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三十九章 責任
“我能把你怎麼樣?”陳一維冷笑着重複問了他一遍。
陳一林無言以對。 他不敢直接說出認爲陳一維要除去他的真實想法,怕一語成讖,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地步,每個人都怕死,他也不能例外,也許害得人多了,他更加的怕死。
見陳一林只是愣愣望着他出神,陳一維也靜靜地回望過去,沒有更多的表示。
時間一點點流逝,不大的屋子裏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陳一林的臉色時而轉青,時而又轉白,各種想法在他腦中層出不窮,打擊着他脆弱的神經,薄薄的嘴脣都被咬得滲出了細微的血絲。
“如果要殺你的話,事先在飯菜裏下毒,不就可以輕易解決你了?”陳一維首先輕笑出聲,僵硬的臉部線條也柔和許多,卻讓陳一林險些跳從椅子上跳起來。
推算一下時間,陳一維覺得陳一林已經被嚇得差不多了,應該到了接近崩潰的邊緣。 他來的目的不是逼瘋他,只不過是爲了嚇嚇他而已,現在已經達到效果,不必繼續爲難他了。
他說的口氣很輕鬆,令凝窒的場面輕鬆不少,想不到陳一林聽了,反而大爲緊張地瞪着面前那些被得一乾二淨的盤盤碟碟。 這些飯菜裏不會真的被下毒了吧?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覺得腹中開始絞痛不已。
從陳一林臉上驚恐的表情,就猜到他還在這件事情上面糾結。 陳一維垂斂眼皮靠在椅背上,一臉沉痛地說道:“你以爲我是你嗎?可以狠心對自己地親人下毒手?”
“我……”這話讓陳一林放下了那顆高懸着的心,腹部似乎也不痛了,但想到大哥的那句話,他又羞愧得說不出話。
“也許我對外人可以很無情,但你是我的親弟弟,我怎麼可能對你下手?連把你送官都沒有……”
他說的倒也是實話。 陳一林沒有反駁他,更爲自己之前的想法與做法感到羞憤交加:“哥。 對不起……”
“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你應該跟那些被你傷害過的人說。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陳一維倒認爲,陳一林會不會向那些人道歉都沒關係,反正他們只是外人,他也適當地給過那些人賠償了。
陳一維給人地感覺雖然很冷酷,但他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去害人。 除非那些人事先惹他不痛快了,又或者破壞了他的規矩。 那麼他下手將是毫不留情地。 他只希望陳一林通過這件事,可以吸取教訓,以後別再爲了利益不擇手段,甚至不惜取人性命。
特別是傷害自己的親人這一條,更加不可取,他是不會放任陳一林這麼做的。
“我不敢了。 ”
“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 你手底下養着的那些人,我已經全盤接收了。 該留的留下。 沒用的已經遣退,以後給我帶點眼睛識人,別光知道用錢,養出一羣沒用的廢物。 ”他口頭上雖然是在責備陳一林,但更多地則是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這一個月裏,他很忙。 忙得不可開交,所以他沒辦法丟下這裏的一切去尋找方綾。 他有自己的擔子要扛,還有很多的事情要處理,就算他的心已經隨着方綾而去,但人卻不得不留在這裏,擔負起他該擔的責任,這就是身爲長子的無奈。
現如今他已經把事情交待得差不多了,也就可以放任自己地行爲,去追尋他想要的那個女人。 而陳一林,則是他臨行前最後的責任。
陳一林虛弱地解釋着:“他們幫我很多的――”
“放屁!幫你花錢嗎?真正對你忠心又有用的。 我給你留下兩個當小廝。 明天就帶着他們給我上錢莊去,跟龍掌櫃學習怎麼樣打理生意。 ”
“啊?”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 讓陳一林目瞪口呆,張開地嘴巴足以塞下一個大鴨蛋。
大哥,願意讓他接手錢莊的生意?而不追究他以前所做的那些壞事?這不是真的,大哥一定是在騙他的。
“我說過,如果你想要家族的產業,拿去就是,我不希罕。 ”他真的不希罕,甚至時常幻想着可以把這裏的一切全都交給陳一林,讓他毫無牽掛地離開。
陳一林急忙擺手拒絕:“哥,別這麼說,我不要錢莊的生意了。 我以前……是很自私,只想到自己,但以後不會了,我一定會改好的。 ”他擔心陳一維說地是賭氣話。
“如果你把我當成大哥地話,接下來就必須由你來處理錢莊的生意,我也該放鬆放鬆了。 ”陳一維半開玩笑地說着,但望着陳一林的眼神卻認真無比,讓他開始相信,大哥確實是準備把錢莊的生意交給他了。
“哥……”陳一林百感交集,喉頭哽嚥着叫他。
陳一維一拍椅子把手,狀似兇狠地問道:“少廢話,這擔子你接是不接?”
