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這裏幹什麼?」延世蕃微怒,「這裏沒有你的事情。」
「這裏沒有你的事情,該走的人是你。」
月搖光甩開延世蕃,蹲在嶽凌樓身邊,注視了一會兒洛少軒的屍體,然後扯過腳邊的白布,把他搭了起來。
「不要……」嶽凌樓只是這麼無力地制止了一聲,眼睜睜地看着洛少軒的屍體被白布掩蓋。
「月搖光,你想造反了!」
延世蕃指揮着手下錦衣衛把他們圍了起來,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青炎卻突然出現。他掐住延世蕃的脖子,在對方耳邊低聲威脅道:「延少爺不用擔心,處理掉這裏的屍體後,我們會把嶽凌樓平安送到首輔府。」
延世蕃雖然氣憤,但畢竟還有自知之明,知道強硬抵抗沒有任何效果,只能強抑怒火,低喝一聲:「走。」
帶着他手下那些錦衣衛,離開了洛府。
中堂一下安靜下來,良久,才傳來嶽凌樓哽咽的聲音。
「他們爲什麼都不說話?」
「因爲他們都死了。」
「你騙我……」
「是你自己在騙自己。」
「他們一定是不肯原諒我,纔不說話。」
「是你自己不肯原諒自己……」月搖光把嶽凌樓僵硬的身體攬入懷中,「你不要再這樣自己折磨自己,有人看到會心痛。」
「心痛……」
那是怎樣的感覺?
嶽凌樓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他的心,已經痛到感覺不到痛了。
這顆心爲西盡愁痛過,爲常楓痛過,現在又爲洛少軒痛了。
痛了太多次,已經漸漸痛得麻木,感覺不到。
那天晚上雪一直在下,月搖光也沒有再說話。嶽凌樓靠在他的身上,一直在流淚,但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以至於他什麼時候哭着睡了,月搖光也不知道。
後來,月搖光抱着嶽凌樓離開了。
青炎留了下來,掩埋了洛家的那三具屍體。
十二年後洛府的今日,和十二年前嶽府的當初,是何等相像。
事情簡單來說是這樣——
嶽凌樓離開洛府後的第二天,洛宗建和洛少軒就被東廠錦衣衛押走,說是有什麼案子要調查。然後第三天,洛府就接到了消息,說洛家被判滿門抄斬。洛家人丁不旺,除了洛宗建和洛少軒,就只有洛心兒、黎雪和小秋兒三個人。
朝廷格外開恩,放了小秋兒和黎雪一命,但洛心兒被關入天牢的當天,就被凍死了。
翌日,洛宗建和洛少軒午門斬首,監斬官是內閣首輔延惟中。
由此可見,朝廷非常重視這件案子,或者說是,延惟中非常重視這件案子。
行刑之前,延惟中問洛宗建還有什麼心願。他本以爲洛宗建會大罵他一頓,但萬沒有想到,洛宗建的心願竟是,對着南方磕了三個響頭。不僅是洛宗建,洛少軒也磕了,因爲這是一筆債,欠債的人不僅是洛宗建,而是整個洛家。
南方,是杭州的方向;杭州,是嶽閒和慕容情死去的地方。
十二年了,這筆債終於算清。
洛家父子被斬首以後,屍首被送回了洛府,還有洛心兒的屍體,也被送了回來。府中奴婢已經全都遣散,只有一名老管家,放心不下黎雪,留了下來。替朝廷送屍體回洛府的人是延世蕃,隨行的人中,還跟着月搖光和青炎。
月搖光奉延惟中之命,把一份奏摺交到黎雪手中。
說那是嶽凌樓呈給皇上看的,是十二年前嶽閒寫下的奏摺,上面清晰地記錄着花獄火一案的真相。而摺子上的罪人,大都已死,只有洛宗建一人,依然存活。嶽凌樓要爲嶽家洗冤,所以把摺子呈給了皇上。
所以,黎雪才恨死嶽凌樓。
但其實,那摺子是延惟中呈給皇上的。宗明熹一聽是嶽凌樓家裏的冤案,立刻正義感大興,發誓要重重處罰。而延惟中又在旁邊添油加醋,所以明明是一件舊案,卻被判得非常之重。
其實延惟中不顧一切要除去洛家,還有另一個原因。延世蕃擅自僞造出的那份聖旨,洛少軒曾親眼見過,當初念在洛宗建是鎮撫司的都統,不好亂動,但現在難得有這麼個機會可以除去洛家,他當然不會輕易放過。
而延惟中深知:斬草留根,逢春必生。
所以他才讓延世蕃找黎雪的岔子,想把黎雪也一同除去。
現在,黎雪因爲企圖行刺嶽凌樓和延世蕃,無疑把自己推上了死路。
三日後的午門,延惟中再次坐上了監斬臺。這次他要監斬的人——就是黎雪!
