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折(第四場) 打擂(一)
“秀兒,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
“我只聽好的,不聽壞的。 ”某人回答。
臨登場之前,她不想再被任何事擾亂心緒。
十一看她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故意吊她的胃口,先慢騰騰地找一把椅子坐下,然後像騎馬一樣“騎”到她面前說:“好消息就是……場子爆滿,裏裏外外人山人海。 ”
秀兒的嘴角彎了起來,有這個好消息墊底,她的膽子也大了一點:“那壞消息呢?”
“戲場的門被擠破了。 ”
“少來,怎麼會呢?你又拿我窮開心。 ”秀兒咯咯笑了起來。
十一的眼睛眨呀眨呀:“我要是真拿你開心,就不是這樣對你了。 ”
秀兒本來還沒想到別的,可瞧他那眼神兒,還有那邪邪的笑容和****的語氣,忍不住臉兒一紅,低低啐道:“你就趁機欺負我吧,等我唱完了,回頭再跟你算帳!”
站在一旁的菊香先笑開了:“這就是天理循環啊,整天喊着要我‘記住’,等回去了再跟我算帳,今天,也有人替我出氣了吧。 ”
十一對小跟班的“挑釁”置若罔聞,只顧看着秀兒說:“要跟我算帳啊,千萬別忘了哦,我可是期待得很。 ”
秀兒的臉更紅了,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瞟,一朵蝴蝶簪花老也別不好。
其實她早就招架不住了。 十一跟她一向以禮相待,兩個人很少開這種玩笑的。 也許正因爲他們之間地關係不是那麼單純,所以反而需要格外小心地維護,怕稍一越雷池,就會不可收拾,最後連朋友都沒得做。
只有相互之間毫無那種可能的男女,才能真正放開心扉。 毫無芥蒂地交往吧。
這時秦玉樓從前臺走進來說:“秀兒,就快開始了。 你都準備好了吧?”
“準備好了。 ”
口裏這樣說,心裏還是有點虛的。 雖說登臺也很多次了,這回,因爲盧摯那件事,她一直很不安,就怕待會兒出去觀衆不買賬,會喝倒彩。 或者做出別的什麼過激的舉動。
秦玉樓察言觀色,安慰道:“你別擔心,外面秩序很好,有程金城的人出面維持,沒人敢放肆的。 ”
“嗯,知道了。 師傅你放心,我不怕。 ”
不怕!秀兒對師傅說地同時,也在對自己說:就算被破草鞋扔。 又如何?她第一次上臺就見識了的。 到時候眼睛放亮點,動作麻利點就是了。
翠荷秀和另外幾個戲班姐妹也走過來,笑嘻嘻地調侃道:“師傅,你忘了秀兒是什麼人了,她是我們芙蓉班有名地‘戲瘋子’啊。 每次重大演出前都吵着說她害怕,她緊張。 她喫不下飯,她睡不着覺,把我們急得跟什麼似的。 可等她上了臺你再看,人家比猴子還靈活,房頂都跳得上去。 ”
“你纔是猴子呢。 ”秀兒不依地嚷着。
秦玉樓卻深以爲然地點着頭說:“名伶大牌理當如此!臺下緊張是人之常情,誰都會緊張的。 可如果上了臺還緊張,畏畏縮縮,膽小如鼠,就跟上不得砧板的螺螄肉一樣見不得世面,那能成什麼氣候!”
一番話說得幾個弟子同時低下頭。 因爲他們知道。 他們在這方面都不能令師傅滿意。 臺下倒沒怎麼,看起來還沒秀兒緊張。 可是上了臺總有些放不開,也就是師傅說的“畏畏縮縮”了。
黃花見狀,忙過來給他們解圍,同時也給秀兒打氣:“小師妹,我們都很看好你。 你是我們芙蓉班的希望,也是整個雜劇界的希望。 這場擂臺賽後,雜劇與南戲孰優孰劣,就有定論了。 ”
秀兒忍不住笑出了聲:“黃花師兄,你猛不丁給我戴上這麼大一頂帽子,就不怕把我壓垮了,嚇得不敢上臺了?”
