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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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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楊在上海劇團學習的同時,也順利參演了他們的新戲,並取得巨大成功,半年交流學習期早過了,因爲學習排練新戲延期至十五個月,如今大功告成,他本以爲該收拾收拾回家去了,沒想到該戲反響空前,不僅加演,還要在國各大劇院進行巡演。上海方面跟省越溝通後,將張楊和另兩名省越同事踏上了巡演之路。

隨後的大半年裏,張楊藉着大獎賽開的好勢頭,作爲大戲主角中的一位,隨着在各地、尤其是江浙滬地區獲得的掌聲越來越熱烈,張楊在越劇界儼然成爲最明亮的新星。

在北京的最後一場結束那晚,張楊在戲迷觀衆如潮般久久不息的掌聲中退回後臺,當天晚上剛回到住處,副團長緊隨其後找上了門。老太太和藹親切地好一陣寒暄,而後笑道:“咱們這出新戲多虧有你參與,否則不能有現在的反響。”

這句話說得藏頭露尾,張楊倒是聽明白了些,忙順着她說:“副團您說得哪裏話,高抬我了,上海越劇院在全國都是有名的,老師們戲編的沒人能比,同事也個頂個優秀,能參與到大家中間已經非常榮幸了,我心裏非常感謝劇團的提攜。”

老太太呵呵笑,撇臉佯作不悅,不讓張楊這麼說,“看你這孩子,不要小瞧了自己嘛。戲編的再好,也得演員是好樣的,”說着用手指輕輕一點張楊,“你,就是畫龍點睛的那一筆。你要是我們的演員哦!那可太――”她手捧着心臟慨嘆,形容不出那該有多高興似的。

她徑自走到桌邊坐下,不等張楊再說話,隨後話頭又一轉,煞是嚴肅正經道:“不過張楊啊,我歲數大,說什麼話你不要計較我倚老賣老。你這個徐派小生學的……好像有些地方不那麼地道噢。”

“不過也可以理解,我們這邊底蘊怎麼說都比東北要深厚,咱們劇團在國內也可以說是首屈一指,這個徐派還有尹派、範派都是工小生,我們都有的!你知道,她們現在都是國家一級演員嘛,這在全國範圍內都是有數的,還是梅花獎得主!到底還是師從名家的緣故,照我看……”

聽這老太太含沙射影的,張楊讓她說得心裏不太痛快,原本想說金老師的徐派非常地道,該有的都有了,也是老藝術家中非常有名的;不過老太太看着不讓他說話的架勢,只好含笑點頭。

緊接着老太太卻嘴一撇,輕描淡寫的說了句:“比不了。”

這“比不了”三個字說得不鹹不淡,也聽不出意味,好像是說張楊跟人家比不了,又有些像是這些一級演員其實比不過張楊的意思。而老太太的話頭到這裏便戛然而止,不再繼續下去,只是似笑非笑,直直端詳張楊的眼睛。

片刻沉默後,副團長這才一字一句,聲音低卻確鑿,笑道:“你如果師從我們上越的老師,在上越的大環境下成長,絕不會到今日才功成名就,也絕非僅有今日之成就。當然現在說也晚了,畢竟你原來不是。”而後還遺憾的嘖嘖輕嘆了聲。

張楊微微蹙眉,老太太的表情馬上又不似剛纔,親切的拍拍張楊的肩,“哎呦,你看都好幾點鐘了,老人家嘮叨,你不要嫌噢。現在還不晚,還來得及,好好休息,明天早晨回上海去。”說罷,笑着自顧自轉身帶上房門。

這老太太不清不楚一番話,其中隱含的意思,此時張楊腦袋裏打過幾個彎,已經明鏡般徹底清了。

他在不大的屋裏漫無目的的繞圈走,猛地向後仰躺在牀上,內心少有的澎湃起來,恍惚間又生出大賽獲獎那一刻,自己站在世界之巔第一無二的激動。

上越想把他挖走!

估計早在他獲獎的時候就開始合計着挖角了。不然憑他如何就能直截了當讓他參演大戲?人家平白無故的,怎麼偏生聯繫省越進行互派交流學習?

說白了,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如果是個拿不起來的,大不了留半年攆回去,一旦看好,必然想法子拉攏招攬過來。在著名的上越,如此臥虎藏龍之地受到如此倚重和厚待,有功名有名師,誰還願意再回北方那個啷噹在中上遊的劇院,偏居東北一隅?

