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明在北京停留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在嶽父的安排下,就匆忙地飛回廣東。到達深圳已經是午後兩點鐘了。
說是匆忙,其實他在進公司大門之前,先在某個離公司不遠處的餐館,美美地喫了一頓海鮮,然後又在一家剛開的咖啡店裏品嚐了一杯咖啡。最後,他才慢吞吞地走進公司的大門。
鄭祕書見到了他,像是見到了大救星,鬆了一口氣。
“李先生,妳可回來了,妳要是再不回來我就要報警了!”鄭祕書道。
“辛苦辛苦,下次加薪會優先考慮妳滴!”李思明笑着道。
“那還差不多,不過妳這話似乎只是讓人聽着舒服,妳應該說‘一定考慮,我纔對嘛!”鄭祕書嘻嘻笑着道。
“人呢?”李思明道。
“徐先生正陪着他們在晶圓廠,妳要不要我通知一下他?”
“不用了,我親自跑一趟,人家是專門來的,怎麼說我也要‘親自,陪同吧?”李思明道。不過他的表情並沒有像他說得那樣誠懇。
中科院的周院長和黃所長來到這裏已經差不多有一週時間,全公司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都被他們看了個遍,他們還樂此不疲地找科研人員談天,挖掘其中的祕密。徐大帥這幾天天天陪着他們,因爲他知道李思明對此早就期待已久。
“兩位老領導,歡迎啊歡迎!”李思明老遠就高聲呼喊道,看上去就像老部下見到了多年不見的老上司一樣熱情。
“小李。妳終於露面了,我們還以爲妳故意躲着我們呢!”前北大校長現中科院周院長笑着道。看到李思明終於出現了,心中像是有一塊大石頭落地了,看來李思明的策略還是挺管用地。
“那哪能呢?二位領導要是早通知我,晚輩我一定倒履相迎!”李思明道,“所以說我們成立一個無線通訊研究中心,很對頭嘛,有了無線電話,可以隨時溝通!”
“小李,哦。應該稱妳李副總裁,看妳這外表。還沒變。有好幾年沒見了吧?”中科院半導體研究所的名譽所長黃所長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只見過李思明一次。印象卻是深刻無比,當年在北大的大禮堂裏,李思明給他完全是“天才”的感覺。只是這位“天才”卻沿着與衆不同的軌跡獨自運轉着。
“不,不,在二位德高望重的領導和老師面前,小子我怎敢託大,叫我小李聽着舒服!”李思明拍着馬屁。他可不會在這二位面前託大。
“小李啊,這麼多年妳怎麼不回北大看看?要知道妳如今還掛着北大教授的頭銜!”周院長道。可是李思明心裏卻想:自己這教授頭銜實在是華而不實,自從離開北大一分錢工資也沒領過,還有沽名釣譽之嫌。
“咱要是還在北大站着位子,那不是給北大抹黑嗎?”李思明將自己鄙視一番,“妳瞧我全身上下。哪裏像個教授的樣子?您老不知道,在香港在美國,無數的人都表示置疑。不是北大瘋了那就是我沽名釣譽。顯而易見,北大怎麼會瘋,一定是我沽名釣譽了!”
“我看妳是瞧不上北大啊。”周院長眼睛四處打量着,雙眼並沒有聚焦點,眼神裏有一絲遺憾,“也許妳在這裏是對的!”
“瞧我這禮數,不應該讓二位遠道而來地領導就這麼站着。”李思明一拍腦門,“我陪二位看看我們的研究中心?”
“小李,不用了。”周院長擺了擺手,“該看地我們都看了!”
“這樣啊,看來我們公司職員的保密觀念還不夠嘛。”李思明道,故作大方,“不過,兩位領導不是外人,看就看了!”
“小李,聽妳這口氣,妳還挺拽地嗎?”黃所長輕笑道,“跟我們還來這一手?”
“知識就是力量,知識就是金錢,知識改變命運,知識也可以成就一個人一個公司一個產業一個國家的未來!知識也是一道巨大的鴻溝,它橫亙於先進與落後,富強與貧窮之間!”李思明卻收住了笑容,發表了一番感慨,“二位領導別誤會,這就是現實!這就是國外公司曾經幹過的,將來還會幹的!微星科技的未來就是要成爲這樣的公司!”
