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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善緣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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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一拍翅膀,屋頂上立馬沒了動靜,過路的野貓屏息罰站,良久才小心翼翼地踩出一腳,緊接着玩兒命狂奔。

過江龍懾住了地頭蛇,小屋自此是的地盤了,如此甚好,小屋多了一個護法。

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大黑天。

密宗說法,大黑天是大日如來1降魔時示現的忿怒相,示現二臂、四臂、六臂瑪哈嘎拉2,具有息、增、懷、誅四種事業法,是佛教中殊勝3的智慧護法。而且還是尊財神……

有了這麼個威風的名字,感覺忽然就不一樣了,我們自己做木工,打了個木頭盤子釘在書架上,請它住在裏面。

木盤子類似佛龕蓮花座,大黑天蟄在其中頗有威儀,每天再喂肉時感覺像在上供,多了三分*隆重。

小魯是大理白族人,骨子裏自來本主信仰,他沒敢再剋扣大黑天的口糧分量,每次上完供還給它鞠躬,戴着頭盔鞠躬。

小屋默認了大黑天存在的合理性,它罩着我們,它是老大。

(六)

處得久了,大黑天詭異的一面慢慢浮現出來。

簡直太奇怪了,它居然懂音樂。

大冰的小屋是民謠歌手根據地、流浪歌手大本營,每天人來人往,歌手如曲水般往復流動。

歌手多,曲風自然不同。

靳松沉重、大軍柔情、老謝質樸、阿明嘶啞、小周小宋小清新、王繼陽巴薩諾瓦民族風……

第一個發現大黑天不對勁兒的是王繼陽。

他彈唱《小貓》時忽然跑了調,合着走調的琴音大叫:大黑天在給我打拍子!客人們問:什麼大黑天?誰是大黑天?

我說:沒事沒事,哈哈哈……他在試驗一種獨特的人聲solo(獨唱),哈哈哈,接着唱,別停別停,哈哈哈。

客人們用欽佩的眼光看着王繼陽,繼續託着腮聽歌。

一般來說,大黑天喫飽了就不會折騰,無聲無息地窩在木頭盤子裏閉目養神。

爲了不嚇跑客人,一般晚上營業時,有客人問及書架上的那團黑影,我都說是標本。

它會打拍子?王繼陽你眼花了吧?

我發現我的眼睛好像也有點兒花……

怎麼大黑天在有節奏地晃腦袋?

我把手鼓搬過來,和着王繼陽的節奏敲起來。

大黑天的腦袋晃得更厲害了,一邊晃一邊還劈着叉站了起來,幅度越來越大,貓王一樣……沒錯了,是在打拍子,且嚴絲合縫卡着律動!

我哈的一聲樂了,指着大黑天喊:沒想到你還是個文藝青年!

王繼陽扔了吉他,也指着它喊:我就說吧,它會打拍子!

客人們集體嚇了一跳,集體順着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大黑天受了驚,轟的一聲振開雙翅,撲騰騰撲騰騰,一米多寬的大黑影。

活的!

