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種長期單一模式的生活,都是在對自己犯罪。
明知有多項選擇的權利卻不去主張,更是錯上加錯。
誰說你我沒權利過上那樣的生活:既可以朝九晚五,又能夠浪跡天涯。
沒有任何一種生活方式是天然帶有原罪的。
但任何一種長期單一模式的生活,都是在對自己犯罪。
明知有多項選擇的權利卻不去主張,更是錯上加錯。
一門心思地朝九晚五去上班,買了車買了房又如何?
一門心思地辭職退學去流浪,南極到了北極又如何?
生活豈是非黑即白那麼簡單,如果真牛B的話,別隻用一隻眼睛看世界,也別動不動就說放棄,敢不敢去理智地平衡好你的生活?
平衡的生活纔是真正值得追求的。
阿彌陀佛麼麼噠。
請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在過着你想要的生活:既可以朝九晚五,又能夠浪跡天涯。
(一)
午後一點,大冰的小屋。
隔着門,我們對視半天。
氣氛非常尷尬。
我被他看毛了,開口問:看什麼看,你要幹嗎?
他扶一把背上的吉他,一臉真誠地說:我是個浪跡天涯的孩子……我有故事,你有酒嗎?
有你妹!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又有“QQ空間文藝青年”來白喫白喝白蹭酒了,趕緊關門!
門關晚了,一隻腳已經塞進來了……
他半張臉卡在門縫裏,半個身體卡在門縫裏,艱難地搖晃着一隻手,艱難地喊:我是來報到的,我是來投奔你的歌手,我是你網上招聘來的……
我抵住門,我說我反悔了,就衝你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他說他說的是實話,他真的是個有故事的人,不信就聽他講講……打出去!
二十啷噹歲的小屁孩裝什麼滄桑?走走走。
他說:要不然聽完故事再決定讓不讓我走,要不然把路費給報銷了我立馬走,畢竟是你招聘的我。
他說,聽故事還是報銷路費,你選吧!
他的手插進口袋裏掏呀掏,掏出一張登機牌,又掏出一張聯程機票單。
出發地:新西蘭奧克蘭國際機場……
我是個很有原則的人。
我說:那你還是先講故事吧……
(二)
小S,成都人,草堂小學畢業,樹德中學畢業。
金牛區營門口內化成營福巷長大,青溝子娃娃。
從某個音樂角度來講,成都是中國的新奧爾良,府南河裏音符流淌。小S從小在河畔練琴,從小到大,所有的零花錢全買了CD和卡帶。
他自幼想當音樂人,奈何家人不樂意,大學時非要他去學土木工程,說“建築是凝固的音樂”。小S孝順,所以他後來遂了父母的心願,成了一名年輕的建築工程師,扣着安全帽,夾着施工圖,蓋樓蓋房子。
認識他的人都說,他是蓋房子的人裏最會唱歌的,連在工地上走路時都是帶着節奏的。
工程師的工作他乾得很認真,工資很穩定,“錢”途很光明,娶妻生子買大房子,溫飽體面的生活一眼可以看到頭……所以,他跑了。
原因很簡單:憑什麼我只能有這一種活法?
當時新西蘭剛向中國大陸開放工作旅行簽證,名額1000個,他是其中一個。
家裏當然反對,一個人去到異國他鄉從零開始……腦殼裏有乒乓嗎(四川方言,大腦腔體裏有乒乓球)?
