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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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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抱回來的寶寶着實讓兩人手忙腳亂了一陣子,兩個大老爺們兒整天圍着孩子打轉,餵奶拍肚,擦屎把尿,苦不堪言。三五天的折磨過後,好容易適應了,哄孩子的功夫漸漸上手,日子好過了一些時,兩人卻也還是閒不下來,張楊又得事先說好的那樣,儘早回家把事情“交待”清楚,不然他媽在家還指不定鼓動出啥事來。

原本韓耀想跟着他,有他這麼個“外人”在場,張家爹媽肯定要留臉,下手重也不至於把張楊打殘了。奈何娃不能冒然帶回去,否則給屯裏人看見不知要怎麼議論,留在家裏又要有人照看,韓耀只得留守在家,奶孩子。

一九八八年深秋,張楊隻身坐上了回祈盤屯的火車,韓耀站在漫天飄落的秋葉中,目送火車駛遠。

“這還說不準得耗上幾天。”他垂眼看臂彎裏包着小花毯子的寶寶,“咱哥倆兒在家嘍,伺候不周,你多擔待點兒吧啊。”

寶寶瞪圓烏黑的眼珠兒,一眨不眨盯着韓耀。

韓耀笑了笑,將臉埋進散發奶香的小被窩裏,胡茬挨着孩子臉蛋蹭了蹭,“唉……你爹回家要挨幾頓削都不知道啊,你咋就不心疼呢。”

然而結果相當出乎意料。

張楊前一天上午坐火車離開,竟然第二天晚上就回來了。韓耀剛要領孩子去月英家餵奶,拉開鐵門,嚇了一跳。

張楊蔫巴巴站在門前,身後還跟着倆人――

張家爹孃身上挎滿大包小裹,棉襖頭巾,風塵僕僕,一臉陰沉。

韓耀險些被嚇尿。

張母用肩膀頂開堵在門口的張楊,迎面見到韓耀,這才露出點兒笑臉,可也看得出是強打起精神,跟韓耀寒暄了幾句後才注意到她大孫子正在人懷裏抱着,忙接過來,回身張嘴想呲張楊,頓了頓,又作罷了。張父氣得臉發黑,連話都沒跟韓耀說。

韓耀趕緊引他們進屋,間隙回頭給張楊使眼色,這他媽怎麼回事兒啊?!

張楊死氣沉沉杵在門邊,垂眼看圍着他咯咯噠叫喚的母雞,情緒低落。

張母到屋裏都沒等坐下就先感謝韓耀,說是她大孫子一直是韓耀幫忙帶着,農村也沒啥好東西,給帶了一些本地土產,還一個勁兒跟他道麻煩,道謝;然後麻利的將孩子身上歪歪扭扭的小花被子重新裹好,看了尿子,給收拾的利利索索。

張父是十足的老實農民,連臉色也不會作假裝相,即便對着旁人也不懂得怎麼掩飾。但生氣歸生氣,他跟張母一樣覺得張楊欠了韓耀不少人情,感謝的話嘴上不會講,憋了半天,最後只是走過去拍拍韓耀肩膀。

天色已晚,老人神情疲憊,張楊臉色也不好,韓耀心裏着急,心疼張楊,還得顧着爹媽,只得臉上帶笑,張羅道:“叔和嬸兒來一趟不容易,在車上喫不好睡不好的。走走走,咱先去餐館喫頓飯,我給二位接風。”

可張家爹孃卻說什麼都不去,生怕給韓耀添一絲兒麻煩,連在家喫飯也不用,推讓了半天到底啥也沒喫。勸不動,張楊也跟緩緩搖頭,韓耀估摸着這也是氣得喫不下飯,只得說那行吧,都累了,先休息。

原本安排屋子的時候,二老也十分堅持的說,“我倆跟張楊擠一擠就行。”

韓耀聽這話心裏特別不樂意,你們跟張楊擠一擠,他孃的把我給擠走了。於是堅決不同意:“不成不成!來我這兒不能這麼苛待!拿我當啥了!”

最後好說歹說,張家爹媽安排在東屋,讓他們“好好歇息”,寶寶讓張母摟着睡了。

幫他們熄燈掩門後,韓耀躡手躡腳去廚房衝了碗奶粉給前胸貼後背的張楊充飢,倆人把西屋小門閂一插,終於逮着機會湊一塊兒,開始嘀嘀咕咕,交換情報。

韓耀壓低聲音道:“你咋能把他倆領過來吶,容易露餡兒!”

“他倆非要跟我來!攔不住!你快看看我身上……誒呦……”張楊脫了衣服,呲牙咧嘴,露出後背和腿上的道道青紫,“我爸都氣急眼了,拿大棍子揍我!”

