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妃上前來與我並排而立, 神情冷凝:“我不會唱戲, 敲敲邊鼓總還是會的。”
夏沐進殿來時,身後還跟着馮若蘭、趙充容、珞容華跟良妃顧氏,我跟賢妃立馬起身去迎。屈膝施禮後, 夏沐伸手虛扶我一把,又示意賢妃起身。
賢妃視線輕輕帶過諸妃, 復又投向夏沐,問:“臣妾方纔還在跟皇後說, 不曉得爲了什麼事, 深更半夜的,竟連內廷侍衛都驚動了?”
夏沐不吭聲,神情複雜無從辨別。
印壽海候在他身後一步遠處, 乘衆人不留意, 掀起眼皮朝我遞了個“善自珍重”的眼神,旋即又低下頭去。
我只作未見, 問:“是否宴上出了事, 皇上?”
不待夏沐發話,趙氏自顧自咯地一笑,丹鳳眼極有韻致地掃過我:“可不是出事了麼?皇後孃娘這樣驚訝,倒叫咱們不好開口問了。”
夏沐進殿來時臉色本就不好,如今聽趙氏這麼別有用意說來, 眸中清氣越發聚得濃了,冷眼掃過趙氏,不無遷怒:“朕還沒發話, 你插什麼嘴!”
趙氏被他那眼神嚇到,面上一白又一赤。
馮若蘭軟聲道:“如今可是在姐姐宮裏,不比別處,咱們怎好失了規矩呢?”一壁說一壁拿眼覷夏沐,轉而看着我笑:“充容妹妹一貫心直口快,姐姐大度,必然是不會生氣的。”
趙氏不無怨怒地望我一眼,然而到底懼怕夏沐,也不敢太露出樣子來,倒是看好戲的神情一分不減。
夏沐似乎也沒心思理會那些個舌長裏短,臉一側問賢妃:“你一直在此陪伴皇後?”
賢妃點頭:“是。臣妾閒來無事,想着皇後在病中不便出門,就帶了芷媛來靜德宮探望皇後,不曾離開片刻。”
夏沐望賢妃片刻,點頭了,神色略有轉圜,似乎是信了賢妃。
馮若蘭嗔道:“到底賢妃姐姐最體貼姐姐。”
賢妃不予理會,依舊靜靜端立,相較於馮氏,儼然就是傲骨不開諂媚花的天壤之別。
一旁的珞貴人掩嘴嗤地一笑:“賢妃姐姐這樣有心,倒顯得妹妹們不盡心了,果真姐姐育有長公主,總比旁人細心些。”
夏沐充耳不聞,揮手打斷了那頭的聒噪:“行了。皇後是不會計較這些的。”
我不置可否,直截了當問他:“驚動了內廷侍衛,莫不是混了賊人進來?”
說話間淨雯已經捧了茶盞進來,一一給衆人斟上,那茶是用今早新摘的茉莉花苞泡的,極清雅的味道。
夏沐也不急着答我,在花梨木交椅上落座,啜了口茶水,道:“這茶很香,聞着像茉莉花,又不盡然是。”語氣淡淡,全然不像是在稱讚。
我只笑着點頭:“是從自雨亭新開那株茉莉樹上摘的,加了荷葉進去調味。臣妾喜歡喝,只是不曉得皇上喜不喜歡?”
夏沐聽了自雨亭三個字,眉心微微一動。
馮若蘭無限歡喜道:“姐姐好妙的心思,再沒有比自雨亭那株茉莉樹上開得更好的茉莉花了。”
說完捧起茶盞輕啜,一迭連讚歎。
夏沐將她那讚歎聽進耳裏,雙眼微微眯起來,沉沉道:“其實今晚這宴…原也不該散得這麼早,只是中途出了點岔子。你是皇後又攝六宮,朕以爲此事還是先告知你一聲的好。”
我忙應是。
夏沐看一眼印壽海,印壽海從袖中小心翼翼掏出封信紙,垂眸恭敬遞給我。
我不疑有他,打開細細瞧。
賢妃湊近了,跟着我一併瞧了會兒,幽幽道:“字雋秀靈透見風骨,像是女子手筆。”
我點頭:“確像出自女子之手。”
珞貴人喫喫笑:“皇後孃娘這麼說,必然不會錯了。”
趙氏掰着手指上的鑲瑪瑙金戒指,曼聲感嘆:“哎~原本是個歡喜日子,卻出了這起子醃h事,當真叫人失望呢。”
夏沐眉心一蹙,眯眼打量我:“皇後怎麼看?”
我神色鄭重起來,不答反問:“此事可大可小,且捉賊捉贓,總要人贓並獲才作數。不曉得自雨亭那邊,可捉着人了?”
夏沐搖頭。
我不自覺皺了皺眉,自言自語道:“竟有人敢在宮宴時傳信私會宮人?”想了想,又問:“只是不曉得,這信件是如何得來的?”
不待夏沐開口,馮若蘭一個眼神過去,趙氏身後那宮人上前一步跪下,道:“回皇後,是奴婢先發現的那人。”
“怎麼發現的?”