他對父母解釋說,他不是出國去當流浪漢,他想嘗試一下邊旅行邊工作,有多大本事走多遠的天涯。
他說:我不是在盲目放棄,這兩年我認真地上班掙錢,你們幫我規劃的人生我認真體驗過了,現在我想去體驗一下其他的生活。我還年輕,需要抓緊時間去體驗這個世界,我不會浪費生命,我會對自己負責任的。
體驗完畢後,我會負責任地做出選擇的。
父母終究還是放行了,機場送行時,老漢抹淚嘆息:瓜娃子,你以後外頭冇得火鍋喫嘍……
小S在新西蘭的第一頓飯是獼猴桃。
其實頭五頓飯,喫的都是獼猴桃,蘸的老乾媽。
他給家裏打電話:你們莫操心我,親媽不在身邊,還有老乾媽陪着我……
他告訴家人,獼猴桃產自中國,卻是被新西蘭發揚光大的。新西蘭的獼猴桃又叫奇異果,又大又甜又便宜,新西蘭人稱之爲kiwi,也稱自己爲Kiwi。
所以,中國人是龍的傳人,新西蘭人是獼猴桃人。
小S啃着kiwi,在新西蘭的奧克蘭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奧克蘭是海港城市,千帆之都,港口帆船星星點點綴在海上。此地最繁華的街道上有很多街頭藝人演出,水平秒殺“超女”“快男”。小S啃着kiwi看Kiwi們演出,指尖耳畔,戀戀不捨。
再不捨也要去找工作。
新西蘭生活成本很高,幾乎是成都的五倍。國內帶來的積蓄小S不想動,他在奧克蘭商業街上的一家餐廳找到一份工作,第一天就工作了10個小時。
小S的故鄉盛產美食和喫貨,他對食物有着天然的敏感,加之學土木工程出身的人學霸基因強大,他一白天學會了做壽司,一晚上學會了燒烤。
大廚很驚訝,誇他聰明,說:You will instead of me in the future(你用不了多久就會搶了我的飯碗)。
可惜,這份大有前途的工作他只做了一天。
店主是馬來西亞華人,欺負他是新來的,只給他每小時6紐幣(新西蘭元)的工資,而新西蘭法定工資是每小時14.25紐幣,哪怕是試工。
換作其他華人或許就忍了,但小S不忍。
都說四川人儒雅,其實倔起來是根海椒,不辣得你滿頭大汗不罷休。
他雅思考了7分,口語流利,攆着店主從廚房到大堂,面帶微笑擺事實講道理,李伯清假打一樣。
一同打工的華人當和事佬,說算了算了又沒多少錢,別當着老外吵吵,多丟人啊……
他笑:丟人嗎?沒覺得噻。老子付出了勞動,爲啥子不能有等價的報酬?憑啥子要爲了怕丟人而丟了尊嚴?
店主認,一邊不情願地掏紐幣,一邊說:S,沒見過你這樣較真兒的中國人。
小S問:爲什麼中國人就不能較真兒?
他說:你欺負老子是中國人就不懂啥子叫公平嗎?
後來,聽說那家餐廳的中國員工都拿到了法律規定的合理工資。
爲表緬懷,他們把小S的名字寫在了廚房的牆上。
用醬油寫的。
(三)
小S的第二份工作在新西蘭首都,風城惠靈頓。
世界上最南端的首都。
惠靈頓是《魔戒》(電影《指環王》)的主要拍攝場地,有甘道夫守護的城市電影院,巨型的《霍比特人》電影海報比比皆是,連機場都是巨大的咕嚕雕像。傍晚6點,市區就不見人影了,整個城市只剩鳥在叫,好像半獸人大軍即將殺到。
旁人眼中,惠靈頓是神祕奇幻的,但小S眼中,惠靈頓是綠色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橄欖綠。
建築工程師小S在新西蘭的第二份工作,是當農場民工。
他在惠靈頓郊區的葡萄園找了份工作,負責grape plunking(拔樹葉)。葡萄需要衝出厚重樹葉的屏障,方能見到陽光雨露和風霜,這是份重要的工作。
南半球夏日陽光毒辣,小S有生以來第一次塗抹防曬霜。他的家鄉是盆地,盛滿了溼氣和霧霾,從未見過紫外線如此豐沛的陽光。
葡萄架一行行,長,鐵軌一樣望不到盡頭,惠靈頓風大,藤葉嘩嘩響,人像是迷失在森林裏……
工作在毛利人監工的指揮下開始,監工不停地對僱工發出警告:你們的工作不錯,但我們現在需要你們加快速度,現在的速度才值每小時7.5紐幣,我們得給你們補齊14.25紐幣,你們一天工作9小時,這樣我們得賠60多紐幣……
加速加速加速,滿耳朵都是加速。
按監工的標準,拔好一棵樹的樹葉有0.21紐幣,若想達到14.25紐幣最低時薪的標準,一小時需要拔好68棵樹,平均一棵樹不到一分鐘……
三天後,一半的人被辭退了,太慢。幾周後,人員大換血,第一批僱工裏只剩下小S一人。
既然覺得打工旅行是一種有尊嚴的旅行,那就要認真工作,任何情況下,認真工作都是對自己最好的尊重。
同時,一個認真工作的人自然會受到旁人的尊重。
監工們並不知小S在中國的建築工地上待過很久,從事的工作幾乎和他們一樣。
他們對農民工小S的幹勁兒很喫驚,時常拿他當模板,動不動就誇他:S,你的動作真敏捷,猴子一樣,你練過中國功夫嗎?能不能給我們傳授一下?