“我……那你呢?”
“我?還能做什麼?重新過回雲遊四方的生活囉。 ”他用最爲輕鬆的口氣告訴陳一林。 “我很懷念從前自由自在的生活。 ”
陳一林纔不相信他的說詞,吞吞吐吐地拆穿他的謊言:“其實……你是爲了把綾兒找回來吧?”方綾是被他逼走的,他當然知道大哥是爲了避免自己內疚才故意說成出去玩的。
靜默了一下,陳一維沒有否認,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是的!”
“爲了她放棄這一切,值得嗎?”陳一林覺得自己真的不瞭解自己的大哥。
陳一維平時是個內斂地人,很少會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他的喜怒哀樂。 也不會隨便讓人操縱他的情緒。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在面對感情時,從不曾掩飾它,也不會讓他的女人躲在自己身後見不得光,反而大方地向世人承認着,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愛的女人是誰。
這,其實是需要勇氣的吧。 而他卻將之視爲理所當然地事。
“值得吧,沒她在身邊陪着。 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失去了大一塊,怎麼填也填不回來。 ”
“她有什麼好?竟會讓你用情如此之深?”陳一林真地非常不解。
伸手抹把臉,陳一維悶悶地回答他:“其實我也不知道。 ”感情是需要理由嗎?需要嗎?
“啊――”陳一林愕然。
“真的,剛開始只是覺得她很愛哭,很是令人討厭。 後來慢慢覺得她有滿腹的心事,讓她沒辦法開懷大笑。 不肯在人前流露自己的真性情,我想知道她心結所在,想要看見她燦爛的笑容,不知不覺就把心交給她了……”
“那現在你知道她的心結是什麼了嗎?”
“大概猜得到,可我要聽她親口說出來,所以非找到她不可。 ”他想她,想得心都碎了。
陳一林沒有說話,在他的內心其實是開心地。 因爲大哥肯向他吐露自己的心事了,所以他很有耐心地傾聽着。
陳一維繼續沉浸在回憶當中:“你可以說她軟弱吧,每次受了傷都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從來不會表達出來。 但她既沒有因此而變得瘋狂,也沒有想着去加害於他人,她的善良。 她的堅強,都是我們都比不了的。 ”
有嗎?他怎麼不覺得?陳一林皺眉想了半天,最後只得出這樣一個結論:“****眼裏出西施,反正綾兒就是讓你心疼的……”
“也許吧,誰叫我是當老大的,總想要保護自己的家人,而她,在我地心裏,就如同家人一般重要。 ”
“是這樣的嗎?”陳一林回味着大哥所說的每一句話。
也許他還不懂得愛人吧,總覺得方綾給不了他想要的感覺。 但一向不喜歡接觸女人的大哥。 竟然會對這麼一個醜陋的女人動情,不得不說是件奇妙地事情。
“我明天就走了。 以後家裏和生意上的事,就全靠你了。 ”
“大哥,你胡說些什麼?”陳一林再一次拒絕。 “我什麼都不懂的,你不能把生意交給我。 ”他已經明白到自己與大哥在能力上的差異,並不是把生意搶過來,他就能夠守得住的,他缺少的不只是經驗,也許還少了點魄力。
“龍掌櫃他們會從旁協助你的,你最好把皮繃緊一點,別給我把生意敗光了。 ”別看陳一維說得惡狠狠地,但他的眼裏沒有一點殺氣,有的只是對弟弟的寵愛之情。
他這個大哥實在是個面冷心熱地人呢,陳一林感動得直點頭:“我知道了。 ”他暗暗發誓,一定不會辜負大哥地信任。
陳一維繼續交待他:“以後對你母親好一點兒,她也不容易!”