“奴婢今夜一直在麟德殿侍奉酒水,無意中瞧見個奉食內監,舉止鬼祟,遂暗中留了神。之後就見他往馮參軍席下偷偷塞了個紙團。可惜奴婢再去尋時,那人已逃得沒了影子。”
我將快要泛上脣角的冷笑抿下去,正色問:“那你可還記得,那人長什麼模樣?”
趙氏那宮人搖頭:“回皇後,那人整晚低着頭,亦不常進殿來,奴婢忙着侍奉酒水,只在廊柱後頭瞧過一眼他的側影,只怕不好辨認。”
我沉吟,微有些苦惱的樣子。
夏沐依舊不開口,屈指一下下在案上輕敲,偶爾打量我一眼,眸色深沉。他是如此多疑之人,我哪裏不清楚?
於是坦然問他:“既然此事跟馮參軍有關,不曉得馮參軍是個什麼說法?”
夏沐微微一愕。
馮若蘭將他那神情變化看在眼裏,覷一眼寶娥。
寶娥忙上前一步跪下,道:“公子覺得這信不妥,於是交給了奴婢,奴婢不敢欺瞞,自然要呈給皇上,由皇上裁奪。”
她將“不敢欺瞞”四個字刻意念得緩且重,夏沐眸中旋即就有怒氣一點湧了上來,直直望向我:“你是皇後,你說怎麼辦?”
“既然有人幫忙傳信,不妨封鎖宮門,找了那人出來再行審問,皇上以爲如何?”
夏沐沒點頭也沒搖頭。
馮若蘭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神情悲傷:“憐姐姐一番心意了。只是那人…那人…”
衆人一瞧她那神色,大約也能猜到是個什麼結果。
寶娥忙道:“娘娘不要擔心,總歸有皇後孃娘在呢。”
一旁的趙氏似是明白過來了,屈膝跪下:“臣妾懇請皇上徹查此事,還皇後跟臣妾們清白!”
賢妃端然而立,冷笑:“此事是否真由宮嬪所爲猶未可知。充容如此急於下論斷,莫非知曉內情不成?”
趙氏被她嗆得不由得再度白了臉,馮若蘭忙示意她稍安勿躁,轉而去覷顧氏。
顧氏怯怯道,“若只是宮人私會,想也用不着傳信相告。且宮人中識字知書者並不多見,何況是這樣好的手筆呢?”
言下之意,多半是宮嬪所爲了。
她這麼說原也不是全無道理,畢竟能入宮爲妃嬪,於書寫詩詞上一點不通總說不過去。
然而她這一句別有用心,我哪裏聽不出來?
思索間,顧氏已經跪下了:“皇後孃娘平素待臣妾格外親厚,臣妾無論如何也聽不得宮人私下那番議論了!臣妾亦懇請皇上徹查!”
言語間還不時帶了不忍神情怯怯望我。
夏沐順着她的視線看向我,頭也不回問:“他們都議論什麼了?”
他聲音沉冷,顧氏躊躇再三,吶吶道:“馮參軍方回京不久,就再次生了這樣的事,宮人們免不了…”
往後便囁嚅着沒了聲音。
夏沐心頭怒火終是被徹底挑了上來:“說下去!”
眼見他動怒,顧氏再不敢欺瞞,道:“臣妾以爲長此下去,免不了讓六宮亂生猜想,到底於皇後孃娘名聲不利。”
句句彷彿都在維護我,亦說得足夠含蓄,然而“我”當年是爲了什麼事被罷黜去的東陵,在座衆人心知肚明,讓人不懷疑都難。
我將顧氏那神情瞧在眼裏,只覺得齒冷,不過這樣的情緒波動也不過一瞬,很快就穩住了心緒,只在心中冷笑。
果然,人心難測,勝過海水難量。
趙氏跪在地上,見我只一聲不吭靜靜站着,媚笑一聲,道:“臣妾如今瞧皇後孃娘氣色好得很,也有精神同賢妃姐姐閒話家常至三更,可見好全了呢。”
不等我開口辯解,馮若蘭已跪了下去:“爲着當年的事,姐姐跟哥哥都受足了冤屈,皇上再不能冤沒姐姐了。其實姐姐從前在府中時,雖與哥哥走得親近些,可也不過是比旁人更志趣相投的緣故。至於今夜的宴…倘若不是爲着染了傷寒,姐姐斷然是不會錯過的,哪裏是在藉故脫身呢?”
