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竹的靡靡之音從麟德殿的方向傳來, 我坐在孩子小牀前, 望着手上的血玉,心緒終難平復。
方合陪在我身側,小聲道:“娘娘恕罪。從前的事, 王爺只不準奴才說,奴才絕非有心欺瞞您的。”
我點頭:“你也是聽命行事, 不怪你。”
方合依舊愁苦着臉:“其實王爺也爲難。從前的事,娘娘一概不記得了。因而有些事, 王爺縱使想告訴娘娘, 也尋不到路子。前番娘娘小產,王爺聽聞後,急得跟什麼似的, 所以才特特尋了那藥來。上回奴纔出宮去, 王爺本打算讓奴纔將這玉捎給娘孃的。”
我下意識問:“那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方合垂眸:“王爺也是聽聞娘娘又有了身孕,想着孕中人不宜多思, 不忍心叫娘娘多一重煩惱, 唯恐影響娘娘安胎。”
我聽得心頭微澀,喃喃道:“雖說今夜人多事雜亂,然而宮中耳目遍佈,萬一讓人瞧見……他又何必冒風險?”
方合道:“內情如何,奴才實在不清楚。然而奴才總相信, 王爺自有王爺的打算。王爺自然不會輕易置自身於險境,更不會無故陷娘娘於危地。這玉,既是個憑證, 想來娘娘留着,總有用場的。且王爺也囑咐了,無論出什麼事,定要奴才護得娘娘母子周全。”
我無言。
半晌後道:“乳母那兒你都打點好了?”
方合點頭。
我略略放下心來,望着孩子的睡顏長久出神,隱約覺得一場風暴就在眼前了。
***
如此過去一月,這一日賢妃跟德妃過來探望我的三個兒女,餘珍也一道來了。
閒聊間,餘珍機巧道:“華昭儀這樣子盛寵,倒叫嬪妾想起昔日的馮妃了呢。”
德妃不語。
賢妃淡笑:“這也是她命裏有的福氣。”
餘珍依舊望着我笑:“論福氣,誰有皇後厚重呢?”
我稍一回味就聽出她這言下之意來了。
自我出月後,夏沐只在我宮裏宿過兩夜,其餘時間,泰半都在雍華宮逗留。因而說新進宮的華昭儀分外得寵,怕是誰也無法置疑的。
連楊卉都隔三差五有賞賜送去雍華宮。
餘珍眼下看得醋氣大生,大約是先前有一陣夏沐待她不差,還進了她爲貴人,如今夏沐新得佳人,難免就冷落了她。
我道:“宮中女子,今日你得寵些,明日她得寵些,都不是新鮮事。貴人你在宮中也待了有些日子,當曉得這個道理。”
餘珍被我望得眼瞼一陣忽閃,神情安分下去:“是,嬪妾記下了。”
午後將內務府的賬冊理好,攜淨雯一道去頤寧宮向太後呈報。
太後斜倚在枕靠上,極具耐心地聽着,聽完就點點頭,竟也不挑錯,期間問我些六宮的近況,我亦神色如常地回話。
太後聽了半晌,睇我一眼後突兀道:“婦人以德爲重,德厚方能載福,若仗着一點小聰明賣弄,恐不是有福之人。皇後這樣聰慧過人,事事理得清楚,未免可惜了。”
淨雯傍在我身旁,正要開口。
我微抬手指示意她不必多言,向太後道:“臣妾有無福氣,倒不要緊。最要緊是二子一女能平安長成,當不負太後期盼了。”
太後笑起來:“皇後你這張嘴,委實伶牙利齒得很。”
我亦笑:“比之馮妹妹哄人的手段,臣妾真望塵莫及。”
太後的臉突然沉下去,眸中有將我萬箭攢心的厲色,她足足以這樣的眼神睇了許久,爾後冷笑一聲,喃喃道:“哀家倒要瞧瞧,你這張嘴還能逞能到幾時?”她是厭棄我到骨子裏,一眼也懶得看我,轉而問竹息:“皇帝近來還是在雍華宮流連麼?”
竹息睇我一眼後點頭,笑道:“皇上新得佳人,難免貪新鮮。”
太後點頭:“聽聞臨淄侯家這個女兒頗有幾分顏色,性情亦柔順,想來皇帝是喜歡這樣的女子的。”
竹息道:“天下男子,哪有不喜愛女子柔順的呢?想來以華昭儀的得寵,太後很快就能再得乖孫了。”
太後深深笑,抹一抹鬢角的毛刺:“若果真如此,是皇帝的福氣,自然也是我皇家的福氣。哀家已經接連失去數位孫兒,此番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由着什麼人興風作浪下去。”
我垂下眼瞼去,道:“臣妾也是這個意思。”
再說下去已是無趣,於是起身告辭。
行到殿門轉角處,聞得太後一聲冷哼從內殿飄來,依稀聽到:“古來男子,今日愛東明日愛西,都一樣的。”
回到靜德宮,淨雯大約怕我胡思亂想,帶了關切神色向我道:“娘娘如今已有嫡皇子,太後那些話,自不必放在心上。”
她那神色極鄭重,我駭笑:“哪有你說得這麼嚴重?我本就沒上心。”
淨雯在須臾的沉默後道:“那日皇子跟公主的滿月宴上,娘娘先行回宮瞧三皇子,皇上後來問起來,奴婢就照實說了。娘娘重回到宴上後,皇上幾番問話,娘娘都心不在焉。奴婢在一旁瞧着,都覺得您心裏頭揣着事。倘若是憂心皇子,總沒有再回來的道理。”
我聽得心頭疾跳上來。
是啊,彼時我心緒不穩,難免疏忽了,連自己都沒意識到。
淨雯直視我:“當日方合故意支開奴婢,奴婢事後想想,就明白過來了。”
究竟爲了什麼事,方合要支開已是我心腹的她?