“哦。 ”
“龍掌櫃在錢莊等你,你快去找他吧。 ”
“現在?”這麼快?他什麼準備也沒有。 “那你呢?”
“我?還要去見一個人。 ”陳一維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一維要見的那個人,其實是何嬸。
來到何嬸家地院落,柴門虛掩,裏面傳來細微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站在院裏篩豆子。 陳一維沒有開口向院子裏的人打招呼,直接就推開門走進去。
剛一踏進院子,何嬸就已經看見他了,急忙丟下手中裝滿紅豆的大筲箕,雙手放在胸前的圍裙上搓乾淨,迎上前關切地問道:“大少爺,有綾兒的消息嗎?”
陳一維頹廢地搖着頭,徑直走到院落中坐下,似乎已經來過這裏千百遍,對這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裏,他時常會到何嬸這裏來探聽消息,期待着方綾會讓人捎信回來向何嬸報平安。 可惜的是,方綾連支言片語也沒捎回來。 不止是他擔心,何嬸也擔心得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
陸彪曾經回來過一趟,不過沒有住幾天,便又押着鏢出門了。 他要賺錢養家餬口,即使心裏非常擔心方綾,也沒有辦法留下來等待消息。 更何況連鄒春枝也一起失蹤了,與其在家裏等消息。 不如四處走走,看能不能幸運地碰到她們。
“這麼多天了。 一點消息也沒有。 她地身上沒有錢,又不認識什麼人,能跑到哪裏去?不要出事了纔好――”何嬸急得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掉落,用手背去拭,卻怎麼也拭不完那些眼淚。
何嬸的擔心又何嘗不是他的擔心?陳一維捏緊了拳頭:“我明天就出門去找她。 ”
他的話讓何嬸瞪大了眼睛:“啊――大少爺,你親自去?可是這天下這麼大,你要往哪裏去找?錢莊的事兒不管了嗎?”
“不礙事。 我已經找到人看管錢莊的生意了。 以前曾經聽她提過,她最想去地地方就是西湖了,我想去那裏碰碰運氣。 ”方綾說過的每一句話,他都有記在心裏。
最近一段時間地接觸,讓何嬸瞭解了陳一維的性格。 雖然他一開始給她的印象並不好,覺得他是個既兇殘又不講理的人。 但現在的她已經知道了,他的兇殘是對於外人來說的,如果能被他當成親人一般看待。 他地關心就會毫無保留的投到你的身上,讓你深切感受到他的細心與體貼。
而且他對方綾的感情,何嬸看到眼裏,也記在心底,慶幸着方綾能被這樣一個男子心疼着。 他對方綾的事,真不是一般的上心。 已經到了全心全意的地步。 她現在只求方綾能夠快點回到他地身邊,別在讓他受折磨了。 看他整個人都瘦了,樣子也變得憔悴很多,一點也不像以前那個神采飛揚的大少爺了,連她看了也覺得心疼。
“大少爺,你真的決定明天就出發了?”