客人們集體起身,嗷嗷叫着往門外擠……

當日損失慘重,無良客人踩翻了門口收賬的小魯,集體逃單。

王繼陽頗爲得意——唱歌鷹都給打拍子,太激奮人心了。他後來帶着這份自信登上了太湖迷笛音樂節的舞臺。

回麗江後,王繼陽跟小魯說,他那場演出時,臺下每個人都在打拍子。

……好像臺下總共來了五十多個人。

剩下的幾萬人都跑去另外一個舞臺給馬打拍子去了。

奇怪的是,馬遊蕩到小屋來唱《南山南》時,大黑天反而沒給他打拍子。

靳松的浪子訴說,大黑天不打拍子;大軍的塵世頌歌,大黑天也不給打拍子;阿明的滄桑往事、老謝的江湖遊吟、路平的聲嘶力竭……它閉目養神。

小S一張嘴,它立馬就精神起來了,拍子打得特別積極。

小S輕快地唱:皇后鎮、皇后鎮,你像個美麗的女人……

大黑天翹起一隻爪,一邊搖晃一邊金雞獨立。

還有一個人的拍子它打得積極,叫秦昊,隸屬於一支叫好妹妹的樂隊。

我的天,小秦一張嘴,大黑天搖頭晃腦從頭到尾。

秦昊罕見的孝順,旅行不忘帶着奶奶姚女士,祖孫倆走到哪兒都手牽着手。

我怕把老人家嚇出高血壓,提早擋了塊板子遮住大黑天,遮得住翅膀遮不住頭,它腦袋一探一探的,彎喙一明一暗的。

老奶奶姚女士眯着眼睛,陶醉在大孫子的歌聲裏,並不知道腦袋頂上還蹦躂着一隻活老鷹。

……

漸漸摸到一個規律,大黑天的音樂審美取向是很鮮明的。

它這只不怒自威的飛天猛禽,鍾愛的是文藝抒情或小清新。

可惜可惜,我一直沒探到大黑天的底線。

大冰的小屋唱的多是嘶啞深沉的原創民謠,沒人唱陳綺貞蘇打綠*……

(七)

文藝青年大黑天的民謠情結越來越明顯。

它開始點歌!

它摸到了我們的演唱曲目規律,每逢鍾愛歌曲的前奏音符即將響起,立馬站起來熱身。

你必須依着它的性子來,隨便換曲目順序萬萬不行,它記性太好了,哪首歌後面接哪首歌一清二楚,一旦白激動了就發脾氣。

歌手畢竟不是上班族,沒那麼多條條框框,大都很隨意,唱得開心了即興調換曲目是常事。

這可犯了大黑天的大忌,它分分鐘展開雙翅嚇唬客人,各種做俯衝狀,直到你換回它想聽的歌方息。

小S說心很累。

王繼陽安慰他:你就當是在寫字樓裏上班,遇到個更年期的女領導。

還有更恨人的。

有時候,我下午躲在小屋寫寫文章,放放西北民謠光盤當背景音樂,它不愛聽,各種折騰。

依着它的性子,換張小清新光盤,它還是折騰。

我快進一首,問:是這首嗎?

它依舊折騰。

我再快進一首:是這首嗎?

……

大爺,是這首嗎?

你是我親大爺,是這首嗎?

……

它是老闆,我是點歌小弟,一首接一首非要換到它滿意爲止。

還必須打到單曲循環,不然還是折騰。

具體歌名不說了,自己猜去吧。

那首歌,我一個鐵骨錚錚的野生直男作家陪着它聽了一萬遍,不僅寫出來的文章敏感縹緲,還差點兒自己把自己掰彎。

……

有一個時期,大黑天開始變本加厲。

除了點歌之外,它開始涉足另外一個比較敏感的領域。

小屋自來有小屋的規矩,比如拍照不許開閃光燈,聽歌時不許說話。無他,小屋是湖,歌手是魚,給歌手一個水溫適宜的遊弋環境而已。

這裏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酒吧,沒有骰子和豔遇,只有啤酒和音樂,喝酒聽歌之外,不提供其他任何服務。

民謠是種訴說,歌手傾訴,客官傾聽,方寸江湖,萍水相逢,彼此平等。

安靜聽歌的人,一瓶啤酒坐一天都可以,喝不完還可以存起來。反之,聽歌時製造雜音的人,果斷攆出去。

小屋的規矩在嚴格秉行了許多年後,慢慢鬆動。

不是執行不嚴,而是法不責衆。

這是個自媒體時代,智能手機和各種手機社交APP(智能手機的第三方應用程序)是最好的摯友和閨密,一兩年了,我沒在小屋遇到一個坐一晚上不翻看手機的人。

最初陌陌、微信提示音叮叮響的人是要攆出去的……後來讓步了,都響,多與少而已。

奇了怪了,現在的人聽歌時手機都不愛調靜音……

是有多孤獨?到底是怕錯過什麼?

再後來,讓步於那些聽語音、回覆語音的人。

不讓步不行,大部分人已經退化到懶得動拇指打字了,能用語音就不打字,用吧用吧,累着你怎麼辦……只是,小屋秉承老麗江火塘的規矩,不用音箱和麥克風,屋子小,歌手吉他清唱,不停冒出來的刺耳語音,像空酒瓶子撲通丟進溪水裏。

這是麗江最後一家民謠火塘,最後一個只清唱原創的小國度,給它點兒空間,讓它多殘喘幾天又如何?

時至今日,底線後退不斷,只求別在歌手唱歌時明目張膽地接打電話,堂而皇之地旁若無人就行。

其實連這一點也極難保障,這幾年來客人的上帝意識越來越強。

說輕了不管用,說重了甩臉子走人,轉臉變黑粉說對你很失望,轉天微博上罵你裝×、耍清高、裝藝術家,然後宣佈取消關注。

消就消,宣什麼宣?

