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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步步爲贏 第九十七章 草枯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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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草枯霜白

陰冷的冬雨下了幾天,蕭瑟的北風又颳了幾天,天地便完全變了顏色。天剛矇矇亮,秋蘭侍候四姑娘穿好衣服,順手在被窩裏探了探,皺眉說:“怎麼這麼涼?”

四姑娘趿着鞋子到梳妝檯前,挽好髮髻,對鏡照了照,說:“降溫了,昨晚一宿我凍醒好幾回,記得今晚添牀被子。”

秋蘭一邊疊被子一邊說:“昨晚怎麼不說呢?被子早縫好了,就在箱篋裏擱着。”

“都睡下了,再起來取被子太麻煩了。”四姑娘意興闌珊地說,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雕花木窗推開半扇,一股冷風貼着臉皮刮過,如同薄薄的刀片。她渾身打個寒顫,探頭一看,院子裏的枯草凝着一層白白的霜花。“原來昨晚落霜了,怪不得這麼冷。”

“再過幾日都是小雪了,往後只會一日冷過一日。”秋蘭走過來,把四姑娘推到一側,掩上窗子說,“姑娘別站在風口,免得跟五姑娘、老夫人一樣着涼了。”

四姑娘懶懶地說:“生病了纔好,省得再費神思量。”

秋蘭嗔怪地瞪她一眼,說:“姑娘說什麼蠢話?哪有人盼着生病的?”

四姑娘垂首斂眸,手指漫不經心地颳着窗欞,頓時響起吱吱吱的刺耳聲響。秋蘭皺眉,抓起她的手看了看,說:“瞧瞧,指甲都刮毛了。”從妝奩裏取出剪刀修去指甲的毛蹭處,見她還是心不在焉,詫異地問:“姑娘今兒到底怎麼了?大清早的就開始鬧性子。”

四姑娘心裏抑鬱,見她又喋喋不休,管七管八,越發煩悶,抽回手說:“屋裏悶氣,我去花園裏轉轉,你們別跟着了。”說罷自己走過去,取下衣架上的披風就往外走。

秋蘭張張嘴,想說外頭風大,還是別去了。想了想,還是作罷。追到門口,大聲地說:“姑娘,可別去三老爺院子附近。昨兒秋雁說,那些木匠瓦工趴在牆頭偷看呢。”三老爺的婚事便在下月初,香木小築要重新油漆裱牆,請的是外頭的工匠。因此大夫人作主,讓院子裏一幹人等搬到旁邊空置的小院住着,又重新開了側門,方便工匠們進出。大多數工匠都是老實本份的,規規矩矩地幹活,不敢多瞅一下,不敢多說一句。卻有二三個輕佻好**的,一邊幹活一邊眼睛亂飛。

四姑娘淡淡地“嗯”了一聲,慢悠悠地往院門走去。

經過東廂房,聽到屋裏桔子小聲問寒星:“姑娘還沒有醒嗎?”

寒星說:“冬雪姐姐沒叫咱們送水進去,應該還沒有醒吧。”

桔子納悶地說:“徐郎中都說姑娘身子沒事了,怎麼還是天天睡不醒呢?”頓了頓,壓低聲音說,“寒星,你說,會不會是姑娘進宮時,讓什麼給衝了?”

寒星嚇一大跳,說:“作死呀,這樣的話你也敢說。讓人聽去了,仔細剝了你的皮。”

屋裏的說話聲變成低低的爭執聲,四姑娘側耳聽了聽,好象是桔子不服氣,還是認爲阮碧進宮時讓什麼穢物給衝了,應該燒點紙錢送走它。而寒星卻讓她不妄動,免得讓人挑了錯處去,畢竟現在老夫人和五姑娘都病着,大夫人當家,沒看她昨日一口氣挑了四姑娘那麼多錯嗎?