小S二話不說,葡萄架下教了他們一套……第六套廣播體操。
後來,在他離開很久之後,惠靈頓的葡萄園裏還流傳着一套“中國校園拳法”。
據說,此套拳法的絕招是第三招,擴胸運動。
……
小S離開惠靈頓後飛躍庫克海峽,一路旅行一路流浪,從北島漂到南島。
旅費是在葡萄園裏當農民工時掙的,國內帶來的積蓄分文未動,不知爲什麼,打工掙來的旅費,花起來無比舒心。
到南島時錢用完了,他輕車熟路地又當了一回農民工。
這次不是葡萄,是櫻桃。
他在櫻桃園裏摘大櫻桃,又叫車釐子。
櫻桃園坐落在水果小鎮克倫威爾,這裏是水果天堂,坐落在雪山腳下。
農民工小S樂瘋了,新西蘭進口的車釐子在國內要賣一兩百一斤,而在這裏,僱工可以隨便喫。
喫的哪裏是車釐子,分明就是喫人民幣!
喫到上火拉肚子也要喫,喫到流鼻血也要喫,一邊喫一邊眺望不遠處的雪山,這哪裏是在工作,分明是在度假。
喫完車釐子就去摘車釐子,他喫得多認真,摘得就多認真,收工時旁人告訴他可以休息了,他不休息,非要把自己喫掉的車釐子用加班勞動填還回去。
晚上回到住處,胳膊酸得像泡過醋。他仔細地算算賬,按照國內車釐子的昂貴市價,到頭來自己還是賺了。
第二天早晨是被驚醒的。
螺旋槳轟隆隆地轉,直升機轟隆隆地響,睡袍被吹得不停上翻,怎麼捂也遮不住底褲。
農場主一家人說:S,不要怕,沒有地震,不需要撤離,我們這是在用螺旋槳的氣流蒸發果樹葉子上的露水。
農民工小S被感動了,抱出隨身的吉他,給他們唱歌:新西蘭的農場智能化很高,新西蘭的農民都是土豪……
小S很快也成了個土豪。
最起碼他自己是這麼認爲的,因爲他買車了。
他人生中第一輛屬於自己的車,是摘車釐子摘來的。
新西蘭的二手車很便宜,櫻桃園裏四個星期的工資就能買一輛,和在國內買一部蘋果手機的概念差不多。
這個國家的馬路上跑的基本都是二手車,人們只把車當作一個代步的工具。除了中國富二代、官二代留學生,沒人在乎誰開邁巴赫,誰開法拉利。
土豪小S的車是一輛老式敞篷二手TOYOTA(豐田)老爺車,1990年出產,幾乎和他同歲。
他給它起名“車釐子”。
“車釐子”號穿行在南半球的碧海藍天之間,沿着新西蘭狹長的海岸線一路向南。
就這樣,土豪小S開着他的小破車,每去一個地方就會找一份工作,每賺夠一份旅費,就繼續下一段旅程。
……
在新西蘭的頭一年,他共體驗了九份工作:餐廳後廚、葡萄園工人、櫻桃園農民工、洗衣廠工人、搬家公司員工、酒店服務生、地陪導遊、社區大學編外文員、旅遊公司reception(前臺接待)……
他也走過了許多地方:奧克蘭、惠靈頓、庫克海峽、皮克頓、布倫海姆、凱庫拉、基督城、特卡波、達尼丁、因弗卡吉爾、布拉夫……
而一年之前,他只是一個建築工程師,最遠只從成都天府廣場到過成都雙流機場。
曾經的建築工程師小S開着他的“車釐子”號,沿着1號高速公路開往南島偏南。
當視野中出現Queenstown(皇后鎮)的碩大路牌時,小S並不知道他的人生將在這個神奇的地方發生轉折。
在他25歲這一年,第十份工作在皇后鎮等着他。
(四)
皇后鎮,離南極最近的小鎮。
