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那幾天, 聞從音都忙着寫方子,她準備了凍傷擦的藥膏、感冒發燒藥,還有幾種藥油主要是治療扭傷的,連給小孩子的也準備了百日咳的藥粉。
雖然粉末、丸藥不如現熬的好,但天長地遠的,這些藥丸、藥酒更能派上用場。
年初六,柳川禾陪着她去醫院。
醫院院長孫平行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一臉精明相,看到柳川禾過來,忙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柳主任怎麼還親自來了?這位是小聞同志吧,真是一表人才。”
柳川禾笑着指着聞從音,“這不是小聞第一天過來嘛,我給她來撐個腰,你們可不許欺負了她,但也別叫她閒着,小聞是個有本事的,孫院長可別見外,有什麼活就讓她去幹。”
孫平行聽得柳川禾這番話,不由得有些驚訝。
柳主任這人,向來不愛徇私,不然也不會兩個孩子都在外地工作,沒找關係調派到島上來。
先前柳主任也給醫院介紹了幾個護士跟做後勤的保潔人員,可哪個也沒今天這個這麼隆重。
孫平行想起陳彩蘭之前說的話,心裏有些嘀咕。
這要是陳彩蘭沒說聞從音其實是個護士,這給她加加擔子也沒什麼,橫豎醫院那麼多科,哪裏不能塞個人進去。
可要是聞從音真是個樣子貨,那可得小心。
他笑道:“這個自然,自然,咱們要不先去內科那邊看看,我給咱們小聞挑的是周大夫。”
“老周?”柳川禾眉頭微皺,遲疑道:“老周那邊實習生不是不少嘛?怎麼把小聞加過去?"
老周那人脾氣可不怎麼樣,柳川禾早有聽說,周世川這人本事高,脾氣大,對看不上眼的醫生那是冷嘲熱諷,尖酸刻薄得很,不然也不至於這麼大歲數了,還被省醫院踢出來,到島上這邊來。
這其實就跟發配邊疆沒什麼區別了。
孫平安看出柳川禾的質問,臉上還是帶着和氣的笑容,“周大夫醫術高啊,不知多少人想去都沒機會呢,咱們醫院好些大夫都跟着他學,我這也是給小聞機會。要是小聞表現得好,周大夫開口了,那小聞轉正的事,還有誰敢質疑!”
聞從音聽出來了,這孫院長顯然給她安排的人是個刺頭,但人既然這樣安排,要是拒絕選了別人,難免得罪人。
初來乍到的,倒不如先答應下來,再說。
“柳主任,孫院長說的有道理,我的醫術都是跟我姥爺學的,這麼多年也沒學到別的,要是能跟周大夫學些新的本事,那也算我沒辜負軍區跟醫院的栽培。”
孫平安道:“小聞說的真好,就是這個意思,年輕人嘛,多學點兒東西,不喫虧。”
既然聞從音都這麼說了,柳川禾便勉強點頭,孫平安還要陪着她們去報道。
聞從音可不是傻子,上班第一天,院長、婦聯主任陪你去報道,這調唱的太高了。
這哪裏還是來上班,分明是來鍍金,便開口婉拒,對孫平安道:“孫院長,您工作忙,怎麼好意思麻煩您,不如您給我開個條子,我拿着去報道,柳主任也不必陪着我,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正經醫院上過班的,流程我熟。”
孫平安心裏一哂,這倒是個懂事的。
早上九點多。
內科那邊周世川帶着實習生們巡房,正挨個考實習生們的功課,把一個個實習生問的汗如雨下。
這些個實習生雖然多半都是中醫衛校畢業的,可學問畢竟還不夠紮實,周世川又問的刁鑽,偏僻,一時,一個個被問的臉色發青。
孫丹陽眼看都要輪到自己被問了,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腦子裏回憶着前幾天記下的筆記,根本無暇去聽周世川在問什麼問題。
正在這時,她旁邊一個男人扯了扯她袖子,衝外面走廊上指,“你瞧,那個該不會就是那個轉行的護士吧?”
男人叫陳宏,跟孫丹陽是同一批過來島上當實習醫生的,他們這羣人歲數差不多大,都是二十來歲出頭。
彼此喫喝住都在一起,因此關係很是緊密。
對於他們內科即將多一個實習醫生,還是個護士轉行過來的這件事,大家早就議論紛紛。
別看衆人平日裏背書背的頭暈眼花,對周世川是敬畏恐懼,可要是有人空降過來,想跟他們爭搶資源,這些人可沒那麼好說話。
“不一定是她吧,陳主任不是說那個是軍嫂嗎?外面那個瞧着挺年輕,挺漂亮的。”張海也跟着八卦起來。
這幾人議論的時候,毫無察覺,周世川的視線已經屢屢朝他們後面看過來。
“咳咳咳。”前面一個女生抵着嘴脣咳嗽,想提醒他們。
奈何張海等人八卦的實在太熱火朝天,壓根沒聽到那女生的咳嗽聲。
“張海、陳宏,你們幾個在討論什麼呢?”
