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禾出馬海中學後遇上了“遊神”隊伍。隊伍中的“高哥”、“矮八”引人注目。“高哥”是掌管陰間的神，身穿白衣、戴白色高帽、吐長舌、搖羽扇，身高約四米，走路搖搖晃晃。“矮八”身材矮胖，穿黑衣、戴方形黑帽、手拿黑扇，一會兒向前一會兒向後，趔趔趄趄，有時故意在人羣中穿行，嚇得婦人小孩尖聲大叫。
隊伍中有兩個可愛的大頭小孩，一個手拿紅花，一個手拿白花，分發給年輕的婦人，想要男孩的婦人給白花，想要女孩的給紅花。兩個大頭小孩輕歌曼舞，活潑可愛，逗得人們哈哈大笑。
田禾下午要去福州，沒時間觀賞《遊神》表演，他趁空隙穿過表演隊伍，急忙往老家裏趕。
田禾的家在距離馬海中學約十公裏的學堂村，一家人住在一棟九十年代初蓋的兩層磚混結構的樓房裏。前年弟弟田豐一家搬到自己蓋的新房，把分家時分給他的三間房屋折價賣給田禾。田禾的父親過世了，老母親戀舊，不想挪窩，隨大兒子住在老屋。田禾一家常住福州，一年回老家不上十五回。老母親算得上孤巢老人了。
閩東沿海鄉鎮有正月初二女兒女婿走孃家的習俗。由於年前老母親小感冒，除夕晚上又撐着身子接新年、觀音堂燒香等等，感冒加重，初二早上起不來了。田禾和妻子肖慧本來約好了初二帶女兒鳳九去嶽父嶽母家，母親生病了，怎麼忍心走開呢？一家人端水拿藥，圍着她轉。初三清晨，母親的身體略有好轉，她知道兒子兒媳正月頭要走孃家，象驅趕什麼似的，不要他們在牀前轉悠、侍候。肖慧心急火燎的，巴不得馬上走。她拿着包包、裝好禮物、拉着女兒，催着田禾趕緊出發。田禾心裏略過一絲不快，但他不說什麼，送肖慧母女到村口鄉村巴士站後，去了馬海中學。
從馬海中學回家的路上，田禾接到肖慧、小舅子、嶽父三個電話，要他一定來嶽父家喫午飯。因爲下午要上福州參加接待，公事要緊，田禾謝絕了。他回到家裏，煮了飯菜，陪母親喫了午飯。
春節是萬家團圓的日子，家家戶戶歡聲笑語、喜氣洋洋，自己家卻冷冷清清，寂靜得沒有什麼人氣。這反差，田禾明白了父親爲什麼一定要他生個男孩子的原因。望着母親瘦弱的身體，田禾想起了父親，如果父親還健在，母親有個伴，這個家是個完整的家。現在父親走了，母親一個人苟延殘喘，田禾感到淒涼、內疚。如果自己將來也象母親一樣，這日子怎麼捱得下去？田禾不敢想象。
到了中午，楊秀夫打來了電話：“田禾，籌備會開完了嗎？你們商量怎麼樣了？”
“開完了，大的事情定下來了，確定明年初三開同學會，文章負責落實執行。”田禾回答。
“好，那就好！金安市委程祕書長從上海來福州，兩個人，晚上六點十分到長樂機場。你要來參加接待。中午一點半，我叫司機到你家接你。”
“好啊！他們日程怎麼安排？準備在福州呆幾天？”
“就一天，日程我來安排。”
“那我們要準備什麼嗎？”
“你下午到福州後找熟人買一塊上好的壽山石，價值十萬左右，另外到銀行辦一張五萬元的卡，密碼就寫今天。其他的事你來了再說。”
“好的······”
楊秀夫很重視人際外交。他認爲好的人際關係和處世技巧，能爲一個人事業的成功創造好的基石，在人生業績的創造中能左右逢源，得心應手。所以，跑關係、請客接待這塊他常常親自安排，事無鉅細。
田禾去年爲金安市的房地產項目同程祕書長有過幾回接觸。程祕書長大學中文畢業，儒雅內斂。他研究生畢業後被一位市領導看中，調到金安市委當祕書，從祕書一直做到了主管城建的副市長、市委常委祕書長，是金安市響噹噹的人物。程祕書長愛好收藏，對文物收藏很有研究。他今天突然來，金安市地皮的事應該是搞定了，田禾心裏一陣暗喜。
九十年代開始，中國的房地產開發掀起了投資熱潮，房地產開發公司急劇增加，以炒地皮，炒項目爲主的房地產市場異常活躍。馬海鎮是建築之鄉，在外從事建築行業的有一萬多人，他們分散在全國各個地方，其中一部分創業心強、有膽識敢冒險的人，到處跑關係，請客送禮找項目。那個年代能拿到地皮就意味着發財，拿到大地皮就意味着發大財。自己如果沒有資金，可高價轉讓、可向親朋好友融資、也可同手握重金的人合作開發。十幾年時間，馬海鎮湧現了二十幾家房地產開發公司，五家一級總承包資質的建築工程公司。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李主席的世紀閩江集團有限公司。李主席的財富，中國福布斯富豪榜榜上有名。