見黃花笑着抓頭,她又說:“在我看來,雜劇和南戲本根本不存在‘孰優孰劣’之說。 我看過南戲,戲文寫得精緻,唱腔也很有感染力,我當時哭得一塌糊塗,不信你問十一就知道了。 如果不是時間緊,我還真想好好跟個南戲師傅學學。 ”
黃花有點急了:“即使沒有‘優劣’,也有‘輸贏’吧,你可不要看南戲好,就不跟人家爭了。 人家打擂地架勢可是擺得足得很。 ”
十一忙打斷他:“打不打擂現在就不要提了,秀兒,你只管演好你的戲,就像平時那樣認真就夠了,別的都不要想。 等戲開場我就下去,我坐在第一排,要是有草鞋扔過來我就伸手接住。 ”
一陣鬨笑,一聲鑼響,秀兒收斂起笑容。 擂臺賽正式開始了。
她並沒有問起這邊的觀衆多還是那邊的多,十一說得對,現在別的什麼都不要想,只管演好自己的戲。 落實到當前,就是做好每一個動作,唱好每一個字眼。
所謂擂臺賽,就是觀衆可以在兩邊戲場走動。 也就是說,兩邊的票在擂臺賽期間是通用地,可以來這邊看也可以去那邊看。 每一折結束後的休息時間,觀衆都可以任意換地方。
這就給戲臺上的伶人帶來了很大的壓力,每一折,具體到每一句都很重要。 你哪怕一句唱得不好,倒了觀衆的胃口,他就會跑到對面去。
想要留住觀衆,必須說唱做樣樣好,讓你的一招一式都無懈可擊,每一句唱詞,每一個眼神都牢牢地牽引着他,讓他根本挪不動腳步,這纔是制勝之道。
真正上臺後,秀兒很快就意識到,十一那時候說地話是不對的,也許他本來就是安慰她的吧。 在這樣的比賽中,每時每刻都是考驗,光靠一張臉是沒用的。 即使那些人開始可能真的會爲了看她“到底長着一張怎樣的狐狸精面孔”而來,戲演得不好,他們也會很快離去。
正如戲班的人公認的那樣,秀兒是“戲瘋子”,她也認爲這是她作爲一個女伶最好的品質:不管臺下如何,上了臺,她很快就能進入了狀態。 每當這個時候,她會特別興奮,同時也覺得自己非常幸福。
十一曾總結秀兒迅速走紅地原因,那就是兩個字:忘我。 她在臺上地時候是“忘我”的,因爲忘我,所以她才能演活角色,甚至,她就是角色本身。
第一折完,有人離場,有人進場。
第二折完,更少地人離場,進場的也不多。
最後兩折,幾乎沒人離場,也幾乎沒人進場。
這說明,謝吟月今天也表現得特別好。 她的觀衆照樣被她牢牢地吸引住,根本就挪不動腳步,即使是幾步之外另一個戲場的熱鬧也沒空去看。
其實也很好理解,南戲皇後難道是浪得虛名?
想到這一點,秀兒更興奮了。 就像下棋的人最希望棋逢對手一樣,她也希望遇到的是真正的高手,這樣打擂纔有意義。
第一個回合下來,雙方等於打了一個平手。 當然觀衆私底下是怎麼評論的,秀兒就不得而知了,暫時她也不想去瞭解這個。
戲演完,秀兒回後臺卸妝,還沒收拾完,謝吟月就來了。
秀兒忙站起來笑道:“姐姐下妝好快,我還沒弄好呢。 ”
謝吟月雖然也滿臉是笑,話裏卻帶着刺:“那是因爲妹妹演完今天的戲,又把明天的戲預演了一折,所以肯定就慢了。 ”
秀兒不言語了,她哪有預演一折?一個小片段而已。 真要演一折,這會兒還在臺上唱着呢,哪可能這麼快就下來。
見秀兒不吭聲,謝吟月索性開門見山說明來意:“妹妹,我們當初的約定裏,可沒說要上新戲。 ”
“也沒說不能上啊。 ”秀兒並不覺得自己理虧。 既然是打擂,就該拿出最新、最好的東西,以吸引更多的觀衆進場,這本來就是正當的競爭手段。 就像比武的人,難道有更好的武器不拿出來,非要跟人比鈍的纔算君子?
謝吟月語塞了,過了一會兒才悻悻地說:“如果你要上新戲,應該事先說明,這樣我好準備。 ”
準備什麼?她也立即排一部新戲?打擂的時候想什麼招出奇制勝應該是自己的事吧,只要不是歪門邪道就行。
當然話不能講得這麼直白,秀兒起身給她倒上一杯水,笑了笑說:“其實新戲舊戲對我們戲班來說沒多大差別的,這裏的人以前根本不看雜劇,現在我演什麼對他們來說都是新的。 ”
“可是你們已經來了一個月了,想看雜劇的人都看過你們的戲了,新舊當然有區別。 ”謝吟月還是忿忿不平,好像喫了多大的虧似的。
秀兒嘆了一口氣,有人硬要揣着明白裝糊塗,她只好點明瞭:“姐姐自己也說,我們纔來了一個月,你們在這裏多久了?姐姐,這裏是南戲的地盤,滿眼都是南戲的戲迷,知道雜劇的有幾個?跟你們比,我們本來就處於劣勢啊。 如果姐姐去大都跟我打擂,中間演一出新戲,我絕對沒意見的。 ”
這回輪到謝吟月沒話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