關注或取消關注是你的權利,就像換臺一樣。

很好奇,你在家看電視換臺時,每換一個頻道,還專門登報發聲明去通知一下電視臺?

苦笑加心痛你。

別老說別人裝×,當你罵人裝×時,往往是因你自己太low(低)。

心痛你太low。

……

也只能在這裏發發牢騷嘍,微博上永遠是掰扯不清楚任何話題的,只要你有觀點,就一定有人跳出來當敵人。

不怕暴民散德行,只懼聖母婊,一句話說不好立馬被居高臨下,說你不包容沒度量,以及,對你很失望。

……

綜上所述,我一度對小屋唱歌時不說話的規矩失去了信心。

萬萬沒想到,挺身而出的是大黑天。

它一泡??噴出來,換回一方天下太平。

大黑天的??是稀的,純白色的,乳膠漆一樣的。噴射力極強,射程近兩米。

白色??啪的一聲糊在那個人的肩頭,他正在打電話。

衆人側目,老謝停了吉他,那人慘叫一聲:我招誰惹誰了!

我說:你五講四美誰都沒惹,趕緊擦擦。

我問要不要幫他把外套乾洗一下,他氣哼哼地脫下來丟過來。

小意外而已,繼續唱歌。

十分鐘不到,電話鈴聲又響了,老謝皺着眉頭彈琴唱歌,他憨厚,沒說什麼。

那人接電話,一個“喂”字尾音未斷,他又慘叫一聲……

這次大黑天的??噴在他胸口正當前,像是開了一朵美麗的玉蘭花。

怎麼又是我!

不能再脫了,再脫就要打赤膊了,那人鬱悶地走了。

他坐在離大黑天不算近的地方,奇了怪了,怎麼別人不噴專噴他?

老謝說,大黑天是故意的,他說他看見大黑天撅着屁股瞄準了半天。

不對哦,它不是不太喜歡你的滄桑情歌嗎?怎麼會出手幫你?

老謝堅信自己的發現,他很感激大黑天仗義出手,打烊後專門給它開專場,抱着吉他唱了好幾首他自己認爲的“小清新”。

“老司機,帶帶我,我是大學生。老司機,帶帶我,今年十八歲……”

第二天,歷史重演,這次是王繼陽正在唱歌,被噴的人也是正在旁若無人地接電話。

半個腦袋都白了,他以爲鷹屎有毒,嚇瘋了,蹲在門口用啤酒洗頭。

這個被噴的人坐在角落裏,從大黑天那廂看過來,幾乎是個死角。王繼陽說一屋子人都看見了,“彈道”詭異,大黑天彆着爪子找平衡,貨真價實地瞄準了半天。

王繼陽天津人,嘴特別嚴……

一天工夫,半條街都傳開了:誰擾了大黑天聽歌,誰白了少年頭。

架不住三人成虎,僅一週,傳言增肥成謠言,傳回到我們耳朵裏:誰不讓大黑天聽歌,它不讓誰長頭髮。

一堆人喊着“一二一”,排成一字縱隊,由我帶路,去瞻仰大黑天之風采。

他們都戴着帽子,圍着書架嘖嘖感嘆,有好事的人央求我彈起吉他,然後一堆人集體掏出手機打電話,南腔北調七嘴八舌。

大黑天冷眼旁觀,巋然不動。

忽然,它一個振翅騰空,在皮腳絆能扯開的最大長度裏漂亮地轉身。

噗……帽子白了一片。

還會掃射?!

好厲害!

小屋自此安寧了好久。

我的感激之情無以言表,斥巨資,從隔壁小飯店買來100元錢的牛肉給大黑天上供。

它慢條斯理地喫,喫了約40元錢的肉就停了嘴。

我說:您別客氣,再多來點兒……

它不理我,嚴肅地仰起頭,微微展了展翅。

明白明白……

我顛顛兒地跑去開CD機,一首一首地快進小清新歌曲……我最喜歡幫你點歌了,特有一種人格昇華的感覺。

單曲循環!必須單曲循環!

(八)

小屋的產業結構,也是因爲大黑天才調整變化的。

明天來得太快,容不下昨天的慢生活。

麗江在飛跑,越來越熱,越來越火,店鋪和遊客越來越多。

好玩兒的人越來越少,同道中人大都漸漸撤離這個玉龍第三國。

他們問我:大冰,什麼時候撤?