長雲漫天,南阿爾卑斯山和瓦卡蒂普湖環繞。
有人說這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小鎮,上帝把所有的眷顧都傾灑於斯,恩賜給人間一個天堂。
湖邊有覓食的海鷗,水裏有嬉戲的灰鴨,街頭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街頭藝人。巴適慘(成都方言,舒適)了!小S第一眼就深愛上了這個地方。
南半球的六月是寒冬。
他橫穿完小鎮,停了車,背上吉他,一個人沿着瓦卡蒂普湖安靜地走,湖水若翠,一大坨藍莓果凍一樣。
隱約中聽到空靈的鋼琴聲嫋嫋,一個長髮男人飛舞着十指,坐在湖邊的鋼琴前。
二手的老鋼琴,洗舊的衣裳,溫柔的眼神,棕黃的鬍鬚,他簡直就像個滄桑版的精靈王子一樣。
多好聽的曲子,一弦一柱敲打在心尖上,從沒聽過這麼空靈的鋼琴樂……應該是他自己的原創。
小S站在鋼琴旁,聽得忘了時間,站麻了腳。
長髮男人停下來揉搓冰冷的手指,微笑着與小S聊天。
小S問他冷嗎,他說冷啊,但當你站到我身旁聽琴時,我的心是暖的。
長髮男人是皇后鎮的一個小傳奇,一個湖上鋼琴師。
每到黃昏時,他推着自己的二手鋼琴,從鎮上走到湖濱,步履輕緩,仿如散步。
他習慣面朝着湖水彈奏,面前是巨人般的雪山、亂雲飛渡間的夕陽。
鋼琴上擺着一瓶Wild Buck啤酒,鋼琴旁擺着原創音樂CD。
不招攬生意,不刻意,聞琴動容者若想購買,自己拿自己取,自己找零。
他只管彈琴。
或許是小S背上的吉他給長髮男人帶來了好感,他把自己的啤酒遞了過去,並淡淡地向小S講述了自己的過去。
40歲之前,他只愛兩樣東西,一樣叫音樂,一樣叫Malia(瑪麗亞)。
3歲彈琴,學過很多種樂器,23歲時遇到Malia,一起去過世界各地。
他們一起走過星河,踏過瀑布,踩過無數個海濱,他和她的愛情生長在山河湖海邊,開在旅途中。
一次,他們攀登一座山峯,Malia失足跌入深淵。
他傻在巖壁上,眼睜睜地看着愛人離去,自此忘記了什麼是笑,不關心世界也不關心自己,渾渾噩噩,一抑鬱就是十年。
十年後,他流浪到南島北部的Motukaraka(新西蘭某羣島),在一家舊貨店門外看見一架二手舊鋼琴。
鋼琴桀驁地踞在雨中,彷彿在倔強地等着誰。
他心裏一動,莫名其妙地買下了它。
對Malia的思念變成音符,在黑白琴鍵之間傾瀉流淌,抑鬱的心緒淌完後,指尖開始輕靈。
他留在了皇后鎮,自此日日湖畔彈琴,彈給愛人,彈給自己。
他指着鋼琴,對小S說:Malia又回來了,她變成了這架鋼琴。
他說他明白Malia爲什麼回來——爲了讓他重新愛上這個世界。
他對小S說,皇后鎮之後,他要帶着他的Malia繼續環球旅行,一路彈琴一路走,一路走到老去,一直走到死去。
“人生是一場不斷校正方向的旅行,有人找到的方向是事業,有人找到的是信仰,有人找到的是愛……我們可以旅行,但不能沒有方向。”
“Hey, guys(嘿,小夥子),”他問,“What are you looking for(你的方向是什麼)?”