四姑娘鼻子發酸,趕緊走了。走到院門口,門還緊閉着,鎖也沒有下。她拍拍旁邊門房的門,裏面響起一個不耐煩地聲音,罵罵咧咧:“誰呀?大清早的叫喪呀,也不讓人睡個好覺……”

“是我。”

屋裏罵罵咧咧聲頓時停了,跟着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過着半刻鐘,木門開了,湯婆子拎着褲子出來,笑着說:“原來是四姑娘呀,方纔沒聽出來,莫怪莫怪。老夫人不是還病着,暫停早晚請安嗎?姑娘這麼早要出去做什麼?”

“隨便走走。”四姑娘嘴上說着,心想,要是阮碧來了,她也會這麼拖拖拉拉嗎?

湯婆子見她神情淡淡,也不懶得再費力討好。把褲帶上拴着的鑰匙取上來了,打開銅鎖,抽出門栓。四姑娘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深深地吸口氣,空氣凜冽而清新。時辰尚早,後花園裏的雜役們還沒有勞作,人跡寥無,只有香木小築傳來敲敲打打的聲音。她繞了一點遠路,到池塘邊坐着。

今日風不小,吹得水面皺褶綿綿,倒映着灰濛濛的天空,整個池塘也是灰濛濛的,暗淡而壓抑。岸邊的柳樹葉子全掉光了,光禿禿的,再無春夏的婀娜,柳條隨風而舞時,象是千萬條舞動的馬鞭,殺氣騰騰。

四姑娘嘆了口氣,撿起岸邊一塊石子扔進池裏,撲通一聲,水花四濺,漣漪盪開。水面飄着的幾片落葉,隨着波紋而動,無所依,無所從,無所歸。

她看着,慢慢地鼻子又發酸,忽聽有人呼喚自己:“四丫頭。”詫異地轉頭,只是阮弛分開隨風飛舞的柳條走了過來,一身單薄的深藍色錦袍,被風吹得袍角翻飛。將近三個月的休養,他看起來比剛回京城時胖了一些,皮膚也沒有原來黝黑,打眼一看,頗有幾分京城世家公子的****倜儻味道。

四姑娘吸吸鼻子,站起來曲膝一禮。“見過三叔。”

“這麼冷的天氣,你怎麼丫鬟不帶就坐在水邊?”阮弛一邊走近,一邊打量着她。

她身着一件普通的銀紅縐紗襖子,一條深綠地織金團花裙子,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碎花披風。頭髮烏青,挽成兩垂髻,只彆着一朵赤金鑲紅瑪瑙珠花。脣不點而紅,眉不描而翠,眼睛大而明亮,兩頰許是因爲吹多冷風,泛着病態的紅,更添三分嬌美。

不由自主地想起兩天前,自己隨皇帝在校場裏騎射時,他忽然勒住馬頭問,你們家四姑娘是不是真如傳說一般貌美如花?

他其實從來沒有注意過低調沉默的阮四姑娘,但是在那一刻,只略作猶豫,就說:“是的,確實貌美如花。”仔細看過她本人之後,他覺得這樣的回答並不準確,她就是一朵花——最美的海棠花。

“只是隨便走走。”四姑娘見他盯着自己看,眼神灼灼,眼底潛藏着一絲狂熱,心裏又是迷惑又是彆扭。“三叔,侄女還要去跟母親請安,先行告退了。”

“等等。”阮弛叫住她,走到她身邊看着波光鱗鱗的水面,在肚子裏斟酌言詞說,“四丫頭,前幾日我與紀先生聊天,聽說家軺穎悟異常,一目十行,出口成誦,雖然才十一歲,已將經書唸完了,着實難得。”

提到弟弟,四姑娘情不自禁地浮起一絲笑意。“那是紀先生教導有方。”

阮弛不贊同地搖搖頭說:“紀先生是個老儒,學問是夠的,可惜不識變通。他自己也覺得沒有東西能教家軺了。若是能再請個大儒,細心栽培,將來家軺瓊林宴簪花也不是難事。”