那天大雪漫天,圍觀的人不多,只有洛府原來的管家福伯,一邊留着眼淚,一邊給黎雪送來了最後的一頓飯。
黎雪雙手被縛,跪在刑場之上,望着飛揚的雪花,她沒有喊過一聲冤。
因爲她知道,洛少軒也是被冤枉的。既然洛少軒沒有喊冤,一定有原因存在,所以她也不喊。
黎雪沒哭,福伯卻哭了,他一邊哭,一邊把飯菜送到黎雪嘴裏,低聲哽咽道:「夫人,這飯裏放了迷藥,你喫了以後,砍頭就不痛了。還有你們的小女兒,不用掛心,福伯會幫你們養大……夫人,你和老爺……少爺……小姐……都是好人……下輩子一定可以投個好胎,不會再受這麼多苦了……」
說到這裏,福伯已經泣不成聲。
「福伯……」黎雪反過來安慰他道,「我一點也不怕,你不要哭了。」
「夫人……」福伯緊緊咬牙,但還是沒能忍住淚水的滾滾下落。
「我死沒什麼,可惜了心兒,她還那麼小……連人都沒嫁,就已經……」
黎雪話沒有說完,福伯就被看守刑場的侍衛趕了下去。
黎雪抬頭望望遠處的天,天邊一片慘白,時辰快到了吧?她也該上路了。
然而就在這時,從天邊好像傳來一陣聲音。
那聲音裹在風雪之中,縹緲得就像夢境……
黎雪抬起了頭,循聲望去,她覺得這聲音非常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她也聽過……那個時候,她坐在大紅的花轎之中,既緊張又高興地頂着那繡着鴛鴦的蓋頭,算着什麼時候能被接到洛府……
對了,那是喜樂,是嗩吶,還有鑼鼓……
這大雪天,還有人在嫁女兒?
黎雪覺得很奇怪。
不僅是黎雪,城裏的人也都很奇怪,他們被這喜樂的聲音,吸引着出了屋子,跑到街上來看新娘。
新娘坐在轎中,看不見。轎子由四個轎伕抬着,隊伍的人也不多,加上樂隊,也就十來個。
但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隊伍最前面的新郎吸引。
說是新郎,有些不可思議。因爲他穿着一襲簡單的白衣,更像喪服。
但即使如此,他在着雪花飛揚之中,看上去是那麼清麗脫俗——即使沒有任何笑容,也沒有任何聲音。
新郎是嶽凌樓,他去了刑場。
當嶽凌樓出現在黎雪面前的時候,黎雪以爲自己在做夢。
監斬臺上的延惟中,看到嶽凌樓突然出現,也嚇得差點跳下臺來。
——接下來的事情,更像夢境。
只見嶽凌樓跳下了馬,走到轎邊,掀開簾子——
那轎中坐的不是人——而是一塊靈牌!
嶽凌樓捧着靈牌走上了刑場。
雪花在那一刻旋轉飛揚,風變得張狂。
嶽凌樓抱着靈牌,在黎雪身邊跪下。
靈牌是嶄新的,黎雪看見那牌上,竟寫有『洛心兒』三個刺目的紅字。
黎雪陡然抬頭,她有好多話要問,但當她望着嶽凌樓時,卻一句也問不出來。
一拜天地,嶽凌樓拜的是天;
二拜高堂,嶽凌樓拜的是黎雪;
夫妻對拜,嶽凌樓拜的是那靈牌。
「把他拉下去!」延惟中站了起來,朝那些早已看愣的侍衛揮手。
然而嶽凌樓卻在那一刻站了起來,他面向延惟中的方向,沒有任何表情地說道:「如果朝廷要斬洛家滿門,那麼就連我一起——因爲我洛家的女婿。」
「嶽凌樓!」延惟中氣得咬牙。
然而刑場之上,嶽凌樓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如果我死了,首輔大人可能一輩子也找不回那道遺失的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