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漢村的清晨在雞鳴時來臨,家家戶戶的煙囪裏冒出了裊裊炊煙,常芸披上衣服,從廚房邊的小屋裏拿出了兩塊乾柴,家裏的柴火不多,得先劈好些,爲了把劈柴的聲音吵醒孩子,常芸特意把柴火拎到門口去,拎起斧頭開始劈柴。
兩塊乾柴劈成細長條,紮成一捆拎到出門的竈臺下,常芸拿了一些麥秸生火,然後再竈膛裏塞了點乾柴,開始做早飯。
“三嬸。”
外頭傳來了丫丫的聲音,常芸把手洗洗乾淨,走出去就看見丫丫端着一個大盆,盆上還蓋着一個小盆。
丫丫把盆遞給常芸,說:“三嬸,給!”
“這是什麼啊?”常芸接過盆子,打開一看,竟然是一塊精肉。
“丫丫,這肉哪兒來的?”常芸問道。
“這是奶奶買的,奶奶去縣裏買了好多肉回來,媽媽讓我給三嬸送來一點。”丫丫把食指點在嘴邊,“噓!三嬸,媽媽說悄悄的,不可以讓奶奶知道。”
常芸當下便有些感動,在這個家裏,多虧了大嫂時常幫襯。普通人家,得是逢年過節才能喫上肉,常芸也是很久沒喫肉了,有點饞,只是收下了還該琢磨怎麼換大嫂這人情。
想着家裏還有些麪粉,常芸就想做點餃子,她對丫丫說:“丫丫,你替三嬸謝謝媽媽,晚上叫上爸爸媽媽,來三嬸家喫餃子好不好?”
丫丫點點頭,笑着應了聲,“好。”然後又說:“三嬸,那我回去看小妹妹了。”
常芸朝她揮揮手,“好,快回去吧。”
回到廚房,常芸先把豬肉切絲,然後剁成泥,光是喫豬肉餡有些不夠,常芸就往裏頭切了小半顆白菜。
餡弄好了以後,剛剛在鍋裏燒的粥也好了,常芸盛起來,把鍋洗完,估摸着這個點孩子快醒了,常芸就把手擦乾,然後捂了一個湯婆子朝屋子裏走去。
走到屋裏的時候,冰冷的手也有了些許溫度,在小牀裏睡覺的兒子已經醒了,睜着一雙烏黑髮亮的小眼睛四處看着,常芸抱起她,笑道:“寶貝醒了,今天都沒有哭,真乖。”
常芸摸了摸兒子的小手,肉呼呼軟軟的,今天外頭有點涼,常芸也不打算帶着孩子出去,就把兒子的小牀拖到廚房,讓兒子躺在小牀上,然後她開始揉麪。
“寶貝,媽媽今天晚上做餃子。你想不想喫?等你長大了,就能喫餃子了。”
常芸一邊揉麪,一邊和兒子說話,雖然孩子才三個月,現在還不會叫人,但是這樣的情景,卻是她上輩子最夢寐以求的,上輩子,她後悔沒有好好照顧兒子,爲了掙錢,跑去縣城的毛線廠當工人,把孩子交給了婆婆帶。
“芸芸,忙着呢?”何淑賢抱着安安,手肘還挎着一個竹籃,進門熱絡的說:“知道你家沒什麼肉了,我又給你拿了一塊。”
常芸接過竹籃,“嫂子,剛剛丫丫就拿了不少肉過來,你怎麼又拿了這麼多?我一個人喫不了,你拿回去吧。現在豬肉價錢也挺高的,你留着自家喫。”
“一家人還客氣啥,快收下吧。剛剛給你的是前腿肉,丫丫說你要做餃子,一共才半斤,做了餃子就沒得喫了,我給你拿了點五花肉,你可以燒紅燒肉喫,我昨天晚上燒了幾塊,味道還不錯,對了,你家八角桂葉還夠嗎,不夠我給你拿點,紅燒肉就是要放這些味道才香。”
常芸說:“前幾天我上縣裏買了,嫂子謝謝你,錚明走了以後,要不是你一直幫我,我這日子還不知道怎麼過呢。”
“謝啥,都是一家人,再說了,錚明走的時候,託我多照顧照顧你,大家都是妯娌,沒事兒。”何淑賢又說:“對了,年夜飯你到我家喫。”
“啊?”常芸遲疑了一下,“沒事,我自己在家喫就成了。”
“年夜飯是團圓飯,一家人在一起喫才叫年夜飯,你一個人在這兒冷冷清清的喫怎麼叫過年。這也是媽的意思。”何淑賢指了指盆子裏的五花肉,說:“這也是媽讓我送來的。”
這有點新鮮,見着何淑賢拿東西給她,黃月香非但沒有說什麼,也沒把家裏的東西藏起來,反而還讓大嫂把東西給她送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常芸想不通,其實何淑賢也有點想不通,之前婆婆看常芸還處處不滿意,又一次常芸問她要點蔥也被婆婆鬧的全家不痛快,這下怎麼態度大轉變,主動給常芸送豬肉了呢。
兩人正說着話,何淑賢懷中的安安突然大聲的啼哭起來,何淑賢摸摸孩子的尿布,“尿了。我回去給孩子換尿布。”一面還囑咐常芸,“就這麼說定了,年夜飯到我家喫。”
常芸點點頭,“好,謝謝嫂子了。對了嫂子,晚上叫上家裏人來我這兒喫餃子。”
何淑賢回頭說:“好咧。”
何淑賢走了以後,常芸看了看小牀上的孩子,已經睡過去了,她欣慰的笑了笑,孩子現在越來越好帶了,餓了就哼唧幾聲,很少哭鬧。
把何淑賢拿來的肉先放旁邊,常芸繼續做餃子,把所有的餡包完,常芸數了數,正好做了一百個。她分出五十個,打算今晚下了,每人分十個,剩下五十個就留着明天喫。
就這麼一忙活,就到了中午,常芸給自己下了六個餃子,外頭起了太陽,常芸把孩子的嬰兒牀搬到廊下,把孩子的臉別過去背對陽光,不讓陽光刺到孩子的眼睛。
搬個小板凳坐在陽光下喫餃子,突然聽見隔壁傳來了吵鬧聲,而且越來越響,不知道是什麼事,常芸也不打算摻和。
誰知她不打算理會,這麻煩事兒倒是自己趕上門來了。
一個穿着大紅色裙子的女人扭着腰肢走進來,嘴上塗着大紅色的口紅,又搭了一件大紅色的大衣,正是她前二嫂王玉蘭。
瞧她現在的穿着,就可以看出她這是過上了好日子,不過上輩子常芸在各大酒店工作,見識不少,雖然在後廚,但是穿着時髦的貴婦她可沒少見,大紅色挑人,能壓得住大紅色的人不多,很多人穿不出紅的魅力,反而暴露了自己的缺點。
王玉蘭皮膚黑,穿着一身大紅色非但沒有襯出自己的優點,反而把自己的膚色顯得更加的黑。
“三弟妹啊,這麼久不見了,過得可好?”王玉蘭笑呵呵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說實話,她這幅樣子,辣眼睛得很!