這是淨雯真正想問的。
我幾乎要被她那眼神看得如同透明一般,張了張嘴卻無從答起,於是只能沉默。
淨雯一反往日的規矩恭順,伸手按住我手背,切切道:“那日娘娘看了多久的雪,皇上就在簾後看娘娘發了多久的呆。娘娘心中若揣着事,當向皇上坦誠爲好。”
我無言以對。
我能跟夏沐坦誠嗎?想也不能了。
一旦攀扯舊事,縱使夏沐肯顧念恩情,然而容不容得下“我”心中藏着旁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在滿室的梅香中無所適從,只覺得一腔心思左突右撞,始終找不到出路。
晚上夏沐意外地過來我宮裏,彼時我正在給治兒餵奶。
夏沐想是沒料到我會親自哺乳,瞧得一愣,看一眼跟進來的印壽海,印壽海趕緊停步。
夏沐亦停步不前。
我只作未聽見那腳步聲,邊喂孩子奶水,邊小心翼翼拿帕子擦孩子額頭上生出的一層細密的汗。
孩子大約是餓急了,喫得急就嗆了一口。
夏沐聽得也擔心,上前來問:“嗆着了?”
我略微帶了驚訝神色抬頭望他一眼後,趕緊墊着孩子的背拍了拍。
夏沐在我身旁坐下,見孩子一臉的汗,忍不住問:“怎的熱成這樣?”
我朝香幾那頭努努嘴,示意夏沐拿帕子給孩子擦擦,口中道:“大約餓得慌,一時喝得急了。”
夏沐哭笑不得:“左右也沒人跟他爭,何故如此呢?”
我聽得微微嘆氣:“是啊,這性子也不曉得隨了誰。”
夏沐聽得目中一閃,很快就笑起來:“這是在借孩子說朕麼?”
我笑:“是臣妾說錯話了,皇上不要多心。”
夏沐邊拿帕子拭孩子的額頭邊問:“孩子餓了自有乳母餵養,何必你親自喂他?”
我道:“臣妾也是聽聞,孩子喝了生母奶水,能格外長得好些。”
夏沐奇道:“竟有這樣的事?”
我莞爾:“聽聞而已,皇上聽過耳就罷了,這樣認真做什麼?”
夏沐失笑,大約見孩子可愛,忍不住湊上去親了親。
我看得窘迫,拿手臂推一推他:“g,別鬧。”
夏沐就笑,又問我:“六宮近來沒什麼議論吧?”
我反問:“皇上以爲該有什麼議論呢?”
夏沐沉默了。有那麼片刻的時光,他的視線幾乎凝在臉上,像是在探知我的情緒。
我睇他一眼:“怎了?”
夏沐道:“朕瞧你近來有些心緒不寧,莫不是有心事?說出來,讓朕爲你分憂如何?”
我抬頭望他一眼,復又低頭,喃喃道:“臣妾能有什麼心事呢?左右都只能是爲孩子跟皇上牽心。縱使心緒不穩,大約也是婦人常見的產後抑鬱,想來過了這陣就好。”
夏沐微微揚眉,不置可否。
我突然抬頭,坦然直視他:“臣妾如今已經是三子之母了,除了皇上,臣妾眼下只會全心全意爲孩子計。這個道理,臣妾過去明白,日後也當如是。”
夏沐長久不語,末了像是想明白過來什麼,嘆道:“你在乎孩子,朕曉得。”
我看住他:“從前種種,臣妾只當浮生一夢,都已拋至腦後。非是臣妾故意如此,而是自那日…醒來後,過往之事,我就無論如何再記不起來了。進宮後,一直不曾向皇上言明,一則是覺得沒有必要,二則。”我低下頭去:“大約從前那些事,再提起來,皇上聽了,也未必會高興。”
夏沐看孩子片刻後道:“過往種種確實去得遠了,不提也罷。”
我點頭:“臣妾也慶幸忘了那些,正好一併少去許多煩惱,可謂無事一身輕了。”
夏沐以兩指託起我下顎,問:“當真?”
我未點頭也未搖頭,就苦笑:“真假大約還在其次,說到底,也是我人事全忘的緣故。”
我是坦誠的,亦真的坦誠。
夏沐望着我,視線看進我雙目中,又看出來,像是盪滌過了什麼情緒。他突然貼上來圈住我跟孩子,埋首在我頸間深深嘆了口氣,長久無語。
內殿西角落一株燈樹明煌煌地照耀,我躺在夏沐懷裏,緩緩回應他烈火般的聳動。落在我脣上的吻乾熱,像是點燃着火焰般的情緒。
夏沐這樣激動的時候少有,我依稀覺得探到了一絲什麼,卻終究沒有往下深想。
***
二月初二龍抬頭,百姓又稱爲踏青日。
這一日闔宮歡慶,連後院樹枝頭上棲着的雀鳥都比平日叫得歡快許多。
如此歡動,一來是爲了賀長公主靜寧有喜,招得博望侯齊鳳越這位準郡馬,二來也是爲賀華昭儀安芷容有孕,並賀她封妃。
夏沐爲示恩寵,特意頒下封號“宸華”二字。
雙字封號在大夏曆朝歷代以來少有,宸華妃頓時成了重華宮最炙手可熱的妃子,人人翹首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