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熱的身體開始冷卻,雷格拉夫親自爲病亡的威伯特合上雙目,一代青年勇士就此結束了自己短暫,輝煌又滿是遺憾的一生。
雷格拉夫和布魯諾站在房間裏,他們與後續上樓的隨從們守着病榻席地而坐。
盤着腿的布魯諾唉聲嘆氣:“說不定已經一個月了。唉,他再也不用忍受折磨。”
“早知我當時就該動手把他拉下馬,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雷格拉夫搖搖頭:“他現在死了,偏偏死在這個時間點,我還指望他在明年帶領軍隊,繼續和我們組隊遠征。”
因爲自雷格拉夫和布魯諾漂到圖爾城不久,圖爾伯國針對奧爾良的攻略就已經開始,自那時起,威伯特就代表南特伯國出兵加盟行動。彼此共同戰鬥已經滿兩週年,戰場上已經淬鍊出感情。
“反正我們趕上了最後時刻。你現在是新的南特伯爵,那些騎士們都將效忠於你。”布魯諾說罷,又擠出一記眼神,低聲強調:“給你的你就拿着,把你的仁慈全部收起來,南特就是你的。”
“南特當然是我的。就是,威伯特所在的家族......我必須剝奪他們的全部權力。威伯特讓位於我這件事,只有我們在場的所有人聽到了,所以......”雷格拉夫是想要南特,哪怕威伯特不死,以後也要想辦法完全控制盧瓦爾河入
海口的南特。就是事情太突然,自己的計劃不得不離開改寫。
他的眼神變得犀利無比,目光好似藏了匕首,驚得還驚人場面震懾的幾位教士更加顫抖。
“教士!你們畏懼了?”
他們木着臉緘默不答。
“伯爵死前的話你們都聽到了吧?不回應?那就是默認知道。去!去告訴南特大主教,告訴歌赫德大人威伯特病故,還有......麥西亞王雷格拉夫遵照伯爵遺願,立刻繼承爵位。”
他剛剛說完,布魯諾即刻補話催促道:“還不快去。”
幾位教士頓時顧不上體面,連滾帶爬地下了樓梯,向着大教堂狂奔不止。
與此同時,乘船登陸的列日大主教哈特加,他帶着隨從剛剛抵達南特城,進城後不久,就見到多爲教士行色匆匆逃離伯爵御所,很快就鑽進大教堂。
直覺釋然,他感覺那個威伯特一定出了大事。“糟糕,真是死了?”哈特加心裏咯噔一下。
漫長的內戰不止是幾位王子的內鬥,他們的支持者們乾脆藉機開戰,使得和平時期很多無法解決的矛盾靠着戰馬與寶劍直接解決。很多老貴族殞命戰場後大批新貴族崛起,而很多新貴過把癮後也死了。
見過太多生死的哈特加內心也就觸動了一下,然後木着臉走向伯爵御所。
此刻,雷格拉夫帶來的騎兵完全控制南特城的防務,城內風聲鶴唳,本來就是冬季不願出門的人們,現在更是堵塞家門、熄滅爐竈,一家老小躲起來不敢吱聲。
不久木梯傳來聲響,盤腿坐的雷格拉夫和布魯諾站起身。他們以爲是本地主教來了,沒想到以木杖推開簾幕的是哈特加。
“您終於到了!”雷格拉夫有些意外。
“威伯特情況如何?”哈特加急切地詢問,轉眼就看到病榻上的一具扭曲死屍。
雷格拉夫搖搖頭:“他就在這裏。您來晚了一步。”
“他終於還是死了麼?願主寬恕他的靈魂。”嘆一口氣,哈特加在胸口話起十字,然後面目一改,目光變得無比犀利直擊主題:“我在安茹就聽到很多說法。他將整個南特委託於你一事......果然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我趕到了。他親口告訴我,所有的南特騎士都決定支持我爲新伯爵,如果我做伯爵,整個南特沒有我的反對者。”
“這就好!這就好......”這一刻的哈特加不便於流露喜悅,他顫抖的眼神暗示着內心的激動。
因爲哈特加並不喜歡這位威伯特,到底當初他進軍南特就不是單純的回家,若非彼時佈列塔尼人全面進攻,威伯特已經坐實“弒父殺兄”的罪,好在佈列塔尼人做得夠絕,纔沒令威伯特揹負實際的罪名。可是有了邪念,哈特加
就覺得此人不便於深交??哪怕是自己曾經寄予厚望的吉爾伯特也有污點,固然犯下綁架公主的大罪,手段也就到此爲止。
他並不對威伯特的死惋惜,反而一個陰險的青年病故,未來有可能掣肘雷格拉夫的一個勢力就此崩潰解體。
“你下一步打算怎麼做?”哈特加問。
“先安葬威伯特,然後通過一場儀式,由我繼承南特。”雷格拉夫說。
“就怕你辦事比較草率,無論是葬禮還是別的儀式,就由我代勞。”
“那就謝謝您了。”
“先別說感謝。”哈特加想了想,又吩咐道:“讓你的軍隊全部離開南特城,不要嚇壞城內居民。你和布魯諾出面,既然南特諸騎士打算效忠你,你就讓他們在城外集體向你下跪,封騎士的儀式不必我教你。”
“可以。不過我還請了歌赫德大人來,我們是否要等?”雷格拉夫再問道。
“要等。我剛剛看到有教士衝進大教堂。如此大事,我想那位朋友很快就到。對了!”哈特加突然想到一件事,輕快的語氣變得沉穩:“威伯特一定還有親戚,你......打算如何處置他們?”