一個人喫飽了全家不餓,我扁舟散發無牽無掛,說撤就撤。

只是,我撤了,小屋怎麼辦?

麗江的火塘民謠時代漸漸凋零萎縮。

不用麥克風不用音響,只唱原創民謠的火塘全倒閉了,大冰的小屋是最後一家。

有人說:是哦,小屋是麗江的一面旗,不能倒。

當然不能倒,於我而言,它哪裏僅是間小火塘,它是一個修行的道場,是我族人的國度,哪怕有一天我在麗江窮困潦倒捉襟見肘了,捐精賣血我也要保住這間泥巴小屋。

可撐起這面旗,又談何容易?

房租跑得太快,整條街的房租從四位數漲到五位數,再到六位數,快得讓人跟不上腳步。

是哦,當主持人的收入頗豐,當作家版稅收入也不少,可既然秉行的是平行世界多元生活的理念,怎麼可能拿別的世界掙來的錢養活小屋?

每個人都有權同時擁有多個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人生,但它們彼此之間理應是平行關係。

筆是筆,話筒是話筒,小屋是小屋。

北京是北京,濟南是濟南,麗江是麗江,每一個世界都理應認真對待,也理應經濟獨立,唯此方能彼此平衡。

小屋是獨立的,不能寄生。

可惜,於小屋而言,我不是個靠譜的掌櫃,快交房租了,還差一萬元。

一年又白乾了,還差一萬元。

厚厚的一沓人民幣擺在面前,紅票子。

扎着愛馬仕腰帶的人說:你想清楚了沒?到底賣不賣?

我說:雖然麗江是納西族聚集區,允許養鷹,但再怎麼講它也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私下買賣犯法……

他說:第一,這鷹不是你買來的;第二,我們後天就開車走了,沒人知道你賣。

他們是開着房車車隊來自駕遊的土豪,他替他老闆來買大黑天。

他老闆在小屋聽歌時驚訝於大黑天的特異,執意要買。

老派的生意人大都迷信,說正好是本命年,養鷹能化煞,能轉運保平安,且大黑天罕見地有靈氣,名字也吉利,利財。

我說:我答應過一個老人,養好了大黑天的傷就放生,就這麼把人家賣了,覺得挺不好的……

他說:我們也沒打算養它一輩子,買回去養兩天也會放生的,誰放不是放?

他手指點點那沓鈔票,笑着說:對你來說,這基本就算是白撿的錢……你其實也不是不想賣對不對?不然也不會和我談這麼久。

一寸厚的紅票子,我眼睛擱在上面,半天拔不出來。

只要一伸手,房租就夠了。

他見我不說話,取過皮夾,又拈出一沓錢來摞在上面。

“做生意不能太貪心,總共一萬五千元,不能再加了,我們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誰讓我老闆喜歡……爽快點兒,行還是不行,你一句話。”

我看一眼大黑天,書架上正閉目養神。

……

我說:讓我考慮一下,明天答覆你……錢可以先留下,不行的話明天還給你。他約好了次日見面的時間,然後走了。

他沒把錢留下,把錢帶走了。

屋子裏的氣氛怪怪的,衆人做着營業前的準備,各忙各的,都不說話。老謝抱着吉他偷偷看我,欲言又止。

最先開腔的是小S,他說:冰哥,別賣大黑天好嗎?大黑天脾氣那麼臭,那幫人如果虐待它怎麼辦?我在小屋賣明信片掙了一些錢……

他一張嘴我就知道他要說什麼,我說打住,你那些錢是存來環球旅行找下一個皇后鎮的,不要動。

老謝插嘴說:我在小屋賣碟攢了一些錢,一時也用不上,先拿去交房租吧。那是你用來出詩集的錢,不能動。

老謝說:就當是先借給你的好不好?小屋不能倒閉啊。

不好,不好意思,我傲嬌,從未向人借過錢。

王繼陽說:之前有人想買我的馬丁吉他,咱別賣大黑天,我先賣吉他好嗎?滾蛋!

我罵他:你見過戰士賣槍嗎?一個歌手,居然要賣吉他?任何情況下都別他媽說這種話!

他衝我嚷嚷:大黑天和咱們是一家人,吉他不能賣,家人就能賣嗎?這樣仁義嗎?!