而且剛纔那副團說得半遮半掩,既能撬動人心,又從頭到尾沒表明什麼,更沒承諾。就是想把他的心思說活動了,好自己跟省越提出走人換地方。人家自個兒想走,他們上越可沒故意挖角,你們劇團不如人,留不住好演員,也怨不上我們。當然如果您就心氣兒高不愛來,我們也沒哭雞鳥嚎的留你,咱們彼此都留個臉。

然而明知道有這些算計,上越的確是個非常好的去處,各方面都是省越不能匹及的。

如果以後能留在上越,無異於平步青雲,有幾個越劇演員能撈到這麼好的機會,被上越相中,還捨得花這麼多心思勸說?

尤其是作爲一個男人,能幹出一番事業的人生,纔是真正快意成功的人生。張母總說,做人無論幹那個行當,都得爬到人尖兒上,才能讓旁人看得起。當年他十六七歲揹着行李捲到城裏闖蕩,一心想成爲出息人,後來之所以決心走上越劇的道路,日復一日努力,就是渴望有一天得到現在的榮耀,這纔是他嚮往的大出息。

可是……張楊又猶豫糾結,現在的他不是年輕時的他了。

年輕時他輕手利腳獨自一人,有豁出去的勇氣;現在他有家有愛人有孩子。即使父母在祈盤屯還是一樣好好的,孩子可以遷到上海,可是韓耀的公司在省城纔剛開起來了,他的人際關係和事業全在省城,洪辰爲了他也搬到省城……但是倘若各退一步,彼此因爲事業分居兩地,中間隔了幾乎一箇中國的距離,這還是個家麼?

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想過留在上海,總覺得過了這一段就要回家,也不曾特別想念過韓耀,這會兒僅僅稍作設想,心就說不出的發緊難受。

張楊翻身趴在牀上,伸手去牀頭櫃盲目的抓摸香菸和打火機。

窗外天濛濛泛起白光,天-安-門前升旗儀式開始了。

他又忽然很想去看望蘇城。

現在他們呆在同一個城市裏,天亮又得異地相離,現在到四合院找他們還來得及麼?蘇城……當年也是爲了事業背井離鄉的來到首都。現在張楊渴望上越的感覺,不亞於當年蘇城渴望進入省京劇院。

不過,蘇城跟他也算是兩碼事。蘇城拖家帶口的走,一家全是京劇行當,爹媽媳婦兒孩子跟在身邊,沒有後顧之憂,甚至無需懼怕失敗,大不了回省城重來一遍老路子。而自己如果決定留在上海,這個家無論如何都要有人作出犧牲。

後半夜,張楊合衣躺在牀上,直至天亮沒有闔眼。清晨同事來敲門了,他的思緒依然紛亂,最終沒能去找蘇城,跟衆人一同返回了上海。

回到上海四天後,張楊在越劇院給他安排的單人宿舍樓下接到了韓耀的電話。

韓耀的聲音低沉和煦一如往昔:“最近咋樣兒?蘇城給你打電話沒?他說去看你在北京的演出了,趕最後一場去看的,到家就問我‘張楊在上海怎麼聯繫’。”

“城子去了?我不知道!他咋不到後臺找我,我當時真想去看他來着,就是沒時間,我回頭給他去電話吧。”張楊問:“兒子幹嘛呢?”

“虎淘呢,跟同學去人家裏玩兒了。誒他們學校開微機課,昨兒把學校電腦幹壞一臺,老子去賠的錢。”

張楊哭笑不得,“揍他!不盯着就放羊。告訴他寫作業,等我以後豁出去時間按日期檢查,少一個字兒也不行。”

“寫,我天天拿你嚇唬他,給逼的眼淚吧嗒的。”韓耀說着兀自笑了起來,而後問,“包裹收到了麼?”

