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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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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是在輕斥, 然而那語氣是綿軟。

我也笑了, 緩緩道:“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皇上以爲這話如何?”

夏沐將那句“水至清則無魚”反覆唸叨了數遍,末了輕輕笑:“很有些深意在。也是, 顧守成的案子委實拖得太久了,是該有所決斷了。”

我聽他這話裏的意思, 彷彿是不預備再追究,心中漸定, 忙道:“臣妾區區婦人, 本也懂得不多,皇上覺得有理便聽聽,反之便只當作耳旁風一陣刮過罷。且皇上重視有才具之人, 也是臣妾的福氣呢。”

夏沐忍不住笑:“這話從何說起?”

“臣子能幹, 皇上在前朝便能垂衣而治。臣妾這個做皇後的,自然也能少擔憂些, 不是麼?”

我說得坦然, 他卻極動容,目中有瀲灩波光泛上來,緩緩看牢我:“還是你最體貼。”

說完牽了我過去,摟我在他懷裏,以一手輕撫我的頸間碎髮, 輕輕一句:“瑞芬儀的案子已經有眉目了,你可知道?”

我點頭:“是。臣妾已有耳聞。”

“此事你怎麼看?”

“謀害皇嗣非通小可,倘若顧氏當真有罪, 別說臣妾,皇上、太後、祖宗家法一樣也饒不了她。其實臣妾方攝六宮,就出了這樣的事,真要論起來,臣妾終是難辭其咎了。”

他見我面上有自責神色,伸一指抵在我脣間,語氣輕柔如棉:“不必說了,此事朕心中有數。哪裏是你的錯?”

瞧神情,竟十分信任我。

我想了想,繼續說:“不過臣妾還是那句話,安後宮亦同安天下。皇上聖明,在政事上一貫清明,從不使一人冤沒,臣妾私以爲,皇上也必定不會使後宮任何一人無辜受累了,況且茲事體大,一旦獲罪,到底…”

話裏的意思不言而喻,夏沐自然聽得出來。

“朕明白,你一貫心慈。而顧氏,也確實是早些年朕薄待了她。然而如今章顯已經證實,瑞芬儀正是喝了她送去的蓮子羹才小產的,倒也算證據確鑿。”

原來他也不信是顧氏下的手!

這就更好辦了。

把他眉眼間的沉思看在眼裏,當下也不多言,從湯盅裏又舀了小半碗蔘湯,吹了吹遞過去:“熬了小半日了,皇上乘熱再喝一碗罷。”

他接過去,我繼續說:“章顯是太醫院的老人了,也頗得太後賞識,他的話想來不會錯。只是臣妾有一事不明。”

“你說。”

“既然那碗蓮子羹是修容親手送去的,爲何太醫也不驗一驗?”

夏沐想了片刻,目中有懷疑神色一點點漫上來。

我知道他起疑了,屈膝正色道:“臣妾是婦道人家,懂得不多,也不知道說得對不對,皇上別怪臣妾胡言亂語。”

“不。你考慮得很周詳。你不提,朕倒疏忽了。”

“皇上的意思是…?”

“朕也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既然皇上也覺得事有可疑,那麼臣妾懇請皇上,還是一樣樣重新查過的好。只不過修容如今到底嫌疑未脫,可憐月籬還小。皇上恕臣妾再斗膽一句。”

“什麼?”

“修容身邊的人自然要好好審。至於修容,畢竟是正經宮嬪,又生育過公主。不妨先禁足,待查明真相後再處置也不遲,皇上覺得如何?”

“這樣也好。此事你既然有了決斷,就放手去查罷。”

我不料能得他如此信任,當下倒愣了愣。

夏沐又道:“此事必定要查清楚!否則豈不成了無頭亂子!弄得人心惶惶!”

見他是真生氣了,我撫一撫他似刀裁的鬢角,溫語安慰:“這樣的事哪一朝的後宮沒有呢?且不說宮裏頭,即便是普通官宦人家,後院有個幾房妻妾的,也難免會紛爭不斷。如今既然有線索可依,揪出那人來就是了。不要生氣。”

他似乎是把我這一句聽進去了,沉思許久後感嘆一句:“朕知道,人多了,紛爭終歸難免,這話也是你一早跟朕說過的。”

他看着我,摟着我的手漸收見緊:“清清…從前是朕…有負於你。你能不計較,全心全意待朕,朕很欣慰。好在那些都已經過去的事了,咱們的日子還長。”

我不料他突然之間會生出這樣的感慨,一時間也是心潮翻滾。

這樣待他,就算好了?

那麼我從前待於凱,當真是好了。

只是他這一句說得真摯,當下倒讓我有些怔愣,下意識垂了眸,明知道這會兒不好不說話,舌尖卻似麻了一般,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我”如今在他心裏是個什麼分量,我心中有數。

且他待馮若蘭再有心,還不是照樣左擁右抱,甜言蜜語。

而我之於他,只怕還不及馮若蘭三分呢。

這樣的我,怎麼敢跟他談真心?

又怎麼能跟他談真心?

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的不自在,一手輕輕撫摸我的鬢髮。

他的手勢那樣輕柔,彷彿凝了萬千情思在裏頭:“朕讓你喫了這麼多苦,往後再不讓你傷心了。”

我無言以對。

這樣突如其來的柔情和告白,實在讓人難以招架。

顧修容是夜就被禁了足,任何人無夏沐跟我的手諭,不得擅自進出衍慶宮。

夏沐口諭一下,審刑司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結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睡到後半夜,輾轉難眠間,明慧舉着火燭進來,像是有事要說。

“什麼事?”