“臥槽,下手真夠狠的……”韓耀皺眉,對着燈光看傷,指腹稍稍一碰,張楊立刻疼得抽氣。

“你怎麼解釋的,給你揍成這樣?”韓耀往手掌心倒了些紅花油,給張楊揉傷。

“還能咋說,就先告訴他們有對象了,但是女方家裏窮,年紀又比我大,反正就是這樣那樣,所以不敢跟家裏說,怕爹孃不同意唄。”

韓耀尋思,這話沒毛病啊,這也值得揍兒子?

其實張楊將整件事說得挺明白,循序漸進,奈何有一個關鍵步驟順序搞錯了,不然還真不至於挨頓揍。

他先說其實在省城早就有對象了,再說條件不好,歲數也大很多,但人是好人雲雲,最後等倆人接受的差不離了才告訴他們,其實年前已經結婚了,孩子都有了,張楊本想領着老婆孩子一起回家,沒想到女方竟難產離世。如此這般。

於是張父聽完就認定張楊跟人亂搞男女關係,搞出事了。

老爺子說:他媽的什麼結婚!張楊才二十歲,歲數都不夠,倆人結哪門子婚,瞪倆眼珠子就敢跟爹媽撒謊撂屁!當時氣得抬腳踹張楊,接着掄起鐵鍁木耙就招呼上來,簡直是往死裏揍。

張母攔都不攔,坐地上就開始不管不顧的哭。張楊當時都有些嚇懵了,他長這麼大,媽一直都是個有主意的女人,天塌下來都不怕,他從沒見過她露出此時這幅……走到絕路,沒了主意的樣子。

可也難怪老人這麼想,農村雖說結婚證是最次要的東西,但前提是這門親事必須大張旗鼓,人盡皆知的相過了,操辦了,這才合臉面規矩。像張楊這樣在城裏有了對象,既沒帶回來給屯裏人知道,又沒經過父母,現在還平白多出個兒子,這跟在外面亂搞有什麼區別。張父張母老臉丟盡不說,張楊做出這種糊塗事,以後更沒法做人了。

韓耀聽罷,一臉慘不忍睹:“給你做一沓假證件帶回去,讓你捂口袋裏生崽兒麼!”

“幸虧我爸削我削累了,還肯聽我說話,不然你就見不到我了!”張楊憤恨道,“我拿出證件給他們看,他們還不信,後來我說,我拿話哄你,讓你幫我改了戶口,他們纔信了,哪有這樣的!”

韓耀:“……”

韓耀:“沒想到我在你爹媽心裏地位還挺高。”

知道是正正經經領了結婚證了,可張家父母還是氣啊。當初那麼千叮嚀萬囑咐,不管是咋樣的閨女,都要先帶回來看看再說,這孩子咋就這麼能揹着她們瞎整事兒吶!然而折騰了一晚,氣性勁兒過了,終究還是以死者爲大,還是爲給張楊生孩子纔去了。

再者,現在氣也沒用,孩子已經下生,不能塞回去當沒有吧,還是個男孩兒,面子上雖然不好過去,可正經是老張家的大孫子啊。所以再爛的攤子也只能盡心去打算,去收。而且他們看了照片之後,都覺得看着也不像是不正經的女人,挺好的,娟娟秀秀,文文靜靜的……

韓耀疑惑:“照片?我還給你準備照片了麼?”

張楊:“我拿了一張我和雲姐以前的照片回去唬他們。”

韓耀:“……”

“後來氣消的差不多了,又問了我不少陳冬梅和孩子的事,我也沒敢細說,然後他們倆……”張楊說到這兒,聲音有些哽,頓了下,沒有再說下去。

張家父母商量了一夜,也唉聲嘆氣了一晚上。第二天從屋裏出來,張母眼眶通紅,張父仍然沉默,卻彷彿一晚老了十歲。父母爲兒操心擔憂,心力交瘁,是兒不孝。可張楊是爲的什麼不孝?事情已經做到這個份兒上,現在說這些給韓耀聽,韓耀的心裏也不會好受。

他將臉埋在臂彎裏,偷偷深吸了口氣,平緩後道,“他們倆商量完,說旁的先不管,要先來省城看看孫子。”

韓耀沉默,抹完紅花油,給張楊拉好後衣襟,俯身虛壓在他身上,低聲說:“難爲你。”

後背上貼着韓耀的胸膛,溫暖安全,如同堅實的堡壘,張楊緩緩閉上眼睛。

翌日天矇矇亮,廚房裏碗碟鍋蓋輕響,韓耀早醒了,靜靜聽着,張楊背靠着他,睡得很沉。片刻後,寶寶哭聲傳進來,張楊立刻條件反射坐起身,迷迷糊糊往身上套衣服,左手奶瓶右手子出去了。

