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都因爲許蔓突然的舉動靜了下來，客人們驚訝以及探究的目光讓和煦無地自容。
她明白在這些旁觀者眼裏，自己成了什麼，她僵硬地站在衆人視線中央，只覺得頭重腳輕。
“和煦！”溫啓銘反應過來，想要幫她擦擦臉，卻被溫啓珩先一步截住。
他面色微沉，下顎緊繃，聲音不高不低，卻是兄長不容抗拒的語氣，“啓銘，你和許小姐出去好好談一下。”
“可是……”溫啓銘很是緊張和煦，“我……”
“沒什麼可是。”
溫啓珩沉聲說，警告似的瞥了溫啓銘一眼，便轉向和煦，遞給她一方手帕。
和煦混沌地接過，下意識擦了擦臉。
將面色慘白地和煦按回到座位，溫啓珩來到溫啓銘和許蔓面前，他體格高大，面色不愉，周身隱隱散發着寒氣，許蔓和他對視上，不由心頭一顫，飛快地垂下眼睫。
“你和許小姐應該有很多話要說，啓銘，你們出去談。”溫啓珩移開目光，看向溫啓銘，又說了一遍。
溫啓銘動動脣角，掃過呆坐在位子上的和煦，眼中閃過一抹愧疚，嘆道，“蔓蔓，你誤會我們了。”
他拉着許蔓在衆人好奇的目光中穩穩走向出口，許蔓也是剛回過神來，知道自己頭腦發熱，做的事情有些過分，可即便這樣，她也不覺得自己錯了。
用卑鄙手段搶走別人男友的女人，不值得被溫和對待。
兩人臉色都不太好，即便牽着手，也沒有緩解心頭的怒氣。
目送溫啓銘和許蔓走出餐廳，個別顧客的目光又自然落到了還坐在原位的溫啓珩和和煦身上，溫啓珩抬眼一掃，衆人頓時訥訥垂頭，不敢再隨意打量。
餐廳漸漸又恢復了生機，細小的談論在鋼琴曲的遮蓋下也消失不見了。
和煦僵硬地坐在坐位上，眼眶發燙，腦中還在一遍一遍回放着自己被潑了紅酒時的場面，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當時的樣子有多狼狽。
她難堪得想抓包走人，只要一想到溫啓珩也會對她頭來不屑或者輕視的目光，她的心就猛地沉到谷底。
“和小姐。”
溫啓珩低沉悅耳的嗓音鑽入她耳中，被喊了幾次，和煦才恍然回神，愣愣抬頭看去。
溫啓珩目光冷凝，見到她失魂落魄的，眉心褶皺更深。
他推來一杯酒，“喝點東西，會舒服一點。”
和煦一時間搞不懂溫啓珩這麼做是在關心她，還是客套。
尷尬地扯扯脣角，和煦魂不守舍地舉起酒杯，忽然想到許蔓之前說的話，神智便瞬間回籠。現在不是哀嘆她丟人的時候，而是許蔓已經口無遮攔地在溫啓珩面前說了實話。
她是假女友，是溫啓銘找來欺騙兄長的。
這是最糟糕的的狀況，他們還沒來得及坦白，就被其他人拆穿，成了最可恥的騙子。
現在溫啓銘去安撫許蔓的心情，留下她一個人面對知曉真相的溫啓珩……
想到這，和煦臉色不由白了一層，她慌張地看向溫啓珩，溫啓珩也瞬也不瞬地凝視她，四目相對，和煦只覺得手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溫……溫先生。”
溫啓珩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示意她他在聽着。
和煦說話底氣不足，懊喪地捏緊雙拳，風水輪流轉，幾分鐘前，還是她緊張兮兮地看着溫啓銘做這個動作，心裏暗自慶幸不用她來張嘴說話。
只是熬得了一時，熬不了一世，和煦呼出口氣，艱難地和溫啓珩對視着，“對不起，溫先生，我和阿銘……騙了你。”
溫啓珩並不說話，他面具般冷靜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和煦壓下鼻酸哽咽，“你剛剛也聽許蔓說了，我……我和阿銘……我、我們知道錯了，今天請你來喫東西，其實就是想告訴你實話，沒想到被許蔓撞見，讓她氣成那樣……抱歉，我們不該騙你的。”
“……”
“阿銘當初也是被逼急了纔會這麼做，他很喜歡許蔓的，害怕她被你……咳，害怕他們的感情不被你看好，所以才讓我幫忙。”
溫啓珩皺皺眉，“他讓你幫，你就幫了嗎？”
未免太好說話了。
“我一開始也沒想答應，但是阿銘他真的很喜歡許蔓，而且……”而且那位大少爺撒嬌的本領一流，被那樣一隻活像是巨型犬類的男人纏住撒嬌，相信沒幾個人能抵抗得住。
“總之……我們錯了。”
她有一肚子的解釋想要說，但又怕說得急了，被溫啓珩誤會自己是在撇清關係。
“所以……溫先生，您生氣是應該的，教訓我和阿銘……我們當然不敢反駁，但是，希望您今後不要再幹涉阿銘和許蔓的戀情了，阿銘真的很喜歡她，您要是強行拆散他們的話，就有點不人道了。”
到這個時候，她還不忘幫溫啓銘爭取真愛利益。
溫啓珩靜靜看着她，眼眸幽深，看不透情緒。
他知道自己用手段踢開啓銘身邊女孩子的行爲是過分的，當初不小心得知她和啓銘是在演戲時，他就有反省過。自家弟弟會用這種招數來欺騙自己，想來也是被逼急了。但就算這樣，欺騙的罪名也是可惡的。