周院長和黃所長兩人相視一眼,沉默不語。
李思明將兩位請到自己地辦公室,鄭祕書麻利地爲兩位領導各泡了杯茶。
“兩位領導,好不容易來一趟,我代表微星科技公司全體同仁,希望兩位老領導給予指導!”李思明擺了擺高姿態,話要說得漂亮一些。
“指導?我看不必了吧。妳這裏樣樣都不錯,設備先進,資金雄厚,而且這麼多歸國人員,我看在半導體方面不比中科院差。”黃所長道。他其實沒說的是,這裏的歸國人員都在國外接受過系統教育,而且緊跟科技發展趨勢,這一點更重要。
“黃所長,您說的對。其實要我看,一個良好的科研環境和體制更爲重要,在我們這裏,一個科研人員的薪水至少是國內同等級人員地十倍以上,而且還有配套的福利措施,這是國內科研院所不可比擬的,時代不同了,光靠理想和個人奉獻並不能完成技術革命地徵程。還要創造一個好的環境和土壤,這裏不會有評職稱之類的事情,完全是項目負責制,按時按質完成,就能得到相應的物質獎勵。目前,我們正在培養一種內部討論和競爭的氛圍,讓有能力的科研人員儘快地脫穎而出,不相馬只賽馬!”李思明道,“相反的。如果表現不好,隨時可以走人!這裏可沒大鍋飯,能上能下纔是硬道理。”
“妳這裏地技術水平十分先進,1.5微米的工藝跟大多數外國公司比也不差,而且妳這麼多設備和人才,投入不小吧?”周院長道。
“那是自然,這個世界沒有人可能隨隨便便成功。這也是我離開北大去拍電影的唯一原因,有錢才能辦成事。當年國內的報紙不是將我樹成反面典型嗎?那些虛榮對我來說可沒什麼用,用事實說話纔是真得管用!”李思明笑着道。
“真沒想到,妳拍電影也能掙那麼多錢。萬一要是弄砸了可怎麼辦?”周院長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年輕沒有失敗,如果沒有錢。我可能會尋找其它途徑掙錢,也許永遠是窮光蛋。那樣也許二位老領導就看不到今天這一切了!”李思明感嘆道。
李思明覺得說了大半天。還沒進入他想進的正題,不禁有些氣惱。兩位領導像是商量好了,忽然不說話了,各自捧着茶杯閉目養神。
“改練憋氣神功了!”李思明在心裏說道。他索性也端起茶杯,聊起了在北大的“崢嶸歲月”。這一頓說來,就是廢話連篇了:
“聽說,燕園新移栽了一些新的花卉。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改天一定回去看看!”
“要說北大,我是很留戀的,好幾年沒見了,有句話不是說嘛,生是北大人。死是北大鬼啊!”
“北大食堂裏有一道熘肉段我最喜歡了,就是那位食堂大師傅有時沒把好關,鹽放得有點少!”
李思明的“氣功”練得很不錯。屬於無師自通型地,果然不到十分鐘,兩位老領導坐不住了,終於進入了正題。
“我們今天來一是看看妳們公司是不是跟報上說的一樣,二是來興師問罪地!”周院長挑開了話題。
“前一個問題我理解,可是後一個問題要從何說起啊?”李思明等了半天,卻只等來了這個結果。
“我們半導體研究所七位年輕研究員,好像都在妳這吧?要不要叫過來當面認認孃家?”黃所長也打開了話匣子。
“這個啊,俗話不是說嘛,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地水!”李思明雙手一攤,很無辜地說道,“這婚嫁就是兩情相悅,又不是包辦婚姻,那是封建殘餘。國家《婚姻法》裏頭不是反對嗎?現在鼓勵自由戀愛了!”
“那我們辛辛苦苦培養好了,就這樣被妳挖牆腳了?”黃所長對此恐怕是耿耿於懷很久了,“還一點好處沒撈到!”