“娘娘這會兒還醒着?”

“有事嗎?”

明慧再三躊躇,還是說了:“蓉嬪吞鉛自盡了…”

我一時間都沒能回過味來:“什麼?!”

“宮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氣了,身子冰冷冷的,已經救不回來了。”

我只覺得周身冷意一層層泛上來,下意識打了個冷戰,明慧立馬拿錦被裹住我:“春夜裏寒涼,娘娘小心身子。”

“好好的,怎麼突然…?”

“娘娘別怕。這樣的事,宮裏頭早已經見怪不怪了,到了咱們這兒也不是頭一回。蓉嬪…素日得楊妃提攜,上回瑞芬儀受罰,歸根結底也是因爲她。如今貿貿然去了,只怕這事又落了筆糊塗賬。”

我只覺得胸口脹得厲害,彷彿一口氣憋在胸腔處,上不得,下不去。

許久後才啞着嗓音問一句:“沒驚動太後罷?”

“不曾。綺春閣的人已經去虞宸宮求見皇上了,只是…彷彿到這會兒還傳不進話去。印壽海才特特傳話來咱們宮裏,求奴婢稟告娘娘,讓娘娘拿個主意。”

我在長久的靜默後,緩緩道:“無論如何,派人守住綺春閣。無論蓉嬪是不是自盡,有何緣故在裏頭,那都得皇上發話才說了算。把這話傳給印壽海,讓他立馬差人去辦。”

想了想,不誤疑惑地問:“出了這麼大的事,宮人們竟然到這會兒纔來報?”

明慧笑得頗有深意,爲我掖一掖被被角:“娘娘也覺得蹊蹺?好好一個宮嬪,模樣生得好,近來也得寵,家世也不算差,就這麼不明不白沒了,說給旁人聽,誰能信呢?”

“是啊。她這樣得寵,哪裏像是會服毒自殺的樣子呢?”

夏沐待顧氏再無心,尚能留一兩分舊情,如今面對新寵,想來也不會真的痛下殺手。

蓉嬪即便真有罪,但辯解一番,生機總是有的。

我見明慧穿得單薄,往裏挪了挪:“上來陪我躺會兒罷。”

“這如何使得?娘娘睡罷,奴婢在這兒陪着您。”

“沒事,左右睡不着,一塊兒躺着說說話也行。”

明慧熬不過我請求,終是脫了鞋上牀來。

片刻後,我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怎麼這宮裏頭…片刻也沒法安寧呢?”

“人人都想登高,自然沒個安寧了。娘娘累了,早些睡罷。”

我倒是想睡,可怎麼睡得着?

這華麗宮牆裏頭,人命是這樣低賤的一種東西,多少嬌嫩美娥,源源不斷來,卻也去得快,唯一留下的,就只有一座座亭臺宮闕了。

死亡在這兒,變成如此理所當然,彷彿誰去了,都不會有絲毫影響。

而蓉嬪,數月後,數年後,又有誰還記得她?

怕是日子一到,連夏沐自己都不會再記得,曾經有這樣一個絕色女子,在無數日夜裏陪伴他左右了吧?

天矇矇亮時纔好不容易闔上了眼,然而依舊夢境不斷。

睡得糊里糊塗時,心頭突地一跳,霍地挺身起來,背心早已汗溼了一層。

風穿帳而來,一點涼一點熱,胸口依舊堵得慌。

有人在輕輕爲我撫背:“好些沒有?”

我一聽之下不免驚了,正要回頭,卻被摟着手腳止住了。

夏沐聲音裏頭有滿滿的感懷:“別動,小心傷了孩子。”

孩子?!

我心頭又冷不防突地一跳,正巧明慧打簾進來,臉上有難掩的喜悅。

朝夏沐福一福,又朝我福一福:“皇上,娘娘該服藥了。”

夏沐想也不想就把碗接了過來,吹了吹那湯藥,舀一勺湊到我嘴邊:“朕來餵你。”

“皇上如何做得來這種事呢?”

我立馬朝明慧使眼色,明慧卻只是捂着嘴一個勁偷笑。

夏沐也止不住笑,吻一吻我的臉:“朕不鬧你了好不好?來,把這碗藥喝了罷。”

一碗安胎藥喝了小半碗,我卻還是有些轉不過彎來。

然而也不等我醒神,巧馨已經領着人進來。

帶頭那人竟是錦秋,想來一早得了消息,這會兒見了我,滿面都是笑意,依次朝我跟夏沐福一福後,指着後頭跟着的一衆內監宮女,道:“這些都是太後給娘娘安胎的。娘娘這一胎懷的是我朝嫡子皇孫,這是頭一份的尊貴,太後可歡喜得不得了,特特地遣了奴婢來恭賀呢。”

我忙問:“母後身子可好些了?”

錦秋笑:“娘娘且安心罷。太後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也多虧有陸大人這樣的國手日夜照料。太後吩咐了,六宮瑣事交給底下人去辦就是,娘娘且安心養胎罷。”

說完只一個勁笑,笑得我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夏沐顯然心情極好,這一日上完朝後,便一直陪着我,寸步不離。

我說要看書,他只說那東西累人,我說要寫字,他也說不好。

直鬧得人不安生。

看得一屋子的人一個個抿嘴偷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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