“對哦。記得他還有嫂子和侄子。我繼承爵位,就是剝奪他侄子的爵位。我可以給他一個男爵頭銜,安排到某地安心生活。至於那個女人,送到某地女子修道院是可以的。”
“就是這樣?”哈特加眉頭緊鎖,顯然對決定並不滿意。
“不然呢?”
“你過來。”哈特加揮手道。
雷格拉夫大步走來,耳朵湊到哈特加的嘴邊,然後逐漸瞪大雙眼,不可思議地看着剛剛低語的列日大主教。
“您?您可是聖職!”
“對。但我也是王家顧問。有時候我們必須要使用一些必要之惡,你不用擔心,我寬恕你們無罪。”
哈特加不愧爲王家顧問,以他在帝國中樞任職二十年的閱歷,早已見慣了那些貴族的內鬥,必要時採取暴力手段之行爲也不排斥。現在擔任王家顧問,哈特加還是履行那一套老手段,凡是威脅到君主權力的他者必須剷除。
他就是勸說雷格拉夫斬草除根,輪到雷格拉夫下定決心的時候,年輕人突然猶豫了。
“Papa!”雷格拉夫口氣變得親暱:“真的要這樣?”
“對你好。”
“可是。不至於吧。”
“沒有他們,對你很重要!你如果下不去手,估計你的諾曼老兵會很容易代勞。”
老埃裏克就站在一旁,一席話他聽得真切。他與同伴互相看看,面色極爲尷尬。因爲祕密處決伊塔和哥赫尼爾一事就是已故威伯特的命令,兄弟們已經把黑活兒辦完了,的確不需要髒了君主的手,但他們顯然不知情。
實在憋不住的老埃裏克乾脆插話道:“據我所知,有可能繼承爵位的那個男孩,威伯特的侄子。他已經......死了。還有那孩子的母親,也死了。”
話音剛落,場面又恢復一片寂靜。
哈特加猛地扭過頭瞪着老埃裏克的臉:“你在胡說些什麼?他們死了?”
“千真萬確。”
“不對!你偷聽我們的細語?你聽得懂拉丁語?還是說......”哈特加眼神變得銳利,老埃裏克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連連後退捂着嘴不知所措。
“你?”哈特加本想繼續追問,可看到幾位諾曼老兵離奇的神態,以自己的豐富閱歷已經猜到了很多。他口氣一轉:“就像是可憐的威伯特這般,也是感染疾病去世?”
老埃裏克還能如何?乾脆借坡下驢:“我是提前來的,進入南特城就聽說這些事。”
哈特加點點頭:“每個冬季就有很多人死去,很多貴族也不能避免。願他們的靈魂安息。不過......你們必須爲你們的君主做成一件事,那就是除掉威伯特所在家族的所有人,無論男女必須處決。你們是諾曼人,做這種事很容
易。這裏沒有外人,不要覺得我是迂腐教士,你們的君主仁慈,現在就由我擔任惡人。我命令你們這麼做。”
一個羅斯王手下囚徒的哈特加如此支棱起來?老埃裏克氣得牙癢癢,可轉念一想,自己正打算幫着君主清理南特的潛在敵人呢。他見雷格拉夫一副默認的態度,也就輕輕點點頭,到底沒有說“我會做”。
南特大主教歌赫德終於到了,很多人以爲此人會對威伯特的死無比震驚,豈料登上樓梯的他一臉不然,直到看到一身白色主教長袍的哈特加,纔在喫驚後行禮。
“歌赫德大人,您終於到了。”哈特加平靜地恭維道。
“消息我已經獲悉,威伯特大人病故,魔鬼施加在他身上的詛咒......也終於該消散了。”
“是的,我們會安葬他。不過......”