她喊常芸弟妹,明顯是來套近乎的,常芸一直相信“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句話,常芸沒叫她嫂子,只淡淡的問:“程家嫂子怎麼來了?”
常芸改口,王玉蘭也沒說什麼,臉上依舊掛着笑容,“我就是來看看你。”她四處張望了一會兒,直接朝着孩子的嬰兒牀走過去,“呦!這是你兒子吧,長得可真好。”說着,還彎下腰,伸出手去想摸孩子。
常芸馬上擋在她的面前,將她和嬰兒隔開,“你還有什麼事嗎?”
王玉蘭說:“我就不能和你敘敘舊嗎?”
常芸嗤笑,“咱們倆的舊你要是想敘,不如去派出所吧。”
“你!”王玉蘭語塞,眼中狠色一閃而過,卻依然扯出一抹笑容,“弟妹,當初的事情過去就讓它過去了,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就別放在心上了,今兒呢,我是有一樁事情要求你。”
早在王玉蘭進門起,常芸就覺得來者不善,從前的王玉蘭連她這個小院的門都不想進,想要對她說些什麼就直接杵在大門口喊,對着常芸,王玉蘭也少有好的態度,可是這一次,常芸擺出非常不樂意接待她的表情,王玉蘭卻仍然能夠笑着和她說話,常芸不得不佩服她的臉皮一天厚過一天。要是換做以前,王玉蘭早就甩臉子了。
聽見王玉蘭說有事要求她,常芸聽都不想聽就直接拒絕,王玉蘭想說的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王玉蘭的臉終於拉了下來,“弟妹,你就這麼不顧及咱們這麼多年的妯娌情分?連一個小忙都不願意幫?”
常芸抬手,“沒有太多年,我嫁進梁家不過就是一年。程家嫂子所說的情分在你屢次偷我東西開始就沒了,我不知道你有什麼事情找我,我也不想知道,只希望程家嫂子往後有事兒也別來找我。”
王玉蘭覺得自個兒這輩子都沒這麼低聲下氣過,好聲好氣的說話可常芸非得撕破臉皮,她氣急敗壞的說:“我開口求你是看得起你,你還真把自己當瓣蒜了!”
常芸“呵”的一聲笑出來,“想來你現在嫁到程家以後日子過得不錯,既然你這麼看不起我,那就別說廢話了,趕緊走吧。”
王玉蘭臉色一變,常芸眼中毫不掩飾的鄙夷將她的笑容撕裂。
是!她就是嫁了一個癱子那又怎麼樣,程家有錢,是最近幾個村裏面最有錢的一戶人家,可是程有才偏偏是個癱子,下半身癱瘓,十裏八村壓根也沒有姑娘肯嫁給他。現在都快三十了,程家就這麼一根獨苗,爲了要孫子,程家二老把找兒媳婦兒的條件放寬,只要不嫌棄程有才,能給他們老程家生孫子的就成。
就是這樣,也沒有幾個人家願意把自己的姑娘嫁到這家,程有纔是個癱子,喫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嫁給這樣的男人,不就等於是守活寡嘛。
王家和程家有些交情,王玉蘭死了丈夫以後,王家就一直惦記着讓王玉蘭改嫁,打算再撈一筆彩禮錢,偏偏王玉蘭懷上個孩子。
不過爲了不讓程家這條大魚溜了,王家事先和程家商量好,等王玉蘭生了孩子就嫁過去。
王玉蘭願意嫁過去,程家求之不得,也不管合不合老規矩了,王玉蘭懷着孩子,證明她能生,只要能給他們老程家傳宗接代,娶個寡婦算什麼。
王玉蘭打心底裏嫌棄程有才,但是她嫁給程有才,爲的卻是程家的錢,只要給程家生了孫子,程家的全就自然是她的了!
突然,門口傳來一身厲喝:“王玉蘭!”
常芸抬頭看過去,只見婆婆氣勢洶洶的站在門口,抄起手邊的一把掃帚衝過來,一邊還罵道:“你個賤貨還有臉跑到老三家來,我打死你個不要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