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歷,元始八年。
這一年的大漢,雖然進入了緊張的戰備狀態,但這一整年,大漢總體上卻處於絕無僅有的和平狀態。
一整年的時間,大漢總體上的環境還是比較輕鬆的。對絕大多數大漢子民來說,今年也確實是難得平穩的一年。
沒有大戰的顛沛流離,沒有大規模的徵發徭役影響農時,風調雨順帶來不錯的收成,朝廷收購餘糧又讓農戶手頭寬裕了些。
市井街巷,年底的氣氛似乎都比往年更濃些,茶館酒肆裏的談資,也從可能的兵兇戰危,漸漸轉向了年底的社戲與來年的打算。
這種外鬆內緊的奇特平衡,一直持續到十一月份。
十二月十二,天京落了今冬第三場雪。
雪不算大,細密的雪粒子先是在午後悄然灑下,入夜後變成了柔軟的雪花,無聲地覆蓋了宮城的琉璃瓦,街市的青石板和城外原野的溝壑。
晨起推窗,世界已是一片淺淺的素白,空氣清冽乾淨。
王羽正在政事殿與諸葛亮、管仲等人商議東夷新制推行細則及明年春耕的保障事宜,殿內炭火融融,將雪光映在窗紙上的清寒隔在外面。
忽然,殿外當值的宦官濁清腳步輕而急促地走進來,躬身稟報:“陛下,宮門外有緊急報,來自......陳橋驛。”
“陳橋驛?”王羽略感意外,那是天京城東最重要的門戶驛館,通常接待重要使節或傳遞最緊急的軍情。
“是,驛丞快馬報來,有兩人自稱齊使臣,已至驛館,請求即刻覲見陛下。”
“田齊使臣?”殿內幾人都是一怔。
不久之前,他們已經收到了玄肖滅亡的消息,按照道理來說,在這種情況之下,田齊前線的壓力只會更大。
這個時候,他們卻突然派使臣來天京?
要知道,如果只是尋常事務或需緊急通報之事,他們根本不必大老遠派使臣前來。
他們將消息通報給吳起,讓吳起通過羅網的祕密通道地話,這個速度絕對要比他們自己派人要快的多。
田齊使臣若要來大漢,必須沿海路向北,抵達東海道後,才能乘坐運兵車前往河南道。
可如果是羅網的話,直接飛鴿傳書就行了,在分隔大乾興北道和大漢東海道的山脈之中,是有羅網的多個祕密據點進行中途連接的。
飛鴿傳書可快速跨越山脈,抵達大漢後,消息便能第一時間通過驛站傳回。
“來者何人?”王羽問道。
“據驛丞辨識並驗看符節,一人自稱田文,另一人名爲鄒忌。”
田文!鄒忌!
這兩個名字讓殿內氣氛瞬間一凝,這兩個都是田齊最頂級的文官與宗室,田齊竟同時派出這兩位頂尖人物前來,且事先毫無通報,行動如此隱祕迅速?
不管是吳起,還是羅網,事先竟未傳來任何消息。
諸葛亮羽扇輕搖,沉吟道:“齊南線潰敗,大玄新滅,其勢危如累卵,此時造此二人星夜前來,必是有所求,且所求......絕非尋常。”
管仲也在同一時間猜測道:“怕是來求援,甚至,不止於求援。”
兩位重臣同時前來,恐怕不僅僅是求援那麼簡單,可具體是爲了什麼,即便是這些智計過人的大臣,一時間也無法猜到。
畢竟,好歹也是大乾支撐到了最後的反王,誰會想到他們這麼輕易就要直接投了?
王羽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窗外庭中積雪的松柏,片刻後,轉身下令道:“宣他們入宮,直接引至此處偏殿。”
“諾。”
約莫一個時辰後,偏殿的門被輕輕推開,濁清引領着兩人緩步進入殿中。
當先一人,約莫四十餘歲年紀,面容清雅,三縷長鬚,雖眉宇間帶着長途跋涉的疲憊與風霜之色,但眼神依舊明亮沉靜,舉止從容有度,正是田文。
他身穿深青色繡暗紋的使臣袍服,略顯單薄,肩頭還沾着未完全拍掉的雪沫。
落後半步者,年歲稍長,約五十許,面容瘦削,目光深邃,正是鄒忌。
他進屋後,目光迅速而沉穩地掃過殿內環境與在座的幾人,最後落在了坐在主位的王羽身上。
二人上前,依禮深深下拜。
“外臣田文(鄒忌),拜見大漢皇帝陛下,冒雪前來,唐突驚擾,望陛下恕罪。”
“二位遠來辛苦,平身,看座。”王羽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賜熱薑茶。”
內侍搬來錦墩,奉上熱茶,田文和鄒忌謝恩後坐下,卻只虛沾了沾座沿,姿態依舊恭謹。
王羽端起自己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這才緩緩開口,率先打破了沉默。
“兩位皆是齊之棟樑,名動天下,今日不辭風雪,遠涉而來,不知所爲何事?可是齊皇有書信致朕?”
田文與鄒忌對視一眼,最終還是由田文再次起身,拱手道:“回陛下,外臣等此行,確有我國君上親筆國書呈上。”
說話的同時,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嚴密的銅匣,雙手高舉過頂。
宦官濁清命人接過,待小太監遞來後,他又親自檢查確認無誤,尤其是確定了沒有什麼危險之後,這才呈到王羽案前。
王羽沒有立即打開,而是看着田文,又看了看沉默坐在一旁,眼神卻格外深沉的鄒忌,淡淡道:“國書朕稍後自會閱覽,然二位親身至此,想必非止傳遞書信而已。”
“齊皇與二位,可是有何要務,需要當面與朕言說?”
“陛下明鑑,我大......已至生死存亡之秋,乾軍滅玄之威,南線堯雄勢不可擋,西線成父亦虎視眈眈,國土日蹙,兵疲民困。”
“今冒昧前來,實是......爲我田齊百萬軍民,尋一條活路,爲我田氏宗廟,求一線存續之機。”田文言辭懇切道。
“外臣等奉我主之命,特來懇請陛下,允我田齊,舉國內附,歸順大漢。”
“願去國號,獻輿圖,只求陛下能如待大故事,保全我宗廟祭祀,安輯我士民百姓,使我等免遭覆巢之禍!”
話音落下,偏殿內一片寂靜。
這麼一個答案,確實是在場君臣之前完全沒有想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