他聲音太大,驚醒了大黑天,犀利的目光掠過,它在書架上抖擻一下羽毛。

我說王繼陽你閉嘴行不行,我沒本事養活小屋我明天就回去取錢去我破例……一想到要用別處掙來的錢貼補小屋,劈頭蓋臉的失敗感。

小魯說:冰哥,我想了一個辦法幫你。

你笨成那樣了還幫我?

……你說說看。

小魯說他的辦法絕對管用,保證湊夠房租錢……不過要我先承諾不賣大黑天。

爲了讓我的承諾沒有迴旋的餘地,他嚇走了那幫要買鷹的土豪。

他是個笨得不按常理出牌的奇葩,我猜不出他用的什麼辦法。

小魯掰着指頭給我算賬:

小屋之所以總虧,一是因爲掌櫃不會做人,脾氣又臭,又整天板着臉,而且見了美女老是免單。

二是因爲火塘這種模式本來就難掙錢,沒有音箱沒有話筒,沒有骰子沒有豔遇,唱的歌又太清淡,自然沒有辦法招攬來高消費的大客戶。

三是客人太不把自己當外人,總是逃單。

小屋的歷史上曾經一度很多年不收酒錢,那時客人少,房租便宜,賠得起。

最近兩年房租貴了開始收酒錢,也是出門後給錢,喝多喝少憑良心交費,但可惜“我本將心嚮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大量客人樂得撿便宜,明明喝了酒,出門說沒喝,明明喝了快一打酒,出門說只喝了一瓶——不賠纔怪!

他說:麗江酒吧的運營成本太高,其他店的啤酒都是五六十元錢一瓶在賣,而且大都是起碼半打起賣。咱們家每個人40元錢門票含一瓶啤酒,已經是低於市場價格了,而且一瓶啤酒可以坐一天。冰哥你別有心理壓力,客人們會理解的。

理解個屁!

按照小魯的主意運營了半個月,罵聲一片,不少人吐槽:大冰的小屋也變得商業化了,喝酒必須花錢了。

他們說,你看你看,大冰最近都胖了一點兒,越看越不文藝了。

不過房租湊齊了,一個月的門票收入幾乎抵得上過去半年的流水。

當奸商原來這麼開心……

我卡在合同約定的最後一天跑去見房東,更開心的是,房東不知我們改變了運營模式掙到了錢,他擔心我賣血交房租搞出人命,給打了折。

好開心,打了九五折,省下好幾千元錢呢。

小魯動用畢生智慧想出來的辦法拯救了小屋,大黑天也終究沒有被賣走。

但終究到了它該離開的時間。

傷養好了,該和它說再見了。

(九)

定在大年初六放生,吉日,宜遠行。

初六送年,一併給大黑天送行。

衆人皆無異議,雖不捨,但皆知這是個必須履行的承諾。

那段時間,小屋會拖到很晚纔打烊,客人都走光了,小S、王繼陽還是抱着吉他唱歌。

唱的都是小清新,聽衆只有書架上那一個。

小魯不在隔壁飯店買肉了,他去跑忠義市場,每天騎着小電動車繞過整個古城,鮮肉掛在車把上,一路滴滴答答。

……

沒人喜歡離別,尤其是自此相忘於江湖的離別。

我也不喜歡離別,但我更牴觸離別前的矯情,既然自此相忘,何必十里長亭。但這次破例,大黑天走的時候,我會送行。

初五日,天晴。

龍丹妮來麗江玩兒,我把她灌個半醉,領她一幹人等回小屋聽歌。

一進門兒她就叫喚開了:啊……耶!你還玩兒這個?你還養了只鷹當寵物!

湖南人不說“哎呦”,說“啊耶”,聽起來蠻萌的。

我學她的口音:啊……耶!不是我玩兒它,是它玩兒我,我是它的寵物纔對……

我說你別伸手摸它,它的脾氣比我們山東人還衝,比你們湖南人還猛。

關於翌日放生大黑天的事,我藉着酒勁跟龍丹妮聊了聊。

我說申酉皆吉時,我們打算爬到房頂,解開腳絆,迎着晚霞餘暉,把它衝着天上扔。

炊煙裊裊,青瓦鱗次櫛比,它飄搖長空,漸行漸遠……

然後我們爬下房頂喫餃子去。

龍丹妮說:啊……耶!不好不好。

哦?願聞其詳。

她認真地說:你這個畫面構圖有問題……

我說我要去的是大冰的小屋的屋頂,不是湖南衛視的演播廳。

她叼着雪茄,鼻孔裏噴出兩條煙:嗯……那你這個故事情節處理得也有問題。龍丹妮告訴我說,既然放生,就好事做到底,放得徹底一點兒囉。

她說據她的觀察,麗江城區面積太大,飯店也多。

傍晚時分每條街都是炒菜香,萬一人家老鷹同學飛出去之後不樂意飄搖長空,偏樂意一個猛子扎到某個飯店的廚房裏找肉肉喫怎麼辦?