“嗯,我正喫呢。”張楊看了眼剛打開還沒動過的包裹,隨口胡謅道:“杏幹挺好喫,肉乾鹹了,我媽這次做的不怎麼好。以後有好的別全給我,你們自個兒多留一些,我喫不完。”

郵寄東西是這兩年的慣例,張楊宿舍裏現在還堆着不少以前郵來的東西,一部分是韓耀給他的,韓耀趕在張容放假的時候領他來上海看過張楊兩次,大包小包的實在是麻煩透了,於是平時一般都郵過來。張家爹媽也經常託韓耀幫他們給張楊捎帶一些土產和自制用品,張父張母沒什麼文化,對上海和南方距離省城遠近根本沒什麼明確的概念,韓耀便也不多加解釋,一道郵去得了。

韓耀道:“下次不下次的,有沒有下次都說不準。巡演都結束了,離回家沒兩天了吧,通知啥時候回來了麼?我去接你。”

張楊頓了頓,含糊應了聲,問:“你最近咋樣?公司那邊都挺好的?”

電話另一頭韓耀好像忽然很高興,聲音大了不少:“老好了。我跟你說,樓後那片空地上傢俱廠的骨架子都起來了!確定投產之後做高檔傢俱建材,一半機械一半手工,咱家先弄一套水曲柳和紅酸枝的用着,你不老早就稀罕這玩意兒麼。”

張楊心情複雜,強自挑了挑嘴角表示高興,完後纔想起隔着電話韓耀也看不見,低聲說:“這麼些年了,正經事業可算幹起來了。”

“幹起來了,就是他孃的費錢。到目前爲止傢俱廠投了多少錢你知道麼?咱家西屋炕洞有五個的都裝不下。生產線啥的還沒買了,得趁現在期貨市場還有漏洞趕緊多撈點兒……”

韓耀後面說的話張楊已無心再聽,此時他對舉家南遷不抱一絲希望了。

傢俱廠投入巨資,不能舉家南遷,張楊也不能想象也無法忍受兩地分離的生活,更不想直截了當說出來讓韓耀爲難,那是韓耀傾盡錢財和心力的事業,就算韓耀說遷到上海一切從頭再來,張楊都覺得自己承受不起。

他沒有爲此糾結太久,想了兩個晚上便決定不留在上海。

張楊做不到爲了事業放棄家庭,然而不甘心充斥着他整個內裏,沒人能開解他,於是他找了很多理由安慰自己。

比如副團長老太太裝腔作勢確實挺煩人,在上越天天這樣他做不到,憋屈;父母的承包地還沒到年限,在省城離爹媽近,張容在北方呆慣了,學校也有朋友了,冷不丁弄到南方也不習慣,留在北方看不到爸爸也不好,還是那句話,這個家總要有人做出犧牲;而且大鵝就算跟母雞呆在一起,也不能抹滅它是大鵝的事實,也掩蓋不了它的大白毛,只要有能力,到哪裏都是好的。母雞沒法毀去鵝的天賦,大鵝反而有可能帶着整個雞羣學會遊泳也說不定……

這件事到此結束。

它並不存在戲劇性的峯迴路轉或皆大歡喜,而是普通人生命中必然經歷的,帶着遺憾和不甘的權衡和抉擇。

考大學和留在上越,成了張楊人生中最難以釋懷的兩件事,他近乎大半生都不時設想,如果當初上成了大學,如果當年留在上越,他眼前的道路又會是怎樣一番風景。

要說唯一稍微能令張楊稍微感到緩和和慰藉的,是他在上海的最後一天,這件事讓他起碼不那麼不甘,甚至感到很愧疚。

那天中午,他收到了一個小包裹,署名是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名字,但收件人和地址無誤。他撕開外面一層,露出裏面方形的紙包,上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字:

回屋自己偷着開,別讓同事看見。

張楊回到宿舍,坐在撤去被褥的牀板上打開紙包,裏面是一斤雲霧茶,還有一張字條,仍是墨水字跡:南方潮氣重,不要久放,多喝好茶潤嗓子。金永成。

也許是因爲他最失落的時候從一個老頭子處得到了安慰,亦或是他從自身想起蘇城婚宴那晚,爲了進省越離棄老師,求老金爺子收徒的那個忘恩負義的青年。

也可能只是單純地,他想起省劇院三樓平臺上那個每天拿着教尺看着他拉筋,但凡得了一點兒好東西都要分給徒弟們的老爺子。快三十的男人捧着一包茶葉溼了眼眶。

他垂着頭,用袖口狠狠抹了把眼睛,將茶葉包好放進行李包裏背好,攥着上海到省城的火車票,在蒙塵的宿舍玻璃窗上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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