周世川手背在身後,病案本敲着手背,聲音洪亮。
張海、陳宏幾個人頓時跟被掐住脖子的鵪鶉一樣,一下啞巴了。
“叩叩??”
就在這時候,聞從音敲了敲門。
她穿着臨時分配下來的白大褂,領口上插着鋼筆,“周主任。”
周世川眼神看向聞從音,“你是??"
“我是今天來報到的聞從音。”聞從音把條子遞給周世川,周世川看了一眼,上下打量聞從音,“是你啊,既然來了,就先跟着一塊聽吧。”
“主任!”
張海舉起手,大聲道:“您都帶了咱們大半年了,這新來的女同志跟着咱們,只怕跟不上吧。”
張海一開口,衆人也跟着出聲附和。
陳宏體貼地說道:“主任,我看要不您從我們這裏找個人帶帶這位女同志,先讓她適應幾天再說。
聞從音知道醫生內部競爭激烈,以前她帶徒弟的時候,也有所耳聞,爲了搶奪一次學習的機會,那些規培生可不會跟你客氣。
這倒不是欺生,而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醫生的精力是很有限的,尤其是中醫,很多中醫連帶徒弟的時間都沒有,就算收徒弟頂多也就收兩三個。
其餘的人則是靠自己本事,能學到多少是多少。
但碰上這種事落在自己身上,她只覺得有些好笑。
聞從音看了陳宏幾人一眼,對周主任道:“周主任,大家這麼關心我,我是很感動,不過我是從小就學中醫的,金匱要略、黃帝內經、傷寒論這些書早已背的滾光爛熟,相信不必花費太多時間適應。”
她說的時候,沒提自己看的那些孤本,那些孤本太少見了,就算提,只怕這裏不少人都壓根沒聽說過那些古籍的名字。
聞從音以爲自己是謙虛了,可在衆人看來,卻是這個新來的女同志格外猖狂,囂張。
“聞同志,你說話口氣大了些吧。”周世川皺緊眉頭,他最不喜歡的就是愛吹噓的人。
張海忙道:“主任,既然人家這麼說,那不如您考問考問下這位女同志,讓我們大家開開眼界。”
周世川有些猶豫,他雖然脾氣大,但不是傻,這要是問了,對方回答不出來,豈不丟臉。
“這位同志說的是,周主任,您不如直接問吧,我看看能不能回答得出來。”聞從音大大方方地說道。
見她居然敢答應,衆人都興奮又好奇,眼睛裏閃着光。
尤其是剛纔那些差點兒被詢問的實習生,這會子都鬆了口氣。
“那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回答的上來,就算你過關了。”周世川心裏有些無奈,對聞從音說道。
聞從音點點頭。
周世川眼睛一瞥,瞧見旁邊病房有個小孩子正好奇地看着這邊,便指着那小孩,對聞從音問道:“你給那小孩瞧瞧,那小孩有什麼毛病?”
聞從音朝那小孩看過去。
她仔細看過後,便有了成算了:“這個小孩山根有青筋,分明是寒溼入血、腎陽衰微的表現,想必最近喫了不少水果跟生冷食品。”
衆人見她連把脈都沒有,就直接空口說出,不由得覺得可笑。
張海剛要出口譏諷,就聽得周世川驚訝道:“你沒把脈,就敢這麼斷定是寒溼入血、腎陽衰微?”
聞從音笑着解釋道:“周主任,我不是武斷,我是有證據的,山根青筋只是一個表現,另外這孩子的血管發藍發青,脣色發白,更重要的是臉上有皮癬,分明是寒氣入髒,這麼些細節都有,除了是寒溼入血、腎陽衰微【1】,不可能是其他毛
病。”
所有人聽了這番話,都只覺得一頭霧水,只能看向周世川。
周世川沒說話,他過去握着小孩的臉,仔細地看了看,真有皮癬?!
小孩父親擔心不已,“大夫,我兒子這病要不要緊?”
周世川擺擺手:“先等會兒,等會兒我給他開個方子。”
他扭頭看向聞從音,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聞從音微笑看向周世川,“周主任,這算過關了嗎?”