歌赫德沒有再讓哈特加說下去,他輕輕轉身,直面筆直而立的雷格拉夫,突然間輕輕鞠躬:“威伯特一死,現在您就是新的南特伯爵。”
房間頓時陷入死寂的沉默,雷格拉夫不知該笑還是該驚,久久不能說話。
歌赫德依舊沒有絲毫表情變化:“很多事情我已經聽說。威伯特已經得到了爵位,可惜他的命運到此爲止。偉大的麥西亞王,倘若沒有您打贏戰爭,現在南特已經滅國,佈列塔尼人將成爲此地新的主人。他們會殺死太多的
人,然後搶佔村莊、農田據爲己有。您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拯救者,沒有誰比您更適合擔任新的伯爵。
一位主教木着臉說了一連串恭維的話,聽起來就是因爲麥西亞軍傾巢出動解救了南特,使得擁有巨大戰功加持的雷格拉夫理所當然繼承爵位。可如果按照這一邏輯推演下去,昔日法蘭克國王們的賜爵都成了笑話。
歌赫德就是故意這麼說的,以此掩蓋很多事情。譬如南特諸騎士見主公病危就離心離德,大家早就密謀集體投靠鄰國安茹,即成爲麥西亞王的封臣。可喜的是,他聽說了威伯特打算主動權一事,處於自身利益考慮,他在早
些時候開始打算支持麥西亞王。
然而當天降大雪,他就樂不出來了。
他聽說了那些陰謀事件,相關事宜既然沒人提及,審時度勢的歌赫德索性也隻字不提。
就這樣,在場的貴族、教士們圍在威伯特逐漸冰冷的屍體前將南特的未來謀劃完畢。他們各有心思,也知道其他人心裏都有祕密。自己心裏的祕密不可能透露,他人的祕密也一樣如此,然後都裝作自己很單純。
就在大家的集體緘默中,南特伯國併入麥西亞王國一事迅速如火如荼地進行起來了。
一張素布撕扯成布條,病故的威伯特很快被裹得嚴嚴實實,好似一具木乃伊。
一張更大的素布又將他整個裹起來,最後以繩子捆紮固形。
得了熱病就算繼續掙扎,能痊癒的可能性還是很低,病人病情反覆一個月,健壯的人被折磨成一具活着的骸骨,於是金髮老兵將威伯特的屍身扛下樓也沒費多少功夫。
不久威伯特躺在早已爲他備好的棺材中,屬於的他的佩劍、匕首,以及其他象徵身份地位的器物都放進去。
難道可以說威伯特是清清白白死去的麼?無數教士嚼舌頭說此人殺孽太重活該遭遇詛咒,既然如此向棺木裏放入隨葬品也無人指摘。
葬禮儀式簡單又低調,就連雷格拉夫也覺得過於潦草,當他意欲和哈特加、歌赫德談談時,卻發現他們比自己還希望早點讓威伯特入土,索性就閉嘴了。
人是白天病故的,棺材是連夜埋的,待到第二天早晨,教堂公墓的一個偏僻角落多了一個木頭十字架,它的正下方就是墓穴,威伯特與其已故的父親、兄長的頭顱長眠於此。
其實威伯特的家族並未真正絕嗣,老蘭伯特的大兒子蓋伊,其家族一直在倫巴第地區發展。被強行拆分出去的蓋伊已經與南特毫無關係,作爲“皇帝”洛泰爾的支持者,蓋伊麪對一片慘淡的局勢,也不可能對南特動心思。
第二天,關於威伯特病故的消息傳遍南特城和雷澤城,到了下午,消息又隨着戰馬開始傳向南部的村莊。然而與那些消息同時抵達的,還有南特騎兵的屠刀??哈特加要求施行的“清洗行動”還是開始了。
因爲在這天上午,所有聚集在南特城的本地騎士,集體向麥西亞王宣誓效忠,雷格拉夫也順理成章走了流程,拔出寶劍挨個做了一場簡單儀式。
清洗行動到底沒有讓諾曼老兵們再下黑手,那些急於表忠心的南特騎士們,他們與戰馬乘坐龍頭戰船到了對岸,上馬即開始行動。
一時間河對岸的雷澤城內雞飛狗跳,生怕被波及的居民互相檢舉,幾天時間內,當初伊塔祕密集合的那些手下都被揪出來。曾效忠威伯特的騎士現在都是雷格拉夫的忠臣,他們本以爲自己是下黑手做投名狀,沒想到真的抓到
了一些陰謀家!
