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凌樓對紫星宮的囚室並不陌生。
灰黑的磚牆,潮溼的空氣,牆角斑駁的苔類,茅草也因爲常年的潮溼發了黴。以前沒有這麼仔細地觀察這裏,因爲那個時候西盡愁還在身邊,自己的注意力總是被他吸引。
但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被關進這個幾乎透不進任何光線的地方,感官知覺全被周圍環境左右,甚至連塵泥滲漉的聲音都能聽見。
外面……應該在下雨吧?難怪骨頭陣陣發酸……
嶽凌樓輕輕垂下了眼,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關在這裏多久了。時間顯得不再重要,因爲在紫星宮人眼中,他只是一個將死之人而已。比起刑部大牢拷問犯人用的刑法,嶽凌樓在紫星宮受到的待遇要好得多了。
也許七宮主還念在慕容情的情面上,並沒有把嶽凌樓弄得遍體鱗傷,而只是在背部烙上一個掌心大小的八角圖案而已。這和宗教有關,七宮主相信,只要嶽凌樓被烙上這種印記,即便是死,死後也永不超生。
和囚室的昏暗相對比,嶽凌樓的臉顯得非常蒼白。那是一種接近死亡的、非常不自然的僵白,只有瀕臨死亡的人纔會呈現出的膚色。他全身皮膚完好,幾乎看不到傷口,只在十指指間被扎入十根細針。
殷紅的血液,如涓涓細流,順着手臂,沿着身體慢慢流淌,在腳下聚集成烏紅的一攤。
針尖上好像用過什麼藥,血液不會凝固,而會源源不斷地湧出,就像泉眼一樣。十針之刑,比起砍頭不算痛,比起凌遲不算狠,比起毒藥也不算折磨。但它卻會讓受刑人死得很慢,也很安靜。感受着血液從自己身體緩緩流出,細緻地品嚐死亡降臨的恐懼。
「在死之前,你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爲。」
七宮主臨走時說的話,又在嶽凌樓耳邊響起。正因爲要讓嶽凌樓反思懺悔,七宮主才決定施用十針之刑。而時間慢慢流逝,越來越接近死亡的嶽凌樓,反思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他不應該相信西盡愁,不應該對西盡愁抱有任何幻想。
即使也知道,紅葉的死,自己有很大責任。但是西盡愁,確是令自己心如死灰的人。兩相比較,自己對紅葉的歉意,遠遠沒有對西盡愁對怨恨深。
曾經,把自己從尹珉珉刀下救起、抱走,警告威脅尹珉珉說『不要讓我再看到你,不然我會忍不住殺你』;
曾經,在歐陽揚音面前抱着自己,破除暗器毒蒺藜,跟歐陽揚音撕破臉皮,說出『你若再逼我,我就來真的了』;
曾經,爲了自己不惜打破隱劍的血戒,爲了自己不惜與千鴻一派爲敵,不惜縱身跳入山澗,不惜放棄生命,不惜以人換人、以命換命的西盡愁——已經不在了!
他失憶的那一年,根本不是失憶,而是洗腦——是紅葉把他洗了腦。
他對紅葉不是愛,而是責任,嶽凌樓知道,就像他對尹珉珉一樣。
但如果只是這樣,自己還可以忍耐,但是——他一次一次出爾反爾,一次一次將自己置之不理,一次一次碎粉着自己對他的信任和希望,直到現在令自己清醒,幻想破滅,心如死灰。
記憶中,無數片斷開始交織。
從最初的相遇,雲南離陽,自己在山湖邊上抓住了他的腳,對他說『救我』;
後來,雲南興和,在盛放着花獄火的石渚之上,天降暴雨,對他說『殺我』;
再後來,四川水寨,自己拉開長弓,箭頭對準西盡愁,對他說『如果你不想死,立刻就滾!』
但那次,自己的箭一次一次射偏。那個時候,嶽凌樓就已經知道——自己殺不了他!
即使努力說服自己忘掉他,即使努力說服自己放棄他,努力說服自己回到從前,回到那個對誰都不關心,對誰都不在意,也不會被任何人傷害的嶽凌樓——但是很難。
只是不想再對別人失望而已,即使只是這樣一個小小心願,都無法實現……那之後,他又對西盡愁失望了無數次,也被西盡愁傷害了無數次……
想到這裏,本已乾澀的眼眶又變得溼潤,本已經麻木的心,又變得絞痛。
剛一眨眼,眼淚已經流了出來。順着臉頰迅速滑落,落入腳邊那攤血水之中。想忍,但忍不住,眼淚決堤一般,那些淚水足以淹沒自己。
——西盡愁,我對你再不會有任何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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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殿,芳馥劑的藥池裏,常楓依然靜靜躺在那裏。
紫坤曾經說過,『除非奇蹟出現,不然他就只會這樣,慢慢消耗,最終死去。』
但現在,常楓的眼睛眨動了幾下。早已喪失的意識,也開始慢慢恢復。他好像聽到一陣很微弱的聲音,雖然很弱,很輕,但卻格外讓人心痛。
——有人在哭,是他在哭?
模糊的意識集中起來,在腦海中出現一個淡淡的白影。
伸手想抓住那個白影,但甚至連手指都無法抬動。想追他,但身體依然不聽使喚,動彈不得。那個名字就在嘴邊,想喊,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可是他在哭啊。
他在哭,然而自己卻無法到他身邊?他在哭,然而自己卻什麼都不能做?他在哭,然而自己卻像一個死人似的,眼睜睜看着,靜靜躺着,甚至連安慰的話也不能說,甚至連幫他擦去眼淚都做不到?
突然,常楓的眼睛睜開了!
他坐了起來,掀起頂上的蓋子,拖着溼淋淋還帶着濃重藥味的身體,朝上爬去。
——因爲他在哭。
那個人心中的痛苦,已經和自己的神經相連,自己可以清晰感覺到他的痛楚。
常楓從藥池裏爬了出來。
紫微殿一向很冷清,而且現在,紫坤身邊的人都隨行去了四川,紫微殿已經空無一人。
好久沒有移動的身體,連爬起來都很喫力;好久沒有活動的手,連抬一下都沒有感覺……
不、不是沒有感覺!
常楓低頭一看,竟發現自己的右臂已經缺了——右肩以下沒有任何東西!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失去一隻手臂,隨即一陣劇痛尖銳傳來。
但這種痛,遠遠不及自己剛纔聽到那個人哭聲的痛。
咬牙,皺眉忍耐,單憑着一隻左手艱難地向前爬去。
這一切,就算是紫坤看到了,她也會說『是奇蹟』。
——要去那個人身邊。
其實只是這樣的心情,就已經足以創造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