一語落地,夏沐眸色犀利似刀光投向我,一臉的震驚且難以置信。
我知道他相信了,然而仍然不開口,凝神站得巋然不動。
賢妃端然笑:“到底貴妃待皇後最有心,不惜深更半夜還這般勞師動衆,本宮當真佩服。”
馮氏黏膩膩笑:“臣妾與姐姐自小情深,自然事事以姐姐爲重。”
賢妃不理他,轉而望向夏沐,道:“臣妾有一疑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夏沐一動不動盯着我,彷彿想從我眼底看出所有的真實來,許久後才抬了抬手,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賢妃方道:“其實今夜麟德殿有宴,各宮把守森嚴。宮人若有心私會,多半也不會選在這一日。”
夏沐似乎覺得有理,就點頭了。
馮若蘭忙道:“是呢。哥哥甫回京,就再次生出了這樣的事,不定有人在暗中佈局。皇上千萬要查清楚,也可一併除去六宮疑惑。”
我在長久的靜默後,神色淡淡掃過馮若蘭,語氣亦淡然:“那麼貴妃以爲,該怎麼查?”
馮若蘭笑得親暱:“妹妹不才,卻也曉得姐姐積年之時習得一手好字。其實只需將姐姐的字跡與信中字跡比對,旁人自然沒法說嘴了。”
賢妃沉聲阻止:“殿內人衆,一旦事情鬧開了,到底妨礙皇後聲名,臣妾懇請皇上——”
馮若蘭搶道:“其實賢妃姐姐大可不必擔心,皇上這麼做,原就是爲了還姐姐一個清白,也可一併正了六宮之風。皇上總誇姐姐賢德,把此間內情弄清楚,對姐姐聲名只會有利無弊。”眼稍輕輕帶過我,復又望向夏沐:“如此也省得宮人胡亂猜測呀。”
我靜靜聽完,也不看她,問夏沐:“皇上的意思呢?”
夏沐眸中略有些猶疑,一旁趙充容道:“臣妾也覺得,還是儘早澄清事實的好。且底下侍候的奴才確實在麟德殿後院找到一尾小船,可見此事並非無中生有,而是精心安排了。”
夏沐這纔開口,聲音沉沉:“到底正六宮之風要緊。”
說完也不給我反駁的機會,讓印壽海去內殿拿了我平日練的字來比對。
我在那一刻,並沒有看任何人,只以無限失望的神情望着宮中一處。
殿中火燭透亮,那一簇簇火苗映到衆人眸中。靜默間,彷彿能聽到馮若蘭一衆人血液中翻騰的歡悅跟振奮。
印壽海躬身將一疊字帖呈給夏沐,夏沐一張張翻來看,越看越驚。
我全不看他,道:“皇上若還不信,臣妾可以當場寫來比對。”
看一眼方合,示意他去取過來筆墨。
字帖上的墨跡有的還未乾,原本已經足夠打消夏沐的疑慮,如今我又當場寫來,他不信也得信了。
馮若蘭乍然見了我那一手字體,當即變了臉色。
我正眼也不給她,只望着夏沐,靜靜道:“皇上若還有話問,臣妾可一併答來,總得皇上安心纔好。”
夏沐眸中有歉疚神色:“不必了,朕信你。”
馮若蘭旋即去覷趙氏,趙氏急道:“其實…即便不是由皇後親自寫來,讓…宮人代筆也未爲不可。”
我冷笑,迫使趙氏:“是否需要本宮將靜德宮上上下下十數人的字跡,都拿來給充容一一過目呢?”
“臣妾…臣妾…”
她一味磕磕巴巴,我懶得再分神理會,神色坦然望向夏沐:“皇上可還有什麼話要問麼?”
夏沐苦笑:“朕剛剛不是說了麼?朕信你,再沒有半點疑惑。”
我迎上他的視線,緩緩道:“皇上的疑問沒了,臣妾倒想起來還有一件事,要皇上明斷。”
夏沐少不得應允。
在眼角的視線裏覷一眼淨雯,淨雯出殿去領了秋覃進來。
我朝秋覃點了點頭:“將今日寶娥問你的話,一併說給皇上聽。”
秋覃跪下,一字一句道:“寶娥今早悄悄拉了奴婢到角落裏,問奴婢可有瞧見皇後獨自一人待着給什麼人寫信?奴婢不曾瞧見,只好照實說了。接着寶娥又問奴婢,皇後這病可當真赴不了宴麼?是否弄虛作假?還問奴婢,皇後聽聞馮參軍赴宴,可有反常之處?”
夏沐不聽則已,一聽之下驚得臉都青了。
馮若蘭勉強還能維持鎮定,跪在夏沐跟前,一壁磕頭一壁告饒:“臣妾不曾吩咐寶娥說過這樣的話,皇上,臣妾是冤枉的呀。”
寶娥見馮若蘭如此,當下也唬住了,一迭連砰砰磕頭,口中唸唸有詞:“皇上明鑑,奴婢從未說過那些個大逆不道的話,是秋曇冤枉奴婢,奴婢是冤枉的!”
夏沐不說話,我安靜立着,望着寶娥的臉上全無波瀾:“秋曇是否冤枉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轉而看夏沐:“臣妾回宮不過數月,實在沒有通天本事,能叫別人□□出來的丫頭,偏幫着臣妾弄虛作假。此番若不是寶娥來靜德宮太過勤快,且舉止詭異,逼了秋覃據實以告,臣妾倒料不到,寶娥待靜德宮竟有如此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