“越早越好,我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陳一維深情地撫摸着身邊的一張小凳子,眼睛裏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與其在這裏受煎熬,他寧願親自出去尋找,這樣還會好受一些。 不然他遲早會瘋掉的。
那張小凳子被一個漂亮地湖水藍色粗布套包了起來。 縫製得很吻合,周圍還縫着很多褶皺邊。 就像是荷葉邊一樣。 聽何嬸說,這樣的布套叫到****邊凳套,可以讓凳子看起來更加美觀大方。
何嬸可不懂這些東西,她只知道一張簡陋的凳子還要套上布套,實在是太浪費了。 方綾也知道這樣的東西不適宜多做,畢竟這是有錢人才能負擔得起的支出,所以她沒有繼續縫製其他的凳套,只留下了這一個凳套留做紀念。
手摸着凳套,陳一維的腦海中開始描繪出方綾就坐在這個院落裏,一針一線縫製着凳套的情形。
她的臉上一定掛着笑吧,輕輕的,淺淺地,就像是溫柔地春風吹拂到臉上一般令人感到舒服。 她從來不肯大笑出聲,也不會大聲罵人,有什麼事都愛往心裏藏,有什麼苦也只會自己偷偷地忍受着,不會在人前流露出來。
也許她的性格不那麼可愛,但他就是心疼她,想撫平她微皺地秀眉,讓她露出滿足的微笑。 不管用什麼辦法,只要看到她臉上的笑容,他就會覺得很開心,覺得自己擁有了整個世界。
可是這笑容,已經消失在他的眼前,讓他從此再也看不到了。 不行,他不允許。 光是想像着她喫苦的樣子,他就覺得心疼不已,要是再往後繼續想像她落淚的情形,他的心就像被人狠狠地揪住一般,痛得無以復加。
他要把她找回來,然後留在身邊保護着,一刻也不許她離開。
“大少爺?大少爺?”何嬸在旁邊叫了他好幾聲,見他還是沒有任何反應,不由得輕嘆起來。
他就是這樣,每回一過來,只要看見那個凳套,就會陷入沉思之中,整個人恍恍惚惚的,凝望凳子的眼眸裏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深情,再也看不見其他的東西了。 方綾這一出逃,最受折磨的人,反而是這個不苟言笑的大少爺,有誰能夠想得到呢。
不得已之下,何嬸只好上前推了推他:“大少爺?”
收回飄飛的心神,陳一維木然地抬着望向何嬸:“什麼事?”他眼裏的焦距還是散亂的,沒有完全收回來。
“大少爺,既然你明天就走了,我去給你做點紅豆糕吧,讓你試試我的手藝。 ”
“不用了,各處都有錢莊的分號,我隨便都能喫頓好的。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誤以爲何嬸是做乾糧給他帶在路上喫的,所以拒絕了她的好意。
“可是這個不同,這個是綾兒最喜歡喫的東西了,你等一下,我很快就能做好。 ”何嬸飛快地跑進廚房給陳一維做起了紅豆糕。
因爲方綾喜歡喫,所以何嬸專門去學會了怎麼製作紅豆糕,只希望能讓方綾試試她親手做的東西。 現在大少爺要出遠門了,她沒什麼能幫到他的,只能做一頓紅豆糕給他喫了。
聽到是方綾最喜歡喫的小糕點,陳一維就有了等待的耐心,安心坐着等喫。 他只知道方綾喜歡喫什麼菜、喝什麼茶、喜歡什麼顏色,卻還不知道她竟然還喜歡喫紅豆糕。
關於這一點,他也暗暗記下了,期待着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他一定會買很多很多的紅豆糕,讓她喫眯了眼睛,爲此笑個不停。 而她的笑容就是給他最好的獎賞。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陳一維百無聊賴地坐在院落裏,視線慢慢地掃過不大的院落。
那片小小的菜地,聽說是她與何嬸共同開墾的;角落裏那一株山茶花,據說是她親手種下的,現在已經長大了不小;那邊養雞用的雞舍,也是她與何嬸一起修整過的;她還養了一隻小白雞,現在小雞已經長成大雞,快到下蛋的階段了,可小雞的主人,到底到哪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