楊秀夫二00二年也成立了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他很謹慎，不輕易出手。楊秀夫認爲房地產業雖然低門檻、高收益，但也是高投入、高風險的產業。若項目定位不好、市場判斷有誤、政府關係處理不好、人事變動、資金斷裂都可能血本無歸。他大量承包房地產建築工程，積累資金，一邊尋找可靠關係，篩選合適的地產項目；一邊招攬人才，爲進軍房地產作各種準備。
楊秀夫知道田禾是個人才，在馬海中學鬱郁不得志，以超出學校十倍的工資邀請田禾加盟自己公司。田禾心動了。樹挪死，人挪活，很多同學高中畢業從事建築業，都發了財。我大學畢業，文化知識、智商情商都不比他們低，他們能發財我爲什麼不能發財？田禾也想創一番事業。他中學時同楊秀夫關係就很好，福州的房子是楊總大力支持下纔買成的，所以楊總是他的大貴人。在父母、妻子的異議聲中，田禾辭職下海來到了楊秀夫的湖南福隆建設集團公司。
田禾到湖南楊秀夫公司上班了，名片印的是“湖南福隆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副總經理”。他一邊分管建築公司的辦公室，一邊負責房地產公司的發展部工作。兩年時間，田禾考察了江西、湖北、安徽、山東、河南的十幾個地產項目，因爲種種原因被楊秀夫否決了。
去年八月，楊秀夫通過湖南福建商會顧問、省建築工程學院的丁校長介紹，認識了金安市市委關書記。金安市的招商引資力度是全省最大的。關書記熱情邀請楊秀夫到金安市觀光考察、投資興業。市裏剛推出一批招商引資項目，任憑楊秀夫挑選，市委、市政府全力支持。
過了一週，楊秀夫和田禾應邀來到金安市考察。他們倆的到來，關書記高規格接待，派市委程祕書長到高速路口迎接。晚上，關書記設宴招待楊秀夫和田禾，作陪的有程祕書長、市國土局局長、市城投集團總經理等。
通過兩天考察，楊秀夫和田禾對金安市兩個項目感興趣。一個是市政府搬遷項目，條件是打三千萬元押金給市政府，新市政府建設工程造價一億八千萬，由對方負責承建。舊市政府土地一百零五畝，每畝一百七十萬，共一億八千萬抵新市政府工程款。待新市政府建成後，舊市政府土地掛牌出讓，市政府保證對方摘牌，若土地超出每畝一百七十萬元，超出部分市政府負責由市財政返還。
舊市政府位於市中心，地段好，升值空間大，但資金投入多。楊秀夫擔心資金不足，消化不了，如果押金少一些，新市政府工程分兩期建設，向親朋好友融資或者找可靠的合作者合作，拿下這個項目還是有把握的。楊秀夫、田禾重點攻關這個項目。
另一個項目是國企改制項目。條件：押金一千萬，建三幢安置房，建築面積一萬兩千平方米；土地是一百二十畝，每畝定價爲五十萬元；待安置房建好後，土地掛牌出讓，甲方保證乙方摘牌。若每畝超出五十萬元，超出部分由出讓方負責。
這項目地處城市邊沿，地段不太好、升值空間小、但資金投入少，適合楊秀夫這樣的小型房地產公司開發建設。這個項目是福隆房地產公司的備選項目。
經過幾輪溝通洽談，負責招商引資的程祕書長積極斡旋，市政府搬遷項目的談判工作有了很大進展。楊秀夫同田禾來金安，每次都是程祕書長負責接待安排，他們成了朋友。
田禾提早給一個做福州壽山石生意的老同學打電話，聯繫好了壽山石貨源。下午一點半，他坐上公司的越野車往福州趕。
春節的福州城，外省的打工者、老家在本省農村的機關事業工作人員、經商人員、工廠工人紛紛回到農村過年了。街上的車子比平常少了很多，行人寥寥，整個城市顯得冷冷清清。可銀行就不一樣了，取錢匯款的人比肩接踵、人聲鼎沸。田禾擔心時間來不及，打電話給老同學，派司機到他那裏取壽山石，自己排隊辦理銀行卡。漫長的等待，他終於買了壽山石辦了卡。五點半，田禾上了長樂機場高速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