喫早飯時,桌上陰沉無聲,每個人都食不下嚥。

喫到一半,張母放下筷子,嘆了口氣,對韓耀說:“韓吶,對不住你,給你添不少麻煩,我家的事……張楊在城裏一直讓你照顧着,他不懂事,不着調,現在有兒子了還讓你幫忙帶,我倆這鬧哄哄的說來就來了……”

韓耀忙道:“嬸兒你別這麼說,我沒拿咱家當外人,張楊也沒少幫我,你知道我孤家寡人的,他有什麼都想着我,過年不也在咱家過的麼。這些話以後就甭說了。”

張母笑了笑,道:“這事兒,唉……”

這一次跟在祈盤屯那次不一樣,張母沒有避着韓耀說話,避不避也無所謂了,連戶口都是人幫着改的,要笑話也早就笑夠了。她直截了當對張楊道:“我跟你爸商量了,你城裏工作忙,孫子我們領回去伺候。”

張楊一愣,當即道:“不行!爲什麼?”

張父把粥碗往桌上一撂,“當”一聲:“你媽怕你不會伺候,咋地,怕我倆把你兒子掐死啊?他媽的王八羔子。”

張楊從來最怕張父生氣,手不經意間抖了一下,不敢吭聲,過了一會兒,強鼓起勇氣說:“你們帶回去,怎麼跟屯裏人講?”

“怎麼講,”張父抬起滿是老繭的手掌往臉頰上拍,啪啪作響,瞪眼:“能怎麼講,老臉不要了,硬着頭皮講!”

張楊垂眼不作聲,低頭咬牙,手裏的碗筷拿不住了,卻不敢說話。

韓耀看了眼張楊,暗自深吸一口氣屏住,而後緩聲道:“叔,你消消氣,大清早的。”

他盛了碗豆漿放在張父面前,道:“孩子還是留在這兒吧,還得上戶口什麼的,以後在城裏上學,我也能幫着弄,別說,這孩子我還挺稀罕的,街坊鄰居家也都稀罕,有一家大嫂子沒少給餵奶,張楊爲了孩子愣是跟人家舍下臉,還花了不少錢打點,誒那簡直就是僱了個奶媽。張楊跟我說,要不小孩兒喝不着母奶,他長得也不壯實啊。”

張母目光中有些微鬆動。戶口,上學,喝母奶,這些可都是她在意的。

說着,韓耀以一種非常隨意的姿勢靠在椅背上,一隻手在張家父母看不見的角度放在張楊腿上,輕輕捏了下。

張楊低聲道:“爸,媽,我錯了。你們一年到頭不得閒,再加個孩子,我……”

張父重重嘆了口氣。

韓耀道:“你們看這樣行不行,孩子先留下,你們這次回去,就跟別人說是去省城參加兒子婚禮去了,本來張楊結婚證都領了,走關係改戶口都可以直接說,該有的也都有了,差辦婚禮這一樣,親家方面也是照顧你們倆的時間,正好現在秋收剛結束,才延後到這時候。這麼地,以後張楊再領孩子回去,也名正言順了,是吧。”

張母跟張父對視一眼,韓耀這話說的確實在理。再看看炕上躺着的小娃,說實話,她老兒子伺候的也算不錯,沒糟踐到孩子。

張楊低聲說:“爸……”

“問你媽,我管不了。”張父不看他,端起碗喝豆漿,勉強算是表示你們隨便吧。

張楊看向張母,張母沒再說話。

飯後,她坐在炕沿上哄了一會兒孩子,到底還是把張楊喊過來,給他講了很多伺候娃的事情,怎麼餵奶拍嗝,孩子發燒漲肚該怎麼辦之類,最後問:“我大孫有名兒沒有?他媽沒給他留個名?”

張楊搖頭,明白張母的念想了,道:“媽,你跟我爸給起吧。”

張母抱着孩子走到韓耀的書桌旁,桌上書夾裏原本豎着本字典,現在橫躺在桌上,顯然是昨晚有人翻過了。她拿起字典,眯着眼睛細細看書頁上角小小的數字,嘴裏唸唸有詞,翻到像是之前記住的一個頁碼,拇指扣着上面一個字,遞到張楊面前――

容。

張母指着上面的註解和例詞,說這個字好,有寬容,從容,容讓的意思,又可以指樣貌好,還有歡喜的意味。

“叫張容,希望我大孫以後做人也好,長相也好,性格也好,都好。”張母豎着抱起寶寶,耳鬢貼着他的小臉兒。

張楊手指摩挲黃白紙張上的小字,半晌,笑着點頭:“嗯。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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