一些騎士已經獲悉所謂伊塔和哥赫尼爾離奇失蹤的真相,原本還有騎士心有同情,合轍那女人已經在雷澤城密謀讓其兒子繼承爵位。兄弟們可從未支持過早已陣亡的蘭伯特二世,更不會支持其兒子哥赫尼爾。倘若未來真讓那
小子做大,兄弟們豈不是要遭殃?
騎士們怒火中燒,對於處決那些“密謀者”絕不手軟。
清洗完雷澤城,針對南部村莊的清洗全面開始,尤其是一批“密謀者”被殺,至於其間有哪些誤殺,沒有人爲此負責。
辦完事的騎士們歸來,他們身後是很多村莊裏瑟瑟發抖的村民,面對的雷澤城,只見城牆上居然飄揚起麥西亞王國的旗幟。
不止是雷澤城,完全要塞化的南特城乾脆飄揚起藍底黃紋的麥西亞王旗。
旗幟飄揚在盧瓦爾河口,代表着麥西亞鯨吞南特。
歸來的騎士們紛紛報捷,或許有數百乃至是一千人被殺,發生在南特的清洗行動不亞於一場戰爭,卻也是勝利者單方面的殺戮。南特伯國本身就是法蘭克的邊陲,居民集中爲求安全着落聚集於一些定居點,這就令騎士們的清
洗變得容易,行動也導致一場嚴重的人口損失。
行動一定程度上變成南特騎士的內鬥,勝利者渴望更多的騎士採邑,於是對之前戰爭中失去男性成年繼承人的騎士領瘋狂進攻,當地領民紛紛有了新主人。
這一切都是雷格拉夫默許他們去做的。
南特騎士們既然效忠,他們需要靠清洗殺戮做證明,然後放任他們擴大地盤,彰顯君主仁慈的同時也是收買人心。唯獨!南特和雷澤這兩座雙子城,以及河畔地區的一些村莊,必須牢牢控制在君主手裏。甚至是一大部分南特
教會的採邑村莊的所有權,都被雷格拉夫拿走了。
這就是爲什麼,雙子城上必須雙雙飄揚麥西亞王國的旗幟。
混亂局面在聖誕節前夕趨於結束,於是安茹、香農和南特三地的節日慶祝活動也開始了。
松木搭成木塔,聖誕節前夕,當新的降雪剛剛開始,安茹城外燃起巨大的火炬,與此同時又是城內所有教堂的鐘聲。當地人從未見過如此壯麗景象,超過兩萬人聚集在盧瓦爾河畔,他們冒着小雪點燃篝火,集體望着那巨大火
塔不受控地發笑。
同時,南特伯國自威伯特去世後的亂局全面結束,偏遠地區的村莊是什麼光景,那是雷格拉夫懶得去管的。他覺得以自己的能力只能控制住河畔地帶的城市和村莊,它們也是伯國的精華所在,偏遠的村莊亟待開發,索性都扔
給那羣騎士治理好了,反正他們得到新的採邑也不會隨便把村民再折騰死。
雷格拉夫則針對自己的實控居民施展仁政。曾經被南特伯爵限制的大部分行爲都被定義合法,這樣本地人都可以自由伐木、墾荒、捕魚、狩獵和做生意,且不用納稅。
居民的十一稅得到一整年的豁免,不必繳納糧食,意味着他們就有更多餘糧換成其他生活品。很多人難以置信,不過當大膽者真的開始肆無忌憚去森林裏伐木燒火木柴後,真的無人阻攔和事後罰款,所有人都瘋狂起來。
平民幾乎沒有能力選擇他們的君主,他們也還沒有強大到自己做自己的主人。
雷格拉夫只是故技重施一套免稅政策,就足以令南特的廣大村民意識到自己迎來了一位聖人般的王者。乾脆有很多村民悄悄逃到河畔地帶,投靠某個濱河村莊做本地村民,亦或是擠到雷澤城裏當乞丐。
有人願做國王的直轄領民?這種逃亡的騎士領領民真是越多越好,雷格拉夫全部收留,然後將拖家帶口的“乞丐”安置船舶,直接送到已經安置了大量移民的安茹,繼續令這羣南特人開荒。
整個十二月,雷格拉夫都在努力消化吸收自己新擁有的南特領地,時間就這樣悄然進入新的一年。
現在已是儒略曆84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