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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舉目無親,滿目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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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那雙彷彿能洞察幽微的眼睛,讓阿糜無處遁形。

她知道,關於與玉子重逢、泄密的真相已被勘破,再無迴避餘地。而這一切的起點,便是她離開那支神祕商隊後,獨自在龍臺這座龐然巨獸腹中掙扎求存的歲月。

那些日子裏的艱辛、恐懼與一點點微弱的希望,此刻隨着回憶,重新湧上心頭,帶着陳年凍瘡般的隱痛。

她輕輕吸了口氣,彷彿要借這密室中微涼的空氣,壓下喉頭的哽咽,纔開始講述那段她本以爲早已被塵埃掩埋的過往。

“與陳管事他們分開後......”阿糜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事隔經年仍心有餘悸的渺小感。

“我抱着那包銀子,站在龍臺街頭,看着眼前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卻只覺得渾身發冷,孤獨得像被遺棄在荒野的幼獸。”

“龍臺城太大了,大得讓人頭暈目眩,分不清東南西北。我不敢在靠近城門的繁華地帶久留,那裏人多眼雜,我怕......怕被人看出端倪,也怕那東家或許並未走遠,在暗中看着我是否聽話。”

“我漫無目的地走,專挑人少僻靜的巷子鑽。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漸晚,腿也酸了,纔在靠近北城牆根一帶,找到一家看起來最不起眼、也最破舊的小客棧。”

“門口連個幌子都快爛沒了,門板也吱呀作響。”

阿糜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可對我而言,那已是能暫時遮風擋雨的所在。我要了最便宜、最靠裏、也最小的一間下房,只有一張硬板牀,一張瘸腿的桌子,窗戶紙都是破的。就這,一天也要十個銅板。”

“我手裏有十五兩銀子,聽起來不少。可我心裏清楚,在龍臺這種地方,這點錢什麼都不是,用一點,少一點。我得儘快找到活計,自己養活自己。”

阿糜的眼神變得專注,彷彿回到了當初那個四處碰壁、焦灼不安的少女時期。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始四處打聽哪裏有活計可做。我去了人市,那裏是專門僱工的地方。可人家一問,要麼要身強力壯的男子做苦力,要麼要手腳利落、有經驗的婦人做僕役,而且都要有可靠保人,或者......有大晉官府核發的‘身憑’。”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一絲苦澀和無奈。

“我沒有身憑。一個來歷不明的異族孤女,誰肯用?誰又敢用?走了好幾處,都是擺擺手就把我趕出來,連讓我試試的機會都不給。”

“後來,我學乖了,不再去那些正規的地方,只往最髒最亂的市井角落鑽,打聽有沒有零散活計。可即便如此,也處處碰壁。”

“幫人搬貨?我力氣小。去酒樓跑堂?掌櫃嫌我口音不對,人也瘦小。去繡坊?我那點針線活,在?丸王宮或許還行,在龍臺,根本入不了眼。”

蘇凌靜靜地聽着,燭光在他沉靜的臉上明暗不定。

他能想象,一個無依無靠、連合法身份都沒有的異族少女,在這座等級森嚴、規矩繁多的帝都底層,會遭遇怎樣的冷眼和艱難。

這或許比戰場上明刀明槍的廝殺,或許更令人絕望。

“就這樣,找了快一個月,手裏的銅錢一天天減少,我心急如焚。”

阿糜的聲音裏帶上了當時那種走投無路的焦慮。

“直到有一天,我在城北一處污水橫流的巷子深處,看到一個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炭筆寫着‘浣衣處,招人,計件給銀’。”

她的眼神亮了一下,那是一種在絕境中看到一絲微光的亮。“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衝進去。那地方......很破舊,一個大院子,角落裏堆着像小山一樣的髒衣服,散發着汗臭、黴味和其他難以形容的氣味。”

“院中挖了幾個大石槽,連着水溝,幾個面色枯黃、手腳粗大的婦人正埋頭在冰冷的髒水裏用力捶打揉搓着衣物。”

“管事的婆子坐在屋檐下,嗑着瓜子,斜着眼睛打量我,問我會不會洗衣,能不能喫苦。我拼命點頭,說我什麼都能幹,只要給工錢。”

