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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第246章曦小隊——聞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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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過後,聞媛和戈溫、小潔領着十頭怪物來到了第八層深淵。

由於小潔的存在,深淵魔塔中的詛咒無法在三人身上生效。

戈溫已經對小潔崇拜無比,看着往日那些恐怖的怪物,現在乖巧地立在四周,它不禁多次感慨。

而聞媛也已經十分確定,這深淵之內的詛咒,正是創世之力之一——進化。而且越往下的深淵魔塔內,存在之物的歷史痕跡越明顯,但並不分層,所有活物、死物、怪物都是同一個時代,即祖統時代的遺物。

第八層深淵魔塔像是......

莫仁安的名字一出,山谷中風雪驟停,連那尚未散盡的灰黑色雪沫都凝滯在半空,像被釘住的蝶翼。風箏心頭一震,指尖微顫——兩界碑川璅、木子雲、鎮壓……這些詞如冰錐刺入耳膜,她猛地攥緊雪絲衣袖,指節發白。原來眼前這羣人,竟是莫仁安當年闖入此地後所遺之孽果?可莫仁安已被鎮壓,那這冰封萬古之地,又爲何仍在運轉如初?

她目光掃過跪伏於地的衆人,他們胸膛半妖化後裸露的皮膚上,浮現出細密銀紋,如霜花蔓延,紋路盡頭皆匯向心口一點幽藍微光——那光極淡,卻與風箏腰間那枚自幼佩戴、從不離身的舊玉佩內裏紋路完全一致。她下意識按住玉佩,冷意未至,溫熱先湧。

“你們……見過這東西?”她解下玉佩,託於掌心。

衆人齊齊倒吸一口寒氣,爲首持權杖者額頭觸地,聲音抖得不成調:“神……神賜之契!是山川靈源大人親手所刻的‘淵契’!我們……我們世代守此玉紋,不敢直視,更不敢觸碰!”

風箏腦中轟然炸開——淵契?虛彩禾的印記?她低頭再看玉佩,背面果然有極淺凹痕,平日只當是歲月磨蝕,此刻細辨,竟是九道交疊的冰棱環抱一株青芽,青芽中央一點硃砂紅,早已褪成褐斑,卻仍灼灼如眼。

“這玉佩……是我娘留給我的。”她嗓音乾澀,“她叫……柳青芽。”

話音未落,所有跪拜之人猛然抬頭,眼中淚水未落已凝成細小冰珠,噼啪墜地碎裂。持權杖者嘴脣哆嗦着,忽然嘶聲哭嚎:“柳青芽大人!柳青芽大人還活着?!她……她當年不是……不是被莫仁安剜去心魄,煉作了‘凍魂引’麼?!”

風箏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腳下冰面無聲裂開蛛網紋——剜心魄?凍魂引?她娘……那個總在竈臺邊哼着走調小曲、把紅薯烤糊了還笑嘻嘻塞給她喫的婦人,竟與祖統時代最兇戾的叛徒有關?她下意識摸向自己左胸,那裏跳動平穩,暖意融融,可若真如對方所言,孃的心魄早已被煉成引子,那她這具軀殼裏跳動的,又是什麼?

“說清楚。”她聲音低得像冰層下暗湧的湖水,“柳青芽……到底是誰?”

權杖男子伏地叩首三下,額角沁出血珠,在雪地上綻開三朵暗紅梅花。他再抬頭時,眼中恐懼漸褪,唯餘一種沉埋萬載的悲愴:“柳青芽大人……本是山川靈源座下第九弟子,亦是唯一修成‘融霜訣’者。她不懼寒,反能引霜爲息,以凍凝萬物之生機,化作護世之繭。莫仁安覬覦此訣,假意求娶,騙得大人信任……待其踏入冰棱海第七重,便突施毒手,剜其心魄,以焚世火淬鍊七日七夜,終成‘凍魂引’——此物非器非符,乃是一縷被永凍的魂念,執念越深,封印越牢。莫仁安攜引入此域,欲借冰霜本源之力,反向吞噬封印,重鑄己身……”

他喉頭滾動,指向遠處冰湖:“可他不知,柳青芽大人早將一縷本命精魂,藏於‘淵契’玉佩之中,隨身墜入凡塵。而莫仁安強行催動凍魂引時,引動的並非冰霜本源,而是柳青芽大人殘存於天地間的最後一道意志——那意志悲憫至極,不願此域生靈盡化枯骨,遂以自身爲楔,將凍魂引硬生生掰作兩半:一半隨莫仁安墮入川璅,另一半……化作此域之核,日夜運轉,凍結時間,卻也護住湖底十萬古木、百萬獸靈,乃至……我等‘霜裔’之命。”