(五)
幾天後,皇后鎮的街頭藝人中多了一張東方面孔。
或許是受了湖上鋼琴師的影響,或許是回想起了自己年少時的音樂人夢想。
小S成了新西蘭皇后鎮第一個中國流浪歌手,這是他給自己選擇的第十份工作。
職業不分貴賤,更何況藝術。
西方國家街頭藝術家不受歧視,人們認爲每一個藝人憑藉才華和本領爲大家表演,就是他們的工作,哪怕他們在街頭,也應該得到報酬與尊重。
街頭藝人們習慣了禮遇,很難相信他們在中國的某些同行是缺胳膊斷腿的。他們問小S:What’s the Cheng guan(什麼是城管)?
爲何有此一問呢?
因爲小S初次在街頭唱歌時,特別放不開,嗓門兒壓得很低,眼角垂得很低,做賊一樣。
路過的其他街頭藝人奇怪地問他,爲什麼害怕成這樣子?
他脫口而出,怕琴被人沒收……
唱了半天,沒有城管,只來了個巡警。
小S唱歌的聲音都哆嗦了,我的天,我這算不算是非法演出?算不算在公共場合擾亂社會秩序?……被抓到派出所怎麼辦?
巡警的佩槍瓦藍,警棍漆黑,手銬閃亮,他抱着肩停到小S面前,聽小S哆嗦着嗓子學羊叫。
然後,他伸手掏……
他掏出來的不是槍,是個卡片相機。
熊一樣的巡警湊到小S面前,齜着大白牙笑,一臉晴朗地問:我能和你合影嗎?
……
巡警幫小S辦理了街頭藝人執照,街頭辦公,街頭填表,然後一臉期待地站在一旁聽他唱中國歌,還PIA PIA地拍巴掌。
小S快哭了,這太不符合邏輯了……中國邏輯。
更不符合邏輯的是,這裏的路人對他的歌聲總是報以微笑和大拇指,路過他身旁時,幾乎沒人是視而不見或一臉漠然。而那些駐足的人,哪怕只停下來聽了半分鐘,也會掏腰包給錢。
最不符合邏輯的是收入。
他本做好了艱苦奮鬥的準備,但第一天的收入就讓他傻了眼。
一個月後,他用微積分立體幾何高等數學來加減覈算收入,發覺每日平均收入是200紐幣。按當時的匯率,200紐幣相當於人民幣1000元,而掙這1000元,只需要每晚唱兩個小時。
新西蘭法定的最低工資是每小時14.25紐幣,平均收入是20紐幣,而他的收入是一般新西蘭人時薪的五倍,是國內當建築師時的六倍。
個“錘子”!他心說,每天1000元人民幣,擱在成都的話,天天打“血戰到底”麻將也賺不來啊!