“那婆子看我雖然瘦小,但眼神還算懇切,又聽我說不要工錢預付,洗一件結一件的錢,才勉強點頭,說,‘洗一件衣裳,三個銅板。破損、洗不乾淨,倒扣錢。願意就留下。’”阿糜伸出自己的雙手,攤開在昏黃的燭光下。

那雙手雖然此刻因爲緊張而微微顫抖,但仍能看出骨節比尋常女子粗大,皮膚粗糙,指尖和虎口處有着厚厚的、顏色深淺不一的繭痕,手背上還能看到幾處淡淡的、類似凍瘡留下的暗色疤痕。

“就是這雙手......”阿糜的聲音很輕,卻帶着沉重的分量。

“在接下來的......嗯,大概一年多的光景裏,每天天不亮就泡在冰冷的、甚至結着薄冰的河水或井水裏,不停地搓,不停地捶,不停地擰。”

“爲了多掙幾個銅板,我搶着去洗那些最髒最重、別人都不願意接的衣物,比如碼頭力夫的、牲口行夥計的,那上面沾滿了泥漿、汗漬,有時還有血污和難以形容的穢物,味道衝得人頭暈。”

“夏天還好,只是悶熱難當,汗水和髒水混在一起,渾身黏膩,蚊蟲叮咬。到了冬天......”

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彷彿還能感受到那種刺骨的寒意和疼痛。

“水冰冷刺骨,手一伸進去,就像被無數根針扎。很快,手就凍得通紅、麻木,然後紅腫、發癢,最後裂開一道道血口子,浸在冷水裏,疼得鑽心。晚上回到那四面漏風的破屋子,用省下的銅板買點最便宜的凍瘡膏抹上,第二天又要伸進冷水裏......手上的凍瘡反反覆覆,好了爛,爛了好,留下這些疤。”

蘇凌的目光落在阿糜那雙佈滿勞作痕跡的手上,又移向她眼中那深藏的、被苦難磨礪出的堅韌,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你能在那般境地下堅持下來,已非常人所能及。”

他的語氣平靜,但其中一絲幾不可察的慨嘆,卻讓阿糜鼻尖微微一酸。

蘇凌知道,這一年多的浣衣歲月,是她生命中最灰暗、最辛苦,卻也最“安穩”的一段時光,至少,她靠自己的雙手,勉強活了下來。

“可是,好景不長。”

阿糜的聲音低落下去。

“大概一年多以後,那家浣衣處的生意越來越差。聽說南城開了更大的、有熱水和皁角供應的新式洗衣坊,有錢人家和體面些的店鋪都去了那邊。”

“我們這邊接的活計越來越少,工錢也被壓得更低,有時洗兩件纔給五個銅板。又撐了幾個月,管事婆子終於撐不下去,關了門。”

“我又失去了生計。”

“手裏的銀錢,在付了房租、買了最廉價的食物和必須的凍瘡膏後,已經所剩無幾。我開始拼命節省,一天只喫兩頓飯,後來變成一頓,有時只是一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就着涼水嚥下去。”

“可龍臺的物價......蘇督領想必清楚,這些年天災人禍不斷,外面不太平,城裏的米糧布帛價錢一天一個樣,飛着往上漲。我那點可憐的積蓄,像指縫裏的沙子,飛快地流走了。”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空洞,彷彿又看到了那些飢腸轆轆、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爲一個銅板而奔波掙扎的日子。

“我開始不敢再挑揀了。只要給錢,只要是我這副身板還能勉強幹得動的,什麼都接。”

“接下來的一年多......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我都記不清具體多久了,只記得自己像只不知疲倦的老鼠,在龍臺城最骯髒、最辛苦的角落裏刨食。”

她微微閉上眼睛,又睜開,語速平緩,卻帶着一種麻木的痛楚。

“我去碼頭,不是扛大包,我扛不動。我就幫着貨船卸那些零碎的小件,或者給人看管暫時堆放的雜物,一天下來,肩膀磨出血,腰都直不起來,也就換來十幾個銅板,有時還被剋扣。”

“我去西市最混亂的屠宰場後巷,幫忙清洗那些沾滿血污和油脂的皮毛、下水,腥臭氣幾天都散不掉,燻得人喫不下飯。”“我去城根下那些燒陶、冶鐵的小作坊外面,撿拾還能用的碎煤、廢料,再轉賣給更窮的人,要跟野狗、跟其他撿破爛的人爭搶,常常被打得鼻青臉腫。”

“我還去給那些在街邊擺攤的食肆,深夜打烊後刷洗堆積如山的碗碟,油污冰冷滑膩,手指泡得發白起皺,一不小心打碎一個,一天就白乾,還要捱罵......”

