,順着門坐到地毯上。
很久沒有動靜。
身上還殘存着陳星徹的味道,而腦子裏卻在回想辭說的話??命運不偏愛我,我好像總是比他遲了一步。
命運總偏愛陳星徹。
她也是在其他男生心尖上的女孩啊,可她只喜歡他。
許若無奈地笑了。
起身,去浴室沖澡。
有煩心事或感到思緒混沌的時候,衝個熱水澡,好像就能把這些負面情緒一併沖刷。洗完澡後的許若神清氣爽許多,也想通了一些事情。
許若披散着七分乾的頭髮從浴室走出來時,希希已經睡了。
許君山剛加班回來,吳佳蓉正在廚房給他下麪條。
許若走過去,靠着廚房的門,緩緩道:“媽,我最近要出去一趟。”
吳佳蓉打雞蛋的手一頓,問:“去哪?”
“山裏吧。”
吳佳蓉愣了愣,兩三秒後,轉過了頭,看着她問:“你是卡文了,需要找靈感,還是心情不好,需要散心?”
“都不算吧。”許若想了想說。
“那去幹嘛?”
“逃避。”許若說。
吳佳蓉不解。
許若輕笑一聲:“順便,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