只是他們的欺騙太沒水準，撥開雲霧，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他們交往，他才發現他們的破綻太多。細細回想，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們之間就是太過契合，反倒少了男女朋友之間該有的矛盾和羞惱。
而且和煦太好懂了，她會對啓銘訓斥或是埋怨，轉眼又偷看他，那自以爲隱藏得很好的感情其實明目張膽。
溫啓珩舒展開眉心，壓了一口酒，“所以，你們是決定今天來告訴我實話。”
和煦忙不迭點頭，“嗯，我們知道錯了！”
溫啓珩又問她，“你和啓銘……只是單純的朋友關係？”
“是的，你之前不是也去了我們的同學會，大家都是我們有請的見證人。”
想到在同學會上，和煦自彈自唱的歌，溫啓珩幾不可見地彎起脣角，“我知道了。”
“啊？”知道什麼了？
和煦茫然地看着他，溫啓珩看看腕錶，“時間不早，我先送你回去。”
這就回去了？她還以爲要遭受溫啓珩的冷酷風暴折磨，沒想到溫啓珩大發慈悲，居然放過她。
“可是阿銘他還沒……”
“他不是小孩子，而且，他應該也要好好解決自己的問題。”
溫啓珩叫來服務生，簽了單，便站起身來，“和小姐，走吧。”
“好……好的。”
戰戰兢兢上了溫啓珩的車，車廂裏亮起的燈光柔柔灑下，空氣中瀰漫着輕微的酒氣，相信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
和煦偷眼瞄向溫啓珩，沒想到又被對方逮到，立刻嚇得別開頭。
過了會，車子平緩地駛入大道，溫啓珩說，“回去後，我會和啓銘談一談。”
“嗯……”這下他絕對要被唸到午夜，她明天會記得給溫啓銘撥去一通慰問電話，順便和他要自己今天莫名被潑酒的精神損失費。
“還有，和小姐，你身爲啓銘的朋友，應該爲他把關，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你比他懂事，這次的事……”
想到和煦被潑酒時的無措，溫啓珩臉色微沉，“是啓銘連累你，讓你被無辜波及，我代他向你道歉。”
“嗯？”和煦驚訝地看向溫啓珩，他冷淡的側臉並沒有絲毫溫情，和煦卻覺得心臟狂跳，“你……你這是……原諒我的意思嗎？”
溫啓珩從後視鏡中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肯定。
和煦怔怔看着他，慶幸的情緒噴湧而上，讓她的眼眶都紅了。
一個晚上她的心情像是坐過山車，上下起伏，所有的一切都是圍繞着溫啓珩。
“謝謝你。”和煦擠出個笑容，就快要控制不住地哭出來。
誰說溫啓珩是壞人，他明明心胸寬廣。
溫啓珩看着她，目光終究是柔和下來。
他還是生氣的，不過並不想對和煦疾言厲色。
她被潑酒，被辱罵，加上自責和自我厭惡，不需要他再添把火。而他，也是會不忍心的。
一路無話，車內的氣氛卻放鬆下來，車子平緩地滑在路面，由外面照射進來的霓虹彩色絢麗而溫柔，和煦出神地看着，直到車子停到公寓門口，纔回過神來。
“謝謝。”恭敬道謝，和煦拿着包開門下車。
溫啓珩禮貌地下車送她，昏暗的燈光下男人凜冽的臉似乎也柔化起來，和煦不小心對上他的眼，腦袋嗡嗡一陣，鬼使神差地就脫口而出，“那個……我們能做朋友嗎？”
溫啓珩露出意外的表情。
和煦面紅耳赤，自己是太自不量力了，就算和溫啓銘有交情，她也沒能耐和溫啓珩做朋友的。只是她覺得之前他們的相處還算愉快，纔會想要試一試。
她慌張解釋，“那個……我、我是說……”
卻不想溫啓珩頓了頓，居然回答，“好的。”
“……”和煦不敢置信，“你說……好的？”
“是的。”溫啓珩點頭，甚至還大方的笑了笑，“還請和小姐以後不要生疏地喊我溫先生了。”
和煦暈眩片刻，才明白過來溫啓珩的意思。
他是叫她以後喊他的名字就好了嗎？
像是解答她的疑惑，溫啓珩眼眸一閃，平靜地喊她，“和煦。”
“……”
他們之間隔着一輛車，盛夏夜裏的熱風拂動額髮，讓她不由自主地出了汗，卻還是捨不得移開看着他的眼。
被溫啓珩叫了名字的那一瞬間，她覺得天空都在旋轉。
“晚安，和煦。”
“……晚、晚安。”她努力剋制着，用平穩的嗓音回答他，“溫……溫啓珩……先生。”
最後還是下意識加了兩個字。
溫啓珩失笑，對她點點頭，纔回到車內，駕車離開。
他用餘光掃向後視鏡，鏡子裏的她一直站在路邊，傻傻地對他揮手，直到消失不見。他知道和煦帶給他的是什麼，那份陌生的心悸，是不可否認的好感。
從不小心聽見她和啓銘的對話開始，他就知道她在暗戀自己。
那小心翼翼的，希望能觸碰到他的感情，是可愛的，溫暖的，也是他從未感受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