她一樣樣數來,語氣平淡,卻勾勒出一個孤苦無依的異族少女,在帝都底層苦苦掙扎的悽慘畫卷。

沒有身份,沒有依靠,沒有技藝,只能出賣最廉價的勞力,忍受最惡劣的環境,從事着最卑微、最骯髒、最辛苦的活計,只爲了能在下一個天亮,還能有一口喫的,還有一個能蜷縮的角落。

蘇凌靜靜地聽着,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瀾掠過。

他來到這個時代之後,見過太多人間慘事,但阿糜這般娓娓道來、不加過多渲染的敘述,反而更顯真實殘酷。

一個異族孤女,在異國帝都的最底層,所能遭遇的生存壓榨與人性涼薄,大抵如此。

他能聽出阿糜語氣中那份被生活磨礪出的麻木,也能感受到那麻木之下,未曾完全熄滅的求生之火。

“後來呢?”

蘇凌的聲音比方纔略微低沉了些許。

“你做這些雜活零工,想必也非長久之計。畢竟京都龍臺,求生不易.....”

蘇凌頗爲感慨的嘆息道。

蘇凌那句“求生不易”的淡淡慨嘆,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阿糜心湖,漾開圈圈酸澀的漣漪。

“後來......”阿糜的聲音愈發低啞,彷彿被那段記憶裏的寒氣浸透。

“後來,那點從浣衣處攢下的、加上原先剩下的銀錢,越來越少了。客棧的掌櫃,那個總是耷拉着眼皮、撥弄着算盤的精瘦老頭,看我的眼神也越來越不耐煩。”

“終於有一天,我捏着最後幾十個銅板,想去再續幾天房錢時......”

“他頭也沒抬,只用那乾巴巴的嗓子說,‘阿糜姑娘,你這房錢,最多還能撐一個月。到時候若還續不上,可就別怪小老兒不講情面了。龍臺城大,可我這小店,也養不起閒人。’”

阿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蒼涼。

“閒人......是啊,在他眼裏,在很多人眼裏,我大概就是個來歷不明、勉強餬口的‘閒人’吧。我攥着那幾十個銅板,默默退了出來。那點錢,別說續房,連喫幾頓飽飯都不夠了。”

阿糜的眼神變得空茫,彷彿穿透了密室的牆壁,看到了當年龍臺城冬日鉛灰色的天空。

“那段時間,我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舉目無親,滿目陌生’。”

“龍臺城很大,很繁華,朱雀大街上車馬喧囂,西市裏珍寶堆積如山,茶樓酒肆夜夜笙歌......可那些熱鬧,那些光彩,都是別人的。”

“醉生夢死是有錢有勢人的,紙醉金迷是達官貴人的。我呢?我只有懷裏那幾個越來越少的銅板,只有一雙洗爛了又生凍瘡的手,還有一個不知道明天該去哪裏的、空蕩蕩的軀殼。”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喫飯......早就不是按時按頓的事情了。只有餓得心發慌,眼前發黑,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我纔去街邊最便宜的餅攤,買一張最糙、最硬的粟米餅。”

“那餅子,又乾又硬,喇嗓子,得就着冷水,一點點往下嚥。一張餅,我要掰成好幾份,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好,藏在懷裏。餓極了,纔拿出來,掰下指甲蓋大的一小塊,放在嘴裏含很久,等它被口水泡軟了,纔敢慢慢嚼碎了嚥下去。”

“一張餅,就是我好幾天,甚至更久的‘糧食’。”

