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禾一出福州機場,就包了一輛的士往家鄉趕。五月的福州鄉下,一眼望去,田野層層疊疊,一片翠綠。低的西瓜園、水稻田;中間一層葡萄園、絲瓜園;最高一層是柑桔、龍眼、荔枝等水果樹。一陣輕風吹過,田野象綠色的漣漪在盪漾,清新的風夾着淡淡的果香鑽入鼻孔,透人心脾、令人陶醉。
以前讀大學時候,每逢這個時間,田禾都要回家一次,既看望父老兄弟,又可以領略家鄉的田園風光。晚飯後,他常常一個人靜靜地漫步在家鄉的田埂、機耕路,享受着清新的習習晚風,陶醉於一片蛙聲中。這個時候,他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感覺到從未有過的輕鬆。
今天,也到了黃昏時侯,但田禾找不到這種感覺了。他一心只想早點趕到馬海鎮醫院,早些看到母親。他不斷催促司機開快些。
車到醫院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醫院裏空蕩蕩的,冷冷清清。田禾樓上樓下一個個房間找過去,好不容易才找到母親住的病房。病房裏就母親孤零零一個人,燈光昏暗。當田禾看見母親曲捲着身子躺在病牀上,花白的頭髮零亂散落枕頭邊,他哽咽地叫一聲娘,兩行熱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聽到兒子的叫喚,張文妹慢慢的、堅難地轉過身子。她想給兒子打個招呼,說一句話,可喉嚨沙啞說不出話來;想抬抬手,手也不聽使喚,舉不起來。她一急,連連咳嗽,臉色越加難看。
田禾趕緊放下提包,輕輕拍打母親的背部,好讓她舒服些。
走廊上響起一陣腳步聲,開富叔夫婦走進了病房。
“你可回來了。你們兄弟倆很不孝順,徵地補償這麼大的事,你們跑得遠遠的,老母親年齡這麼大了,被別人這樣作賤,你還有什麼臉面回村裏……”開富嬸是個直腸子的人,一見面就數落田禾一番。
田禾羞愧難當。鄉親們對這件事是這樣看待,對自己兄弟倆持這種看法,他恨不得地上馬上裂開一條縫,自己一頭鑽進去。
“你這麼囉嗦!誰會想到他們這麼沒人性,你能想得到?”開富叔大聲斥責他老伴後,轉過頭安慰田禾,“你娘現在好多了,打了三瓶吊針,喫晚飯時才掛好。醫生剛纔也檢查了,血壓降下來了,心臟沒有跳那麼厲害了,身上的管子都拔掉了。我們剛纔回家喫飯,喫了飯又趕過來。”
“謝謝,謝謝開富叔、開富嬸。這次多虧你們幫忙,不然的話,我娘會出大事的。”田禾的兩隻手分別緊緊握着開富叔、開富嬸的手,千恩萬謝,久久不願放鬆。
“你剛回來,肯定還沒喫飯。剛纔中學胡校長交代我,要我告訴你,他在學校門口的鍋邊糊店等你喫飯。店裏的胖老闆特意做了丁香魚鍋邊糊。你趕緊去,別讓人家等久了。”開富叔看見禾苗剛回來,精神恍惚,催促他先去喫飯。
田禾感覺不到餓,只感覺頭腦亂紛紛的,心裏象塞着一團麻布,憋得難受,也想出去透口氣,可開富叔夫婦在這裏,他不好意思表露出來。開富叔大慨也看出來,就催他。
“去吧,這裏有我們,你放心。”
田禾猶豫了一會,走到母親牀邊,徵詢母親意見。
“去吧,早點回來,開富叔、嬸累了一天了……”張文妹聲音還是沙啞,但音量比剛纔大多了。
“那我去了,等回兒就回來。”胡禾苗向開富叔、嬸打了招呼後,向門外走去。
馬海中學位於鎮的南端,從醫院到中學,一條機耕道穿過一片柑桔園就到了。這條路田禾太熟悉了,今晚又走在這條路上,他不由得放慢了腳步,思緒回到了從前。
馬海中學門口的鍋邊糊店,是幾十年的老店。以前田禾同胡文章經常在那裏喫早餐喫宵夜,同店裏的胖老闆成了好朋友。每年這個季節,丁香魚旺發,馬海鄉親都用丁香魚做佐料,和磨好的米漿一起做成鍋邊糊,堪稱美味。胖老闆做的鍋邊糊由於選料好,再加海上礁石的天然海蠣,做出來的鍋邊糊味道尤爲鮮美。過去的鍋邊糊店變成了酒樓。胖老闆聽胡校長說田禾回來,特意加料做了一鍋鍋邊糊等着田老師。
丁香魚是馬海寶貝,是全國獨一無二的海產品。《江海縣誌》記載:“丁香魚分佈在羅源灣海域,馬海一帶尤多,旺發期清明至立夏,個小體肥、潔白如雪、鮮嫩可口。熟制幹品口味特美,暢銷海內外。”田禾對丁香魚有特殊的偏愛,但今天沒有了胃口,整個心思都在母親身上。
在田禾的記憶裏,爸爸田長山都在外地工作,都是忙。家裏的插秧、割稻、栽番薯、掘番薯,常常就母親一個人在忙碌。她經常起五更睡半夜,早上很早起來煮了飯,天沒亮就喫飯上山下田幹農活了。田禾兄弟起牀後常常見不到母親的影子,就自己拿碗拿筷子到鍋裏舀飯喫,喫了飯自己揹着書包上學去。晚飯後,母親又忙於挑水、餵豬、洗衣服。田禾半夜起來撒尿,常常看見母親還在忙碌着。她好象永遠不知疲倦,永遠有幹不完的活。
田禾大學畢業參加了工作,家裏的經濟有了好轉,爸爸也退休了。母親本來可以輕鬆了,可爸爸田長山又折騰着去陳果山開荒種荔枝,母親又象拉磨的毛驢一樣,天天忙得團團轉,這次差點連老命都搭進去。苦命的母親!
剛纔開富嬸的話,極大震撼着田禾的心。母親這次如果真的走了,自已是千古罪人、是家鄉不孝的典型,那真是百身莫贖。田禾想起季羨林大師寫的《永久的悔》,“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那真是心肝俱裂、後悔終生。
農村鄉鎮,天一黑,路上就沒什麼行人了。田禾久久徘徊於醫院和馬海中學的路上。此時此刻,他深深體會到什麼是故土情深,母愛無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