周世川回過神,心情複雜。
他其實的意思是想讓聞從音上手把脈,主要是看她能不能把出腹瀉的脈象,沒想到聞從音的表現大大超出他的預料,直接將孩子最根本的病因都看出來了。
“你再看看這個病人。”
周世川見獵心喜,指着角落裏病牀躺着的一個面色潮紅,顴骨和印堂也一片紅的女人,那女人嘴脣發乾,印堂發紅。
張海等人都驚訝不已。
張海低聲道:“怪了,老周怎麼連自己的病人都讓這個新來的瞧?”
他們很快會感到更喫驚,因爲周世川居然還問聞從音這個女患者該怎麼治療。
聞從音過去看了看那個女患者。
女患者神色倦怠,雙眼裏不少紅血絲,她見衆人看過來,眉頭下意思皺起,臉上露出些不耐煩。
“這位患者的病症是火氣過旺,造成性情狂躁、失眠,”聞從音這回慎重得多,給病人把了脈後,抬起頭,思索片刻道:“若是我來開方子,那先以清熱瀉火爲原則,從印堂穴下針......【2】"
聞從音說到這裏,就瞧見張海等人錯愕地看着她。
她疑惑地問道:“怎麼了?”
孫丹陽握緊手裏的筆,筆尖在筆記本上點了點,心情複雜地說道:“剛纔周主任給這位病人看病,說的方子跟你一樣。”
周世川看着聞從音的眼神,已經從質疑變爲驚喜。
來了這麼多個用不上的實習生,醫院這回總算做了回人,派了個真有本事的女同志過來。
張海等人設置的小刁難,就這麼輕輕鬆鬆地被聞從音破解了。
早上她跟着孫丹陽等人,跟着周世川幹活,很快就適應了醫院裏的節奏。
中午休息的時候,衆人相約着去喫飯,沒人叫聞從音一起去。
她像是壓根沒意識到自己被排擠了,直接去食堂打了飯,連兩個孩子的分量一起打包帶回家裏。
耿向陽跟趙麗娜兩孩子擔心了一早上,見到她回來,紛紛站起身來。
“嬸子!”耿向陽跑得飛快,過來幫聞從音拿飯盒。
旁邊葛大姐從牆壁那頭探出頭來,笑着打趣道:“你家這兩孩子今早上真擔心你,剛纔就等你回來。”
聞從音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腦袋,“真傻,外面這麼冷,怎麼不去家裏等,再說了,我就是去醫院上班,有什麼好擔心的。”
葛大姐趴在牆頭問道:“小聞啊,我可聽說醫院那些人不好相處,他們沒欺負你吧?”
聞從音想起剛纔那些人互相喊着去喫飯,沒搭理她的這件事,笑了下,道:“沒有,我還蠻適應的。”
“那就好,我聽王連長媳婦說,他們醫院那些人有些眼高於頂呢,瞧不起咱們軍嫂,王連長媳婦在裏面當護士,那些人都對她愛答不理的。”
葛大姐鬆了口氣,說道。
聞從音微微一笑,沒說什麼。
她下午也去上了班,準點回來做晚飯。
耿序回到家的時候,就聽到廚房裏傳來油煙爆炒的聲音,劈啪作響,其中還夾雜着聞從音哼着小曲的聲音。
他邁步進屋,摘了帽子,站在門口,手撐着門框,打量聞從音。
“你回來了?”聞從音是察覺到視線,這纔看到他的,“你帶孩子去洗把手,我這菜炒好了,可以開飯了。”
今晚晚飯喫的比較簡單,蒜蓉油麥菜、清蒸魚、肉末蒸蛋,耿序似乎偏愛喫素,對油麥菜青眼有加。
他喫着飯的時候,看聞從音,問道:“今天上了一天班,還適應嗎?”
“適應,有什麼不適應的。”
聞從音納悶地反問道:“你們怎麼每個人都問我這個問題,我又不是第一天上班。”
“每個人,還有誰問?”耿序問道。
聞從音笑着指了指兩個孩子,“他們,還有葛大姐,你們一個個都感覺很怕我被人欺負。你們放心吧,我可不是好欺負的。”
次日,聞從音依舊去上班,趙麗娜非要跟着去,聞從音想着醫院外面的草地也多的是孩子在那裏玩,便答應了下來。
“耿團長”
耿序正跟一個士兵吩咐着話,就瞧見陳團長走了過來。
他眼皮抬起又垂下,對那士兵道:“就先這樣,你先下去。”
士兵敬了個禮,飛快離開。
陳團長滿面笑容,衝耿序道:“耿團長,聽說你媳婦去醫院上班了,怎麼樣,還適應吧,我聽人說醫院的活不好乾啊。”
“陳團長有心了,不過我看我愛人乾的還挺好,看來這好乾不好乾,分人。”耿序脣角勾起,淡淡說道。
陳團長愣了下,他哪裏想到耿序居然會說出這種話,真是讓人大跌眼鏡,訕笑一下,“幹得好就行,白杏還擔心你愛人,說叫彩蘭給安排個輕鬆的活,看來是她多心了。”
耿序笑了下,沒接這話。
陳團長自覺沒趣,便走開了,他心裏壓根不信耿序的話,他並不瞭解聞從音,先前雖然聽柳川禾說聞從音給她開的方子很好,可陳團長卻以爲是柳川禾給耿序面子說的場面話罷了。
他心裏嘀咕,還幹得好呢,回頭彆氣哭了,上門來找他辦事!