蘇凌靜靜地聽着,燭火在他深潭般的眸子裏跳動,映不出多少情緒,但他微微抿緊的脣線,和擱在膝上、指節略微泛白的手,顯露出他並非無動於衷。

他見過饑荒,見過流民,但一個少女如此細緻地描述那種將生存壓縮到極致的、近乎自我凌遲般的節儉,仍讓人心頭壓抑。

“可是,再省,也有盡頭。”

阿糜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陰影,聲音開始微微發顫。

“終於,最後一個銅板也花光了。客棧掌櫃沒有食言,期限一到,就把我那點可憐的行李??其實就兩件打滿補丁的舊衣服??扔了出來,客氣而冰冷地請我‘另謀高就’。”

“我抱着那個小包袱,站在客棧門外那條骯髒的小巷裏。”

“天上開始飄雪了,是那年龍臺的第一場雪,一開始只是細碎的雪沫,後來就越下越大,鵝毛似的,紛紛揚揚。”

阿糜的聲音彷彿也染上了那場大雪的寒意。

“我沒有地方可去。只能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雪落在頭髮上,衣服上,化開,浸溼,又結上一層冰碴。風像刀子一樣,從破舊的衣領、袖口往裏鑽,割在皮膚上。”

“街上行人匆匆,都趕着回家,回到有爐火、有熱湯的地方。沒有人多看這個在風雪裏踽踽獨行的落魄女娘一眼。”

“白天還好些,至少能走動,身上還能有點熱氣。到了晚上,纔是最難熬的。”

阿糜環抱住自己的手臂,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彷彿那夜的寒冷從未遠離。

“客棧是住不起了,連最破的大車店、窩棚,都要錢。我只能往城外走,聽說城外有些荒廢的破廟、祠堂,或許能遮一遮風雪。”

阿糜嘆了口氣,繼續道:“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北門,往更荒僻的郊外走。雪已經積得很厚了,每走一步,都要費力地把腿從雪裏拔出來。風更猛了,卷着雪粒子,打得臉上生疼,眼睛都很難睜開。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幾乎看不到路,只有遠處影影綽綽的、黑黢黢的城牆輪廓。”

“我又冷又餓,肚子裏像有一把火在燒,那是餓過頭的感覺,燒得人頭暈眼花,手腳卻冰冷麻木,幾乎不聽使喚。”

“不知走了多久,天完全黑透了。我終於在靠近一片亂葬崗的坡地上,看到了一處黑乎乎的輪廓,像是個廟宇的模樣,但大半都已經塌了。”

“我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跌跌撞撞地衝過去。廟門早就沒了,裏面黑洞洞的,灌滿了風雪,比外面好不了多少,但至少有幾面還沒完全倒掉的牆,能稍微擋一擋風。”

阿糜的聲音裏驀地帶上了一絲恐懼。

“廟裏並不止我一個人。有幾個衣衫襤褸、面目模糊的乞丐也蜷縮在角落的乾草堆上。他們看到我,眼睛在黑暗裏閃着餓狼一樣的光。”

“我剛找了個稍微避風的角落坐下,他們就圍了過來,嘴裏不乾不淨地罵着,伸手來搶我懷裏的小包袱??那裏面只有兩件破衣服,可那是我僅有的東西了。”

“我死死抱着,他們就開始踢打我,用很難聽的話罵我,說這裏是他們的地盤,讓我滾出去,或者......或者拿東西來換。”

“我咬緊了牙,不敢哭出聲,更不敢反抗。我知道,在這些地方,一個落單的、看起來好欺負的女子,會遭遇什麼。”

“我護着頭,任由他們的拳腳和污言穢語落在我身上,直到他們也許是打累了,也許是覺得我身上實在榨不出什麼油水,才啐了幾口,罵罵咧咧地回到他們的角落。”

“我縮在冰冷的牆角,身上疼,心裏更冷,那種感覺......比在王宮被人欺辱,比在海上漂流,比在浣衣處凍僵雙手,都要絕望。”

“至少那時候,我還知道要往哪裏去,要爲什麼掙扎。可那一刻,躺在破廟漏風的牆角,聽着外面鬼哭一樣的風聲,感受着身體裏熱量一點點流失,我只覺得,也許明天太陽出來,我就已經是一具凍僵的硬殼了。”