風箏怔怔聽着,忽覺頸後一涼,似有細雪飄落。她抬手拂去,指尖卻沾上一點溫潤水意——是汗?可此處無熱源,怎會出汗?她猛地轉身,望向身後冰湖。

湖面澄澈如鏡,映出她身着雪絲衣的身影,黑髮垂肩,面色微紅。可就在她抬手那一瞬,鏡中倒影的左眼瞳孔深處,悄然浮起一簇幽藍冰焰,焰心一點硃砂紅,正緩緩旋轉。

她心頭劇震,立刻閉眼。再睜時,倒影如常。可方纔那抹藍焰,分明與玉佩內紋路中心的硃砂點同源同息!

“所以……”她聲音發緊,“你們怕我,是因爲我身上有柳青芽的氣息?”

“不!”權杖男子急道,“我們怕您……是因您根本不在‘凍魂引’的封印之中!您踏冰不陷,觸霜不寒,甚至……甚至能從狼吻中遊出溫湖!”他指向山谷深處,“那巨狼之口,並非殺招,而是此域唯一通往‘凍魂引’核心的門徑!萬年來,所有闖入者,但凡被吞,皆化冰晶,永錮其中——唯有您,穿行凍魂引如履春水!您……您不是被封印者,您是……是鑰匙!是柳青芽大人當年留在世間,用來解開此域死結的……活契!”

話音未落,整座山谷突然劇烈震顫。冰湖表面浮起無數氣泡,每個氣泡內都映出一張人臉——有木子雲咬牙揮劍的側臉,有虎子仰天怒吼的輪廓,有方天慕閉目結印的剪影,甚至還有言江站在熔巖裂縫邊,回眸一笑的剎那……萬千面孔在氣泡中流轉,最終盡數崩碎,化作一道清越女聲,穿透風雪,直抵風箏識海:

“吾女,若你聽見此音,說明凍魂引已認主歸位。莫仁安雖囚,其執念未滅,川璅封印百年後必鬆動。彼時他若脫困,必返此域,以殘魂引動冰霜本源,逆改陰陽石之基——屆時,陽間雪化爲火,陰間冰凝爲刃,兩界崩解,萬靈盡成齏粉。”

聲音頓了頓,風雪忽柔,彷彿母親的手撫過她鬢角。

“陰陽石,非石也,乃天地胎衣所化之界樞。祖統之前,陰陽未分,石即混沌;祖統之後,石裂爲二,一爲陽間承光之壤,一爲陰間納晦之淵。而冰霜本源,正是維繫二石平衡的第三脈……莫仁安欲斷此脈,獨佔陰陽。吾以命爲引,凍其狂念,亦凍其路。然凍不可久,需以‘融’破之。”

風箏渾身血液驟熱,不是因寒極而反溫,而是某種沉睡萬載的血脈,在此刻轟然甦醒。她左手五指無意識張開,掌心朝上——一縷幽藍寒氣自丹田升騰,卻並不刺骨,反而如春溪初漲,溫潤清冽。那寒氣在掌心盤旋片刻,倏然化作一朵剔透冰蓮,蓮心一點硃砂,正微微搏動,如同活物之心。

“融霜訣……”權杖男子失聲低呼,老淚縱橫,“柳青芽大人的融霜訣!竟真能傳續至此!”

風箏凝視掌中冰蓮,忽然想起幼時孃親總愛在冬夜燒一盆炭火,將凍僵的柿子埋進炭灰裏煨着,說:“凍死的果子,得用暖火慢慢哄回來,急不得,狠不得。”那時她不懂,只覺孃的手比炭火還暖,揉搓她凍紅的小手時,掌心總有細小冰晶簌簌落下,又瞬間化作水汽,消失無痕。

原來那不是錯覺。

原來孃親一直在用融霜訣,悄悄融化自己被剜去心魄後,日夜啃噬的寒毒。

“融霜訣,”風箏輕聲重複,掌中冰蓮隨她吐納緩緩旋轉,“不是凍,是融。不是斷,是續。”

她抬眸,目光掃過戰慄的霜裔,掃過冰湖下靜臥的古木獸靈,掃過風雪深處若隱若現的冰棱海——那片曾令她寸步難行的絕域,此刻在她眼中,竟如一張攤開的素絹,經緯清晰,脈絡可循。