萬一叫人拿個盆兒給扣住了怎麼辦?

我一拍大腿,是啊,扎到川菜館裏了還好說,萬一扎到廣東菜館裏了呢?白灼?清蒸?

龍丹妮說:所以啊,這個放生不如放得徹底一點兒,三十裏外不是玉龍雪山嘛,蒙上腦袋塞進麻袋,車先繞着麗江兜圈子,然後拉到雪山腳下,撤掉矇眼布餵飽生牛肉,一拍兩散。

最重要的是,她指着大黑天說,黃昏雪山下的離別……多有畫面感。

就這麼定了!喝酒喝酒,明日赴雪山。

龍丹妮問:它怎麼老是瞪我?

我說沒事兒沒事兒,它向來這個德行,沒事兒沒事兒,咱們接着喝酒,只要一會兒唱歌時你別說話就不會有事兒……

後來就接着喝酒,沒事……或者說,沒什麼大事。

……

大黑天噴了她一脊樑白色??!而且量還特別大!

龍丹妮素質高,聽歌時確實沒說話,那天來的客人素質都很高,沒任何人製造雜音。

奇了怪了,這是大黑天第一次無緣無故欺負客人。

龍是電視界前輩教母,手底下快男超女的粉絲軍團加在一起有一個億,鬼纔想和她打冤家。

那就趕緊找話圓唄。

我說:啊……耶!好彩頭!恭喜恭喜啊!

她攥着一掌的白色,將信將疑地看着我,臉上的表情介乎發笑和發怒之間。

我紅着臉大喊:這可是從天而降的鷹屎運啊!可比狗屎運厲害多了!……你現在做什麼生意呢?看來今年要上市了!

龍丹妮很高興,後來揹着一脊樑的好運,回客棧洗衣裳去了。

再後來……幾個月後吧,聽聞湖南廣電計劃整體上市的消息。

那天龍丹妮走後,我指着大黑天罵:

不懂禮貌!沒有家教!能往沒惹事兒的客人頭上拉??嗎!

我拿個棍兒戳它。

它裝睡,閉着眼睛不睬我。

門嘎吱響了,對門雜貨鋪的自貢小妹歐琳麗過來串門,手裏還提着一小塊兒牛裏脊。

她依依不捨地說:聽說大黑天明天走,我過來送送它……

話音未落,唧的一聲,歐琳麗的腦袋白了。

大黑天噴了她一腦袋??。

它明顯是故意的!

歐琳麗的胸再平,也是個女孩子呀,大黑天今天是發的什麼癲?怎麼連自己人都噴!連女孩子都噴!

歐琳麗白着頭、黑着臉,拎着牛肉跑了。

一邊跑一邊用自貢話喊:恐怕不是逮喲……(自貢方言中之經典感嘆句)

我實在看不過去了,仗義執言道:人家專門買了牛肉送你呢!臨走了還這麼不懂事,將來出去了怎麼在社會上立足!

唧的一聲……

我沒能躲得開。

臉上。

原來鷹屎是燙的……

我發現問題出在哪兒了!

我把衆人都拽到門外,挨個兒交代。

小魯第一個進去做實驗,半分鐘不到,頂着一身白??出來了。我說你是按我交代的說的嗎?“送行”這個詞你確定你說了嗎?他說:嗯呢!

老謝第二個進去,出來後很委屈地說:我的詩剛唸了頭一句,剛說了聲“送你走”,它就直接拉了我一身,大過年的,新衣服啊。

……

我擔心大黑天把自己拉死,沒敢再試。

它的驚人之舉向來多,算了,反正明天就走了,發脾氣就發吧,萬事由它。

(十)

王繼陽開着他的衆泰5008小破車,我抱着大黑天坐在副駕駛座上,小屋的一家人罐頭一樣塞在後座。

顛顛簸簸,玉龍雪山腳下的小山坡。

地方到了,他們卻都不肯下車。

小魯說:冰哥,我和大家商量了一下……我們心裏都有點兒難受,能不能你自己上去放生。

你笨成那樣了還知道搞串聯!