靠勞動喫飯不丟人,所謂有尊嚴的旅行,不過是有多大本事,走多遠的天涯。接下來的旅行半徑可以更大了,一想到這點,嘴就合不上。小S接下來的街頭賣唱,開始滿面春風信心滿滿,他本就長得不太醜,如今幾乎可以算好看了。
(六)
一個東方街頭藝人在白人世界的街頭着實惹眼。
人們稀罕他的東方笑容,一些很優雅的女士走過來,微笑着對他說:Your *iling face so lovely(你的笑容很可愛)。
然後伸手,自自然然地摸一下他的臉。
摸就摸吧,反正摸一下又不會懷孕……話雖這麼說,他卻常常被摸得羞紅了臉,愈發惹人想摸。
讓他臉紅的,還有毛利人。
一個滿臉圖騰的毛利人聽歌聽high(高興)了,一把攬住小S的後頸,用力往臉上撞……毛利人的禮節是碰鼻禮。
那個毛利人的鼻毛好長,很扎人……
皇后鎮就是一個這麼可愛的地方,不排斥外來的異鄉人,這裏有世界各地的移民,每個人都把自己當成主人。好客的主人溫暖地對待新來的主人。
人與人之間的快樂是相互的。
小S受到了啓發,跟朋友一起,在圓形便利貼上一個個畫笑臉,七彩的笑臉貼在琴包上面,彎成美妙的弧線,拼出一道彩虹的笑臉。
路人經過,看見彩虹笑臉,嘴角也跟着不自覺地上翹,自然心情大好。有一些路人討來笑臉,貼在自己肩膀上,他們覺得這些笑臉會帶來幸運。
有段時間,皇后鎮的街道上晃滿了笑臉便利貼,全是小S畫的。
街頭藝術首重創意,只要你有創意,人們就樂意爲創意埋單。小S的生意越來越好。
有時開工前,他抱着吉他在街上剛擺個pose(姿勢),立馬就有人過來給錢,還和他握手,說他是自己的幸運星。
那些人胳膊上都貼着彩虹笑臉便利貼。……
其實皇后鎮最有創意的街頭藝人,是個隱形人。
他在街頭擺了個木箱子,上面放了一雙人字拖,箱子前面寫了一句具有魔力的咒語:I’m an invisible man, thank you everybody(我是一個隱形人,謝謝大家)。
然後就見不停地有人往盒子裏扔錢。
小S也給了,他笑着喊:我靠,這也可以!
接着情不自禁地掏錢。
一回頭,那個街頭藝人端着一杯咖啡,坐在一旁的咖啡館前,手裏還捧着一本莎士比亞的《麥克白》。
聽衆們也都很有創意。
小S遇到過一個很有創意的老人。
那是一個老紳士,西裝革履的,聽完歌後,給小S90度鞠躬。
他說,他很欣賞小S的生活態度。
小S說:是啊是啊,一個人漂洋過海過來賣唱也不容易……
老紳士報之以笑容,臨別前,主動握手說再見。
但當他握緊小S的手時,兩個大男人就在街上觸電了。
當然不是因爲愛情,而是因爲一個小紙團,老紳士手心有現金,在握手的一瞬間順勢塞給了小S。
尊重也是可以有創意的。
……
(七)
街頭賣藝時,常會發生各種有趣的事。
有人會給小S送來蘋果,遞來糖果,有的人聽歌聽開心了,手裏拿着的漢堡也非讓小S咬一口。
萬聖節的夜晚最有趣,街上各種鬼。小S也應景地扮了中國清朝殭屍,有小孩兒來他攤前討糖果,叫囂着來,哇哇地被嚇跑。
小孩兒跑了,來了一羣海盜打扮的人,拿着張地圖問小S,讓他坦白從寬哪裏有寶藏。小S很配合地給他們指了個地方,他們開心地尋寶去了,提着斧子扛着刀。
小S指的是Police Station(警察局)。
最最有趣的是,他見證了一個家庭的誕生。
有一晚,一男一女來到小S賣藝的攤前,讓他當神父。
他們說他們剛剛決定了,結婚結婚馬上結婚,但天已經黑了,教堂已關門,於是決定讓遇到的第一個人幫他們主持婚禮。
於是小S一分鐘變神父。
……
男生說:“Yes, I do(是的,我願意)。”
女生說:“Yes, I do。”
神父小S說:“Now, you can kiss each other(來吧,你們使勁親吧)。”
……
儀式結束後,這對小夫妻的婚禮舞曲是由神父小S彈奏的,兩個人在吉他前翩翩起舞。
神父小S給他們唱歌,唱的是陶喆的《今天你要嫁給我》。
一曲唱完,小夫妻停下舞步深情舌吻,神父小S在一旁熱淚盈眶。
婚宴很盛大,在路旁最近的那家小酒吧舉辦,連小夫妻加神父,共有三個人蔘加。
新郎很能喝,17杯德國黑啤,每杯8紐幣……
神父小S含淚埋單。
(八)
做街頭藝人,最迷人的地方是,你根本不會知道下一秒會遇上什麼樣的故事。
小S在街頭唱原創中文歌曲,也唱英文歌。
有時唱到老外們喜歡的英文歌曲,他們會很開心。
一次,有個20歲左右的新西蘭人很激動地跳起來說:我一定要支持你,但是我沒有現金,你能告訴我哪裏有ATM機(自動取款機)嗎?