“莫仁安想借凍魂引逆改陰陽石?”她脣角微揚,笑意清冷如新鑿冰泉,“那我就替娘,把這柄凍了萬年的刀……徹底融了。”

話音落,她足尖點地,赤足踏向冰湖。鞋底雪絲靴未損分毫,可每一步落下,腳下堅冰便如春雪消融,化作汩汩清流,流經之處,湖底被封的古木枝頭,竟悄然抽出一點嫩綠新芽;百萬年獸靈僵固的眉心,裂開細微縫隙,滲出溫熱血珠;那些跪伏的霜裔,半妖化軀體上的銀霜紋路,正一寸寸褪去寒色,轉爲溫潤玉質。

權杖男子瞠目結舌,見風箏行至湖心,忽然解下腰間玉佩,高舉過頂。那枚淵契玉佩離體剎那,整片冰湖轟然亮起!九道冰棱虛影自湖底沖天而起,環抱玉佩,棱心硃砂點驟然爆發出萬丈金光——並非灼熱之光,而是純粹、澄澈、帶着初生般暖意的光。

金光所及,天空冰棱海開始崩解。不是碎裂,而是融化。億萬年不化的星晶冰棱,化作漫天光雨,紛紛揚揚灑落,每一滴光雨墜入雪地,便綻開一朵不凋冰蓮;落入湖面,便漾開一圈圈漣漪,漣漪所至,冰層下無數沉眠的霜裔胚胎,齊齊睜開雙眼——那眼中沒有恐懼,只有初生般的懵懂與澄淨。

風箏立於光雨中心,黑髮飛舞,雪絲衣袂翻卷如蝶翼。她終於明白,自己爲何不懼寒——因她本就是凍魂引中那縷“融”的意志所化之軀,是柳青芽以命爲薪,爲這冰封萬古的世界,悄悄點燃的一盞不滅心燈。

遠處,冰棱海徹底消散的盡頭,一線微光刺破永夜。那光很淡,卻無比熟悉——是陽間正午的太陽,正奮力穿透兩界壁壘,將第一縷真正屬於“熱”的光線,投向這片凍了太久的土地。

風箏仰起臉,讓陽光落在睫毛上。暖意如針,卻不再灼痛。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嫋嫋升騰,在光中化作一隻振翅的雀鳥,飛向那線微光。

她知道,自己該走了。

可剛邁出一步,腳下融化的湖面忽然泛起奇異波紋。波紋中心,浮起一面古樸銅鏡——鏡面蒙塵,卻隱約映出另一幅景象:兩界碑川璅深處,幽暗地底,莫仁安被九條熔巖鎖鏈纏縛的軀體,正微微抽搐。他緊閉的眼瞼之下,眼珠急速轉動,而鎖鏈灼燒的傷口處,一縷幽藍寒氣正絲絲縷縷滲出,順着熔巖鎖鏈向上攀援,所過之處,熾熱岩漿竟凝結成霜。

風箏瞳孔驟縮。

凍魂引,正在反向滲透川璅。

莫仁安未死,他在等……等凍魂引被“融”到足以撼動封印的臨界點,再借這股反向之力,一舉崩斷熔巖鎖鏈。

她低頭看向自己尚在掌中旋轉的冰蓮。蓮心硃砂點,搏動頻率忽然加快,與川璅深處那縷寒氣的脈動,嚴絲合縫。

原來所謂鑰匙,從來不是單向開啓的門。

而是……雙向對流的河。

她緩緩握緊手掌,冰蓮沒入皮肉,不見蹤影。再攤開時,掌心只餘一粒細小硃砂痣,溫熱如血。

“帶我去川璅。”她轉身,對早已泣不成聲的權杖男子道,聲音平靜無波,卻比萬載玄冰更沉,“趁他還未真正醒來。”

風雪重新聚攏,卻不再寒冷。霜裔們紛紛起身,默默解下頸間雪絲項鍊,將一枚枚冰晶吊墜投入湖心。吊墜入水即融,化作點點星光,匯成一條蜿蜒光路,直指地底幽暗。

風箏踏上光路。身後,冰湖徹底消融,露出底下溫潤如玉的湖牀。十萬古木舒展枝椏,百萬獸靈昂首長嘯,新生的霜裔孩童赤足踩在暖土上,咯咯笑着追逐光雨中飛舞的冰蝶。

她沒有回頭。

因爲前方,川璅地底,莫仁安緊閉的眼瞼之下,那隻左眼,正緩緩……睜開一條縫隙。

縫隙裏,沒有瞳仁,只有一片幽藍冰海,海心一點硃砂,正冷冷回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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