你們不放生,那你們跟着來湊什麼熱鬧!

你們都難受,就我好受是吧?我在你們眼裏是有多鐵石心腸?

我摔車門走了,走出去十幾米,他們在背後喊:咱們還沒和大黑天合影……

能不能一起合個影再送它走……

合你妹啊合!

一幫大老爺們兒,脆弱到連送行都不敢,那還要什麼合影?留着以後觸景生情嗎?別矯情了……

我頭也不回地往小山坡上爬。

一人一鷹攀到坡頂,迎着北風,頂着萬里長空。

夕陽正好,豪情填膺。

此情此景,豈能無酒!

……還真沒酒,忘了帶了。

無酒當有詩!遂即興口佔一絕,爲君送行:

錦衣難縛浪子心,

鬥室豈能囚鷹隼。

萬里碧霄終一去,

今朝我做解絛人!

一邊唸詩,一邊解開它的腳絆。

尾字唸完,手用力一揚,撲啦啦啦一陣響,大黑天振翅高飛昇了天。

飛得真高……

飛起來三四米高,之後一個漂亮的拋物線,落向不遠處的地面。

怎麼個意思?翅膀的傷不是好利索了嗎?

我揉揉眼睛,眼睜睜地看着它雙腳一點地,一個低空轉向滑翔又落回我面前。

不是放你走嗎?怎麼又回來了?

我飛出一腳去卷它,它一閃身,馬步迴旋,咄的一聲在我鞋頭上啄出一條口子。

打哭你信不信!

這是淘寶爆款海寧仿牛皮鞋好嗎!順豐包郵的懂不懂!今天才第一天上腳,叫你個敗家玩意兒給我毀了……

大過年的不興生氣,我納着悶蹲下,點上一根菸。

它也挨着我蹲了下來,攏着翅膀,酷似母雞。

哎喲呵!賴着不走耍賴皮是吧!

我說咱倆嘮嘮……你這是怎麼個情況?你也老大不小了,總要學會獨立,沒人能養你一輩子知道不?啃老什麼的最沒出息了……

它又要啄我的鞋。

我閃開,接着說道:……須知不論友人、愛人、親人、家人……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它一副疲賴相,居然閉目養神開始裝標本。

好好好,既然無法曉之以雞湯,那就動之以真情。

我說:臨走了,最後再一起聽首歌吧,說好了哈,聽完了咱就分道揚鑣。

我手機裏沒有小清新,隨便湊合着聽首老清新吧。

我從手機裏調出李叔同的《送別》,調到最大音量。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觚濁灑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

夕陽金了枯草,金了雪山,正月的滇西北晚霞漫天,被風聚攏,被風驅散。

山風凜冽如刀,耳朵被削得生痛。

我說:這歌真好聽,百聽不厭……但這歌太虐心,聽一段就行了。

我說:好了好了,上路吧,就此別過。

我沒動,大黑天也沒動。

手機還在刺刺啦啦地響着,間奏過後是第二段:

……

情千縷,酒一杯,聲聲喋喋催

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

……

我說:走吧,不送。

……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流走,日光一點兒一點兒斂到山後。

半包煙抽完了,天也黑了。

……

我說:我摸摸你行嗎?你別啄我。

我把手塞進它翅膀下面,暖暖的,像塞進一隻暖手爐裏。

該怎麼去形容這種感覺,好似一雙手被一個老友輕輕握住。

我說,我以前寫過這樣一段文字:

所謂朋友,不過是我在路上走着,遇到了你,大家點頭微笑,結伴一程。

緣深緣淺,緣聚緣散,該分手時分手,該重逢時重逢。

惜緣即可,不必攀緣。

同路人而已。

能不遠不近地彼此陪伴着,不是已經很好了嗎?

我說:自己說過的話,自己反倒忘了。

我說:總惦記着隨緣隨緣不攀緣,反倒忘記了惜緣……緣深緣淺天註定,但若不惜緣,如何隨緣?

