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一出口,門外立刻有兩名內侍進入,就要強行將謝良娣拉出正殿。
“等等!”苑昭禾從地面上站起來,迅速說道:“蓉良娣腹中胎兒是人命,謝良娣的生死就不是人命麼?如果蓉良娣擔心以後的安危,可以單獨開設膳房,殿下也可以將謝良娣逐出東宮,爲何一定要她死?”
這句話出口,苑澤卉的眼淚立刻止住了。
——苑昭禾在向她這個姐姐宣戰。
她終於不再顧及姐妹之情,她終於找了一個合適的機會,爲了一個不相乾的外人、一個想謀害她的外人,不惜正式與她針鋒相對、撕去了那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當着趙無極與整個東宮之人的面向她宣戰了。
只可惜,她宣戰的時機不對,她晚了一步。
倘若沒有得到腹中那個貴似珍寶的巨大籌碼,苑澤卉真的沒有把握能夠贏過她,然而現在不一樣,她不會再委曲求全,更不會怕這個妹妹。
就這樣宣戰,也好。
既然這一天遲早會來,那麼就讓苑澤卉與苑昭禾的決戰,就從此刻開始吧!
苑澤卉心中主意已定,她趁着趙無極猶豫之際,拖着沉重的身體向謝良娣快步走過去,哭道:“謝良娣,你既然存心要害我,爲何還不動手?我再給你一個機會,讓我死在你手裏,也好一了百了……”
趙無極唯恐她有所閃失,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當着衆人的面將她擁入懷裏。
苑澤卉俯在他的肩頭,哭得更是悽慘,一時之間淚如雨下。
苑昭禾看着這一幕,原本準備要爲謝良娣所說的分辨的話頓時全都卡在了嘴邊,一句都說不出來。
——澤卉,有道是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何時變得如此強勢、如此寸步不讓?定要將謝良娣逼入絕境?
“本宮心意已決,還不將罪人拉下去!”
隨着趙無極厲聲發話,兩個內侍不敢耽擱,立刻拉起跪俯在地上的謝良娣,強行拖了出去。
謝良娣掙扎不過,在經過苑昭禾身邊時,哭着哀求道:“娘娘,我素知你心地善良,你我姐妹一場,你待我不薄,我也從未有過對不住你的地方,還請娘娘念在這半年我們相處的情份上,幫我料理後事……不要將此事讓我孃親知道……小心東宮內蛇蠍之人!”
她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拖了出去,後面那一句“蛇蠍之人”,說得苑昭禾的心越發冰冷,她眼眶帶着溼潤,向青染道:“告訴謝良娣,我會記得她的叮囑,照顧她的孃親。”
青染得話,立刻飛奔出殿,自去追趕謝良娣等人。
苑昭禾向殿前看了一眼,只見趙無極正擁着苑澤卉,低聲安慰着她,苑澤卉雖然淚眼朦朧,眉目之間卻掩蓋不住報復後生出的快意和陰寒。
她想起了和苑澤卉在豐寧山莊的溫泉池裏嬉戲時的情景,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痛楚,當年在豐寧山莊內那個怯怯柔弱可憐的異母姐姐早已不見蹤影,兒時往事更恍如隔世一般。苑澤卉曾經擁有過那樣一張羞怯單純的臉孔,可是,眼前的“蓉良娣”眉間似笑非笑的表情,眸中不經意散發出的陰寒之氣,就彷彿一個從未認識的陌生人。
從前殿回到沐風閣後,苑昭禾只覺得身子一軟,她有些支持不住地躺倒在軟榻上,青染從門外走進來,將一杯紅棗羹放在軟榻旁的四足圓木小桌上,輕喚了一聲道:“娘娘。”
“你剛纔可追上了謝良娣?”
“是,奴婢已將娘孃的話轉告了她,謝良娣說,娘娘大恩此生無以爲報,等到來世再償還娘娘這份恩情,”青染眼圈微微有些泛紅,“奴婢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求過人……謝氏嬤嬤早已回了蘇州老家頤養天年,只要東宮內不傳出去,謝嬤嬤應該不會知道。”
苑昭禾低嘆了一聲,叮囑說:“你去告訴馮公公,查一查此前謝良娣賞賜出宮給親眷們的分例銀兩是多少,以後每年照樣賞下去,不要更改。”
青染點了點頭,見她不肯用那紅棗羹,知道她心裏通過,不由得開口勸慰說:“娘娘,今日之事……”
苑昭禾迅速制止了她,說道:“今日之事不要再提了。你稍後去一趟麗景宮,將謝良娣託付之事稟告景妃娘娘,以免姨娘日後怪責我們在東宮內自作主張。”
自從德妃幽禁,六宮之事就由賢妃、淑妃、貴妃三人共同執掌,賢妃本是個伶俐散淡人物,等閒不肯說話;淑妃身體自秋來一直不好,也沒有精神氣力管束後宮;如此一來,諸多事務都落在景妃一人身上。謝良娣之事雖然屬於東宮管轄範圍之內,但是必須告知景妃,苑昭禾有意讓景妃知曉此事,只要景妃允諾,也就不怕其他人等日後橫加干擾。
青染去了麗景宮後,苑昭禾命殿內的其他侍女們都退下,她獨自仰躺在軟榻上,眼前反反覆覆出現的卻是宮中那一幕又一幕的殘酷場景。
玉宸宮內被髮配到浣衣殿充當苦役、苦苦哀求的喬充容,仰天慘笑不止、咒罵玄帝偏心薄倖的德妃,淚流滿面、容顏慘白的謝良娣……她們都曾經是後宮中的美麗風景,最後卻都不得善終。
彷彿有一柄殺人不見血的利器,在凌遲着後宮中的每一個人。
這柄無形的利刃不僅奪走了她們的青春、歡笑、愛情、生命,更可怕的是,它還能腐蝕一個人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