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萍從“巴黎美容院”走出來,覺得神清氣爽。出來前,她照了照鏡子。覺得自己又年輕了許多。她竟然產生了一個幻象,她走在路上時,身後還是會跟着一羣崇拜者,有人願意爲她付出生命。有人可以爲她一擲千金。
那畢竟是幻象,她來到街上,一陣熱浪挾裹着這個城市無處不在的濁氣撲面而來,她剛做完蒸氣和按摩的臉上頃刻就蒙上了一層灰塵。
梅萍看到了迷惘地站在鐵門外的兒子張文波。
兒子張文波在炎炎烈日下的臉顯得有些模糊和變形,彷彿是一個水面上的影子。
梅萍過了馬路,她過馬路的樣子還是那麼優雅高貴。
張文波在母親梅萍的襯托下顯得猥瑣。
他朝母親迎了上去,臉上浮現出疲憊而難看的笑意:“媽,你去哪了?”
梅萍微笑地說:“去做臉了,你看媽是不是年輕了許多?”
張文波奉承地說:“媽的確年輕了許多,媽不會老的,容顏永駐!”
梅萍笑出了聲:“言不由衷!”
張文波說:“媽,我說的是心裏話!”
梅萍說:“好了,別什麼心裏話還是心外話了,找我有什麼事,你就說吧,你腦子打個結我也知道,從小有事求我時就拍我馬屁!”
張文波說:“我們找個地方坐下談談好嗎?”
梅萍考慮了一下說:“好吧,我今天心情不錯,就聽你說說話,看有什麼新鮮的東西讓我耳朵好好受用受用。”
他們就在附近找了一家茶館,要了一壺茉莉花茶聊了起來。
梅萍喝了一口茶說:“這茶和家裏的比差遠了,不過香味還可以,湊合着喝吧!”
張文波顯得十分的不安,心跳一會兒慢一會兒快,折磨得他額上冒出了汗珠。
梅萍說:“這茶館裏的冷氣這麼足,你冒什麼汗呀,還不擦擦,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張文波用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媽,我上次和您說過的事,的確不好辦,如果這二十萬不交過去,兒子會身敗名裂的!”
梅萍淡淡一笑:“我早就猜出了是這件事,你也沒有能耐在短時間內湊出這麼多錢,就算李莉的積蓄給你,你也還差得遠!”
張文波聽了母親梅萍的話,似乎有希望,接着說:“媽,您說得對,我們沒能耐,不會賺錢,您就幫兒子這一次吧!”
梅萍說:“如果僅僅爲了所謂的名譽付這二十萬,我看沒有必要,名算什麼,好名也過一生,歪名也過一生,多少人慘死在名利場中,連收屍的人都沒有,我這一生見多了!”
張文波聽出母親話中包含的機鋒,說:“媽,你就幫我一次吧!”
梅萍說:“幫你的能力我還是有的,但我不能給你,你已經是獨立的成年人了,你自己的問題應該自己解決,如果是小跳的事,我可能會幫,可是,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吧!”
張文波知道母親的鐵石心腸,他是沒有辦法得到她的幫助的了。
張文波心裏悲涼極了,淚水都淌下來了:“媽我求你,就幫兒子一次,最後一次,好嗎?就算兒子向你借的,我寫借條,算利息,兒子真的走投無路了。”
梅萍笑了笑:“文波,大男人不要輕易流淚,也不要輕易地被人要挾,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你要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你慢慢地在這裏喝吧,這裏環境還不錯。”
梅萍站起身走了,張文波看着母親離去的背影,心裏突然冒出了一個惡毒的念頭:梅萍,你怎麼不早點死呢,像你這種六親不認的人,怎麼就活得這麼好呢?老天沒長眼呀!
張文波一個人坐在茶館裏,覺得十分的無趣和悽清,買了單,就往回家走。
他在赤日炎炎的陽光下行走時,心裏厭惡起不遠處那個稱爲家的老洋樓了。那是什麼地方,墳墓還是地獄?他又想到了那條蛇,冰涼的冷血動物。梅萍、李莉、曼麗都不是一樣冷血的動物嗎?
他來到鐵門外,站在那裏,鐵門已經鏽跡斑斑。
他不知道最初建造這幢花園洋房的人會不會知道數十年後會有一個叫張文波的人苟且住在這裏。就在他想入非非的時候,一輛出租車停在了路邊,從出租車上走下來兩個人,一個是胖子,另一個是個彪形大漢。
胖子走到了張文波的身後,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張文波喫了一驚,他回過頭就看到了胖子那油乎乎的臉!
張文波愣了一下說:“是你!”
那個彪形大漢站在胖子的身後,冷漠地看着張文波。
胖子皮笑肉不笑地說:“是我,奇怪嗎?”
張文波說:“你怎麼找到這裏來了,我撞你父親的事情不是解決了嗎?”
胖子又笑笑:“你就住這裏呀!氣派,一看就是豪門子弟呀!否則誰住得起這地方,光這樓現在幾千萬也拿不下來。事情沒完呢,我家老爺身子又不行了,住院了,這回問題大了,心臟出了問題,我家老爺子在你撞之前,可是什麼毛病都沒有的一個人,現在可好了,什麼問題都撞出來了,你看怎麼辦吧!”
張文波沒想到這平息了的事情又死灰復燃,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胖子說:“張先生,你是有文化的人,也是有錢人,你看我老爺子的事情你不能推卸責任置之不管吧!”
張文波老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你這是敲詐勒索!”
胖子提高了聲音:“我敲詐?你這話就像放屁一樣,你以爲把人撞了一萬塊錢就了事了,你也太小瞧人了,打發要飯的呀!”
張文波渾身發抖:“和你這樣的無賴沒法說,我們上派出所去說!”
胖子兇相畢露,指着張文波的鼻子說:“你他媽的說誰無賴!你嚇唬誰呀!上派出所,就是上中南海老子也不怵!告訴你吧,沒十萬今天我們就不走了!你要不給,我就把老爺子抬到你家來,喫住全你包了,你就給他養老送終吧!”
胖子身後的彪形大漢抱着雙臂站在那裏,怒目而視。
他們就這樣大吵了起來。
吵了一會兒,胖子急眼了,掄起一拳就朝張文波打了過來,張文波一躲,那拳頭砸在了鐵門上,胖子痛得哇哇直叫。
就在這時,鐵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了梅萍,阿花站在裏面,滿臉驚懼之色。
胖子又朝張文波一拳打過來,梅萍擋在了張文波前面,梅萍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
這時,圍上來不少人,有人說:“快報警呀,出人命了!”
張文波沒想到梅萍會給自己擋這一拳。
胖子見勢不好,和那彪形大漢趕緊溜掉了。
張文波正要過去抱起母親,只見梅萍站了起來,對大家說:“沒事了,大家散吧!”
梅萍理也沒理張文波就進了鐵門,張文波也跟了進去。
他對梅萍說:“媽,沒事吧!”
梅萍冷靜地說:“沒事,這胖子也不是惡人,他打過來那拳看到是我這個老太婆收了一下手,只沾到了我一下皮膚而已。我倒下是爲了救你,你們說什麼我都聽見了,我要不倒下,他們能走嗎?這樣,他們不會再找你了。到時你可以說你媽也被他打出心臟病來了,持平了!”
梅萍說完,就進樓裏去了,張文波呆在烈日下,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他喃喃地說:“爲什麼母親能替我擋一拳,卻不願意給我二十萬塊錢呢?”
這也許是他一生也思考不出一個結果的問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