小S說:算了算了……
他就算了,跑了。
沒想到過了幾分鐘,他又回來了,彎下腰,在琴包裏放了20紐幣。
最近的取款機在兩個街區外,難爲他往返一公裏跑得這麼快。
還有一次,他遇到一個拿着吉他的小男孩。
是個冬日傍晚,小男孩牽着小妹妹,小妹妹手裏拿着一個小錢袋,叮叮噹噹硬幣響,一看就是街頭小藝人收工要回家了呀。
小男孩停下來問小S:先生,今天收入怎麼樣?
小S逗他,搖頭說今天不好,街上都沒什麼人。
小男孩很憐憫地看了小S一會兒,牽着妹妹的手蹲到路旁,兩個人一枚一枚地數硬幣,數出5紐幣。
硬幣被小心地擱在琴包裏,小男孩說:先生,早點兒下班吧,外面很冷。
小男孩只有八九歲光景,小妹妹五六歲光景。
冬夜裏的兩隻白翼小天使。
爲什麼他們這麼小,就在街頭賣藝呢?
國外的有些家長重視獨立教育,鼓勵孩子依靠自己的雙手去收穫。當街頭小藝人,是在從小鍛鍊他們的獨立能力。
小S把5紐幣還給他們,買來冰淇淋請他們喫,三個人坐在路旁,呵着白氣,聊着天。
小男孩比畫着說,街頭賣藝已經攢了那麼一大堆錢了,過幾天,他們還會把家裏母雞下的蛋拿到集市上去賣,這樣還會有那麼一大堆錢……
小S問,那麼一大堆錢打算用來幹嗎?
小男孩摟着妹妹的脖子,親妹妹的臉,說妹妹喜歡腳踏車呀,他也喜歡腳踏車,一人一輛腳踏車,太酷了!
兩個孩子驕傲地仰着臉,啃一口冰淇淋,噝噝地呵一口白氣。
轉天,一個父親停在小S面前,遞過來一份包裝精美的雞蛋三明治。
他居然會講中文,他說,謝謝你請我的孩子喫冰淇淋,謝謝你讓我的孩子們那麼開心。
他說,這是孩子們養的雞下的蛋,請你喫一喫。
……
小S有一個很迷人的鄰居,兩個人隔街相望,各做各的生意。
那人做的是賠本生意。
他來自澳洲,面前擺了一塊很大的紙板,上面寫着:Give me a story&I will pay you one dollar(你給我一個故事,我給你一塊錢)。
真是個奇怪的賠本買賣,但好多路人都很配合。
很多人跑去寫了故事賺了一塊錢,橫過馬路,轉手就丟進小S的琴包裏。
小S問這個奇怪的澳洲少年,爲什麼要收集故事?是要積累寫作素材嗎?
他說不是,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記錄這個世界。
他說,這些來來往往的人,雖然是普通人,但一定都有屬於他們自己的故事,值得被人記錄下來。
他給小S看他之前收集的故事,巨大的本子,厚得像百科全書。
隨便一翻,居然看到了中文。
大意如下:我後悔了,我渾蛋,我不該跑路,不該當貪官……
本子裏還有一艘船。
澳洲少年自己手工摺紙粘貼的,書本中頁一打開,大船便昂然矗立在三維空間,好似一艘載滿命運的挪亞方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