蘇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

他能想象那幅畫面。

暴風雪夜的荒郊破廟,弱質少女被飢餓的乞丐欺凌,在寒冷和絕望中一點點失去生機。這不是戰場上的慷慨悲歌,而是市井最底層,無聲無息被吞噬的殘酷。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攏。

“那樣的日子,持續了不知道多少天。”

阿糜的聲音越來越輕,彷彿氣力正在隨着回憶流逝。

“白天,我就回到城裏,像遊魂一樣在街巷間徘徊,希望能找到一點零活,哪怕只是一個銅板,能換口喫的。”

“可大雪封路,很多活計都停了。偶爾看到有店家在掃雪,我衝過去想幫忙,人家看我瘦小,又是個女子,往往揮揮手就把我趕開。”

“有時運氣好,能討到半碗冰冷的、帶着餿味的殘羹剩飯,那就像山珍海味一樣。更多時候,是整日滴水未進。”

“晚上,就回到那個破廟。那幾個乞丐似乎默許了我佔據那個最冷的角落,只要我不‘礙事’。我們彼此之間,像洞穴裏即將凍僵的野獸,維持着一種冷漠而警惕的平衡。”

“夜裏實在太冷,我就把所有的破衣服都裹在身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靠回憶?丸王宮裏那一點點可憐的溫暖,或者幻想一碗熱湯、一個溫暖的被窩,來對抗刺骨的寒意。”

“有時候凍得實在睡不着,就聽着外面呼嘯的風聲,和廟裏其他乞丐壓抑的咳嗽聲、呻吟聲,覺得這大概就是地獄的模樣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彷彿那日的寒氣依舊堵在胸口。

“那天......我記得雪下得特別大,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風也颳得邪性,像是要把天地都掀翻。我已經兩天沒喫任何東西了,最後一次喝水,是昨天傍晚在河邊砸開冰面,用手捧了幾口帶着冰碴的河水。”

“肚子裏那團火燒得我眼前一陣陣發黑,走路都打晃。可我還是抱着渺茫的希望,在幾乎齊膝深的雪裏,踉踉蹌蹌地往城裏走。我記得南城有家糧行,有時會需要人幫忙清掃門口的積雪......”

她的語速慢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冷的記憶深處艱難地摳出來。

“風太大了,吹得人站不穩。雪片不是落下,而是橫着飛過來,砸在臉上,生疼。”

“街道上幾乎沒有人,只有被風吹得團團轉的雪沫。我憑着記憶,在那一片白茫茫中艱難地辨認方向。走到後來,腿就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呼出的氣瞬間就變成了白霧,睫毛上結了冰霜,看東西都模糊了。”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裏。只覺得身上的破襖子早就被雪水浸透,又溼又冷,沉得像鐵塊,緊緊貼在身上,把最後一點熱氣都吸走了。”

“手指和腳趾先是疼,後來是麻,最後完全沒了知覺,好像它們已經不是我的了。頭越來越暈,耳朵裏嗡嗡作響,除了風聲,什麼都聽不見了。胸口那裏,又冷又悶,像壓着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

阿糜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不是裝的,是記憶深處生理性的恐懼被喚醒。

“我好像......好像踢到了什麼東西,可能是被雪埋住的石頭,也可能是凍硬的土塊。腿一軟,整個人就向前撲倒下去......”

她閉上了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着一種瀕臨虛脫的恍惚。

“雪很厚,撲下去的時候,並不太疼,甚至有點軟。但那種冰冷,瞬間就從四面八方包裹過來,鑽進我的領口、袖口,貼着皮膚,冷得人牙齒打顫,骨髓都好像要結冰了。”

“我想爬起來,我真的想。我用胳膊肘撐着地,可是胳膊軟得沒有一點力氣。我蹬着腿,可腿也像不是我自己的,根本不聽使喚。我就那樣,臉朝下,趴在了厚厚的積雪裏。”

“冰冷的雪灌進我的口鼻,我嗆了一下,想咳嗽,卻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視線開始模糊,漫天的風雪,灰濛濛的天空,遠處模糊的屋宇輪廓......一切都旋轉起來,然後慢慢變暗,變黑......我想我大抵是要死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幾不可聞,只餘下急促而細微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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