“聽說大儒難請……”

“那是自然,等閒之輩,都是學生挑先生。大儒都是挑學生,資質遜點的,他們未必肯收。”阮弛看四姑娘明亮的眼神微微黯淡,又繼續說,“我認識一個大儒,原是個老翰林來的。他是西北邊陲人士,我救過他孫子一命,他欠着我一個人情。我想着,請他過來教家軺正合適。”

天上不會平白無故地掉下餡餅,阮弛更不是那種無緣無故關愛侄女的叔叔,他有所圖,四姑娘心知肚明,只是不知道他想把自己說給何人?想了想,含糊地說:“那就請三叔費心了。”

阮弛微微一怔,搞不清楚她是不諳世事,把自己當成關愛晚輩的叔叔,還是故意裝糊塗。又聽她幽幽地嘆口氣,說:“這天寒地凍的,也不知道林姨娘在紅葉庵裏如何了?”

聞絃歌而知雅意,阮弛說:“四丫頭,今日我要去禁軍城外的營地,正好幫你去探望林姨娘,如何?”

“多謝三叔,三叔的恩德,侄女謹記在心,他日一定湧泉相報。”頓了頓,四姑娘又說,“時辰不早,侄女還要去給母親請安,先行一步了。”說罷,也不待阮弛回答,轉身即走。

她這番話說的冠冕堂皇,卻沒有實際意義。阮弛看着她的背影,微微蹙眉,難道四丫頭跟五丫頭一樣精明?不免又想起兩天前,皇帝聽到他的回答後,感嘆地說:“看來京西阮府果然是地靈人傑,出了五姑娘,又出了一位四姑娘。”

四姑娘一口氣走出老遠,回頭見阮弛已經走了,胸口憋着一口氣才呼了出來。給大夫人請過安後,直接回蓼園。一走進院門,就聞到一股撲鼻藥香,見秀芝站在東廂房門口倒藥渣,走過去問:“五妹妹醒了沒?”

秀芝說:“剛剛醒了。”

“我去看看她。”四姑娘說着,挑起簾子進裏屋,只見阮碧斜靠在牀背上,臉色蒼白,神情懨懨。

見到她,阮碧微笑着說:“快,四姐姐,幫我把窗子打開,秀芝存心想悶死我。”

跟着進來的秀芝委屈地嚷嚷着:“天地良心呀,姑娘,是徐郎中說你不能吹風。”

四姑娘也附和:“是呀,五妹妹,還是等痊癒後再開窗子吧。”

“我早就好了,就是想睡覺而已。”阮碧說着,又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

四姑娘見她剛剛起來,又開始犯困,心裏疑惑,莫非當真衝了邪穢?

阮碧揉揉惺鬆睡眼問:“四姐姐,祖母怎麼樣了?”

“昨日晌午我去看過,她還有點發燒,咳嗽比較厲害。”

阮碧點點頭,忍不住又打一個哈欠,眼角都滲出淚了。“四姐姐,可不行了,我得繼續睡會兒。”說着,身子便往被子裏滑。

四姑娘頗有點哭笑不得,拉着她說:“好妹妹,你可不能再睡了,你都睡六天了,再睡下去不得了。你知道不?母親跟嬸嬸都吵翻天了,還有,曼華姐姐回來了,挺着個大肚子,大概有四五個月了吧,說是大哥的。跟大哥議親的何御史聽說了,立馬派人過來取回了庚貼……你要再這麼睡下去,天塌了都不知道。”

阮碧悲涼地笑了笑,心想,天塌了又與我何幹?

這時,外面忽然響起寶珍的聲音:“五姑娘醒着沒?”

“醒着。”秀芝忙挑簾子出去,一會兒回來說,“姑娘,寶珍姐姐說,方纔惠文長公主府派人過來,說是晌午,長公主要帶靜宜縣主過來探望你。大夫人讓你準備一下,到時候可別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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