我站起身來,轉身走開,一邊走,一邊伸出左臂。

“走吧,咱們回家,該幹嗎幹嗎去吧。”

胳膊一沉,撲啦啦啦的振翅聲。

(十一)

這篇文章寫於小屋,我正在寫。

此時此刻,午後的陽光慵懶,摸過窗欞躺在我腿上。

王繼陽在練琴,老謝在看書,小S在裁明信片。

大黑天也在。

我在碼字,它蹲在書架上喫肉。

小魯戴着頭盔,在餵它喫牛肉。

OK,40元錢又沒了。

門外很嘈雜,應該是逗B們又在玩兒老鷹捉小雞。

我今天穿的是跑鞋,我決定架起大黑天找他們玩兒去,現在就去。

……

好吧我又回來了,他們還是不帶我玩兒。

和上次一樣,他們還是扔了一塊磚頭過來。

算了,還是接着寫文章吧。

……

爲什麼寫這篇文章呢?

因爲若幹天前,大黑天蒞臨小屋,這段小善緣,已然發芽生葉。

小屋在五一街文治巷80號,木門,泥巴牆。

小屋若是個道場,大黑天就是護法。

若你來到小屋,請遵守大黑天的安保條例,和它結個善緣:

比如,拍照時別開閃光燈;比如,歌手唱歌時別喧譁;比如,別當着它的面兒提離別……

不信你就試試。

分分鐘往你腦袋上拉??。

大黑天和小屋的緣分,我不確定會終結於哪一天。

就像我和這個孩子氣的麗江,亦不知會緣止於哪一天。

未來未知歲月裏的某一天,我終將告別我的族人們,終將告別我的小屋,告別大黑天。

終將鬆開雙手,和我的麗江說聲再見。

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我知道的。

但那些無常世事,能想通一點兒就會少難過一點兒,不是嗎?

緣深緣淺,緣聚緣散。

不攀緣,隨緣就好。

隨緣即當惜緣,惜緣即當隨緣。

阿彌陀佛麼麼噠。

心心念念,當作如是觀。

(十二)

2015年春,“百城百校暢聊會2.0”鄭州站,很虐心,多事多舛,幾欲夭折。

先是原定場地臨門掉鞋,臨時取消。

後是新場地校方沒通過審批,不接納非本校人員參與,活動再度取消。

出版社的編輯周逸姑娘愁得一個頭兩個大,建議我取消鄭州站。

怎麼能取消呢?我微博上答應過讀者一定會去河南,自當言出必諾,不能不講義氣。

我自己掏錢租場地,鄭州7 Live House江湖救急,這是個大酒吧,能盛下六七百人。

周逸快哭了:哪兒有作家去酒吧開見面會的?太不嚴肅了。

我摸她的頭:乖,酒吧裏見面多好玩兒啊,喝着酒唱着歌聊聊天,大家可以一邊聊聊文學一邊玩兒擊鼓傳花……或者,老鷹捉小雞。

她說:你玩兒心也太重了,注意點兒形象好不好?沒有作家會這麼搞。

我說拜託,我不是作家,我是個野生作家。

2015年4月22日,鄭州站“百城百校暢聊會2.0”如約舉辦。

7 Live House門前阻塞了一整條街,從河南各地趕來了四千多人……

多謝河南的讀者愛我。

我麻煩大了。

活動開始前幾個警察叔叔找到我:嫰這是要起義嗎?

他們緊張壞了,人手不夠,維持不了這麼多人的秩序。

按照慣例,活動規模這麼大,一旦秩序有問題,中途會被勒令停止,我會被喊去喝茶。

我不渴,不想喝茶。

我說我相信我的讀者的素質,也相信警察叔叔的能力……

他們瞅瞅我腦袋後面的小辮兒,集體嘆口氣,噔噔噔跑去維持秩序了。

活動從傍晚進行到午夜,出奇地順利,雖未能玩兒成老鷹捉小雞,但四千多人每個人都見了面簽了名握了手,彼此笑嘻嘻的。

握手握到最後,我感動壞了。

最久有排隊六個多小時的,但自始至終沒出現任何擁擠踩踏事故,秩序好得一B。

除了酒吧的工作人員之外,聽說還有不少讀者自發站出來幫忙維持秩序,這些志願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關於鄭州我知道得不多……讓我再次擁抱你,鄭州。

午夜的鄭州,人羣漸漸散去,我站在路邊,等着和最後一個人握手。

聽說也是個志願者。

聽說專程從開封趕來,幫了一個晚上的忙,喊啞了嗓子,水都沒喝一口。

……

突突突突,一輛飽經滄桑的摩托車停到我面前。

那個志願者摘下頭盔,花白的頭髮,膚色黝黑。

上車上車……他拍着後車座吆喝。

說好了的,俺請嫩喫燴麪。

遊牧民謠?靳松《孤鳥》

遊牧民謠?老武子《你如果》(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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