“其實要說這事,也很正常。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個世界上沒有微星,也有小行星、大行星、巨星、黑洞什麼的,將來國外公司要是大規模進入國內投資,國人跳槽將不只是個別現象。”李思明道,“我們微星爲國家有關方面敲響了警鐘,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
“這麼說,妳還有功勞了?”周院長對李思明的狡辯實在是上火。
“那也不一定,其實我們可以換個思路。”李思明道,“中科院或者其它單位的人,來到我們這,和這麼多專家學者一起共事,其實也是一個學習提高的過程,我們微星其實也是爲中國的半導體事業培養人才嘛!就像一個蛋糕,本來就那麼碗口那麼大,不夠分,我們將這蛋糕做大,不就夠分了?”
李思明的解釋也是強詞奪理,但其實也是頗有道理,那些跨國公司在中國也是這麼宣稱地,聽上去挺大公無私,好處卻藏在自己口袋裏,還用手捂着,生怕別人搶去。
這兩位德高望重的老領導,論口才真不是李思明的對手,辯來辯去,道理似乎還站在李思明那邊。
“兩位領導,其實我們可以雙贏,妳們別看我們微星風風光光的,這麼多先進的設備,這麼多高素質的人才,還有比較雄厚地資金。其實我是如履薄冰,一個企業的力量畢竟有限,而且妳們應該看到我的投資方向過多,而國外地公司就像一個航空艦隊。我的微星只是一艘巡洋艦而已,是無法抗衡的。如果我們走產、學、研協同的道路,聯合起來,那最起碼也是一個巡洋艦編隊!”李思明拋出自己的想法。
“噢,妳有什麼想法,說來聽聽?”周院長饒有興趣地問道。
“很簡單,以微星科技現有的科研力量爲基礎,我們跟貴院合作,加上各個大學,我們出錢加上我們現有的設備和科研力量。共同研究一些我們關心的項目,這樣可以做到十個手指頭並在一起形成一隻拳頭的力量!
我們微星科技願意拿出一筆錢。設立“長江學者”計劃,資助半導體行業包括無線通訊在內的項目研究。另外我們這裏有專門地小型工藝線。可以免費提供貴院作研究用途。
我們微星將在各大學設立專項獎學金計劃,培養和發掘有志於半導體行業的青年學子,我們還提供大學生實習項目,幫助大學生更快地適應未來地工作。”李思明一口氣將自己的計劃端了出來。
他雄心勃勃,想藉助各研究單位和大學地力量,儘快擴充自己的研究實力,這實際上也是促進整個產業內的科技發展。李思明說的其實也是後世通行的作法。他出錢合作單位出人,雙方各得所需,對於李思明來說,他缺的就是研究人員,爲此他是絞盡腦汁。這也是他希望見到這兩位中國最龐大的一支科技力量地領導者的原因了。
李思明的建議讓兩位領導很心動。其實他不知道的是,這兩位領導不僅是對他所創立的一番事業感興起。其實也想爲中國的科技創新尋找一條出路,李思明所說地產、學、研協同之路,也是他們所考慮過的。單靠國家撥款是不夠的,還要與產業緊密結合起來,研究出地成果纔有價值,這也是科研的直接目的,其它的都沒有用,更何況跟企業合作,也能獲得更多的科研資金,這也就是李思明聲稱的“雙贏”。對於國內的許多科研機構來說,與產業脫節也是一大弊端,躲在實驗室裏搞出來的東西,一拿出來,不是不符合市場需求而無人問津,就是無法走向產業化。而國內的企業自身的科研能力又太差,更缺少人才,而科研機構與企業聯手,以市場爲導向進行有目的有重點的科技投入,卻是大有可爲。
“妳們這座樓的會議室的那條字幅很不錯!”周院長忽然說了一句不着邊的話。
“噢,對!”李思明忽然想起來這一點,笑着道,“周院長如果感興趣,要不我轉送給妳?”
“拉倒吧!”周院長擺了擺手,當李思明是玩笑話,“其實上個月,在北京和一些專家討論今年3月份四位科學家提出發展高科技的建議時,中央首長專門找我談過幾次話,還提到妳啊!”