然而。
被氣哭的卻是另有其人。
短短不到幾天,孫丹陽這些實習生對聞從音的認知是一再刷新,先前她們以爲聞從音不過是望聞問切厲害些,可這幾天,聞從音的表現,一再刷新他們的認知。
比如,周世川這天問實習生們,痹症侵入五臟有哪些症狀?
聞從音居然直接背出素問原篇:“肺痹者,煩滿喘而嘔。心痹者,脈不通,煩則心下鼓,暴上氣而喘,噎幹善噫,厥氣上則恐。肝痹者……………”
一長篇背下來,一個磕巴都不帶打的。
衆人聽得稀裏糊塗,還沒弄清楚她背的是什麼呢。
就聽到周世川驚喜地問道:“你會背素問?”
聞從音謙虛了一下,“現在記得不太熟了,以前是能倒背如流的。”
衆人:“......”
“你還會背什麼?”周世川來了興趣了。
聞從音客氣道:“也沒什麼,不過就是湯頭歌,黃帝內經、金匱要略、傷寒論、神農本草經跟其他幾本書而已。”
而已?
衆人看着聞從音的眼神,那叫一個瞠目結舌。
如果這個時代的人知道一個詞叫做凡爾賽的話,一定會覺得聞從音是個凡爾賽大師。
不過,雖然他們不懂這個詞,可架不住他們覺得聞從音這人實在恐怖。
周世川有些激動,他壓着情緒,對聞從音問道:“那你自己給人獨立開過方子沒?”
“開過幾個。”聞從音再次謙虛地說道。
張海翻了個白眼。
他滿心不以爲然,只覺得這個女人實在太裝,還開過幾個,她真當過多久的醫生,就敢給人開方子啊。
“既然這樣,那明天你跟張海跟着我一起給病人問診。”周世川沉吟片刻,說道。
衆人不禁譁然。
有人滿腹牢騷,可礙於聞從這幾日發揮的實力實在太深不可測,叫人捉摸不透她的實力到底怎樣,因此倒也不敢說什麼。
下了班,聞從音纔要走,後面卻有人喊住了她。
她回頭看去,來人是一起實習的一個女醫生,叫孫丹陽。
孫丹陽衝着她露出笑容:“聞姐。”
“你好,有什麼事嗎?”聞從音不至於看不出對方是有事來找她的,對她點了下頭,問道。
孫丹陽笑道:“沒什麼事,就是我,我想着來提醒你一下,張海那人心眼有點小,他是來這地方實習了一年纔得到跟着周主任一起問診的機會的,我們這些人裏,他天分最高,你這些天的表現把他比了下去,他心裏恐怕不太高興。”
“哦。”聞從音恍然大悟,她說怎麼周主任說了那件事後,張海衝着她黑了半天臉:“謝謝你提醒。”
“不客氣。”孫丹陽說道:“其實你很厲害,很多人都挺佩服你的,就是你、你有點太出風頭了,那些人就難免不高興。”
孫丹陽縮了縮脖子,吐吐舌頭。
聞從音歪着腦袋,想了想,“你放心吧,他們不會不高興太久的。”
她覺得自己已經很低調了,她學了那麼多年中醫,給人治了那麼多年病,現在重新從實習醫生做起,周世川問的那些問題,對她來說就跟1+1等於幾一樣的簡單。
要她裝傻充愣,去討好其他實習醫生,以求融入羣體,實在是強人所難。
啊?
孫丹陽聽了這句話,有些不懂。
聞從音衝她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聞從音走後,幾個實習生衝了過來,其中一個扎麻花辮的林詩蕊扯了扯她袖子,“丹陽,剛纔那聞從音跟你說什麼了?”
孫丹陽想了想,把聞從音的話複述了一遍。
林詩蕊等人互相對視一眼。
“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叫做我們不會不高興太久?”
“這是要辭職還是恐嚇咱們啊?我們可沒對她幹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