“哦,我洗耳恭聽!”李思明受寵若驚。
“妳很年輕,在北大也就一年不到的時間,我本來以爲只有我和黃所長知道妳身上的才華。現在這裏的一切都證明妳是個人才,我們也希望妳能大展宏圖!”周院長笑着道,“從中科院自身來說,跟妳們合作,正象妳所說的那樣,是雙贏。”
“那好啊,微星科技非常歡迎啊!”李思明高興地說道。
也許是李思明的口纔不錯,或者是人品太好,也許是李思明這裏的一切看上去欣欣向榮,亦或是那幅字的巨大影響力,使雙方的基本立場走向一致,妳情我願,剩下的就是雙方談婚嫁的彩禮了。一方精打細算,另一方努力爭取;一方裝嫩,另一方倚老賣老;一方套近乎拍着長者的馬屁,另一方卻以尊師重道要求前者不要太過份。最後達成初步協議。李思明承認中科院的獨立性,也不吝於出錢,事實上只要有足夠的智力支持,他距離自己的目標就更近了。
負責速記的鄭祕書已經懵了,這兩老一少表面上都是一團和氣,實際上斤斤計較,討價還價聽上去是充滿着文氣,實際上也是暗藏機鋒,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多年不見的師生敘舊。
不過這一切還只是口頭協議,雙方還要召集人手進一步細緻磋商。李思明卻是興奮無比,有了更多業內專家的支持,他就可以大施拳腳了。兩位老領導看李思明樂不攏嘴的表情,卻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在談判中更強硬一些,好好教訓一下這位年青人。
李思明有些大意失荊州了。
“我曾經問個不休,妳何時跟我走”李思明樂呵呵地送走兩位領導,回到家時嘴裏都哼着歌兒。
“喲,出去逛了一趟就這麼高興啊!”楊月抱着兒子正在看電視,當然是香江牌的。
“那是當然!今天剛回公司,就搞定了兩位德高望重之士,很有成就感!一般人還不值得我親自出馬,太沒技術含量。”李思明開心地道。
“老校長德高望重,妳就這樣對待人家?還是別太過份。”楊月道。
“過份?師生情誼雖很重要很難得,但那是在大學校園裏,在商場上可不講這個,如果有人拿這個跟我談合作,那我卻要三思而後行,不涉及到利益就不會太用心,沒聽說過顧客比股東更關心公司收益的。相反,我看不出他們兩位有什麼不悅的地方,沒準人家偷着樂呢!”李思明可不這麼認爲,捏着兒子的小臉蛋,“兒子,來叫一聲‘爸爸,聽聽?”
可是兒子卻不幹,媽媽爺爺奶奶叫得倒是挺勤快的,就是不喜歡會叫爸爸,這把李思明給氣壞了。
“這是報應,誰叫妳每天起早貪黑了?”楊月笑着道,“看上去太面生,應該叫妳叔叔纔對!”
“小明,叫一聲爸爸聽聽,好不好?”李思明做出十分笑容可掬的樣子,仍不管用,忍不住伸手再往兒子嫩嫩的小臉上捏一把。
“妳又欺負兒子了!”楊月推開李思明的手,卻發現那手錶不翼而飛了,“妳的手錶呢?”
“送人了!”李思明道。他將山東之行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楊月本來十分介意自己送的禮物的悲慘結局,寶貝兒子李小明上次也會慘遭“毒打”的事實可以證明這一點,聽了他說的話就不再“追究責任”了。
“跟孫隊長的兒子比,咱們家小明可是生在蜜罐子裏,這可不一定是什麼好事!”楊月輕聲嘆道。
“要不要來個憶苦思甜?”李思明反問道,“這很有效,當年我可遭罪了!在北大荒,老連長一宣佈喫憶苦飯,我和曾智就發誓,一有錢就買兩隻整羊,一隻烤着喫,一隻燉着喫,喫不掉就醃着救濟一下徐大帥等人。現在就不一樣了,我可是很珍惜這麼美好的生活啊!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在我身上體現出了無比巨大的正麪價值。”
“妳們倆倒是挺阿q的嘛!”楊月被李思明的話逗笑了。
“我倒不介意將來把咱們兒子扔到一個窮山溝裏,接受一下教育!”李思明道,“現在還爲時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