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扣起來了,想也知道,二姨家必然會因爲大舅的新工作在背後說嘴,幸虧張楊先決纔沒惹上不痛快。
現如今塵埃落定,所有人都知道這大棚歸“城裏人”,老張家不過是幫忙出力賺韓耀的工錢。而且大舅、冷興以及後來僱傭的兩個小年輕人的工資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高,確實不如建築工地的瓦匠電工,眼看着還得自個兒子的技術活喫香,二姨眼麼見饞了饞,背地裏跟二舅姆歪曲了幾句,怨懟韓耀是她們大姐乾兒子,有好事不顧着姨。這話說完她們自己都覺得實在不能做數,什麼“乾兒子”,哪來的說法都不知道,也不是張母和韓耀相互上趕着認親,她們又算個什麼姨和舅媽,所以只是說說也就拉倒了。
然而大便宜佔不着,小便宜她們還想蹭蹭。冬季的蔬菜對於農村而言十分貴了,畢竟冬來百草殺盡,可沒幾家建得起暖棚。現在倒是好,自家親戚看管着現成的,不訛白不訛。這兩家的天天上暖棚“巡視”,某天說要零買一斤菜,稱完了不給錢,拎着就想走,心諒張楊他大舅也不敢攔。她們卻沒想到,這次大舅竟不同以往這麼多年,第一回認真計較,看明白之後當即一把奪了下來,一語不發關閉了暖棚小門。
當天晚上,暖棚西南角的厚膜就被人給挑開了,冷興負責打更,幸得沒睡死聽見動靜,緊忙牽着他養的大土狗跑過去察看,人已經跑了,壟溝裏七零八散的腳印,還有散亂的菜秧子卻抹不掉。冷興是個腦袋夠用的人,起碼在屯裏人中算是聰明懂事兒了,他也沒去追,第二天在道口人堆中間含沙射影的三五句話,有意無意的說說其中利害得失,特意給某些人聽,順帶所有人都聽了去,從那以後再沒出過使壞佔便宜的事。
大舅拿了暖棚的工錢,秋收撿的苞米說啥都不肯拿回去,張楊和韓耀拼了老腰在田裏拾了七八天,一聽這話都傻眼了。
回到家,張父也說不要――兒子已經三十多歲了,如果在農村結婚生娃居住,這個年歲早連家都分好了,父母和兒子之間按常理哪能攢換這麼大數額的糧食。最後張母發話:“這些能賣個兩千塊錢,你和大韓分,要麼就賣了分錢,要麼磨成麪粉碴子,一人一半,反正我跟你爸是不缺這些玩意,你倆合計去吧。”
張楊欲哭無淚,長嘆:“在知道就他孃的不撿了!誰缺這東西啊!”
但是不缺也得拿着走,倆人商量商量,在屯裏託人磨了一百斤苞米麪,一百斤大碴子帶回家,剩下的玉米棒子賣了一千多塊錢,都歸進了張楊腰包。
這一千多塊還是小錢。這次來祈盤屯的收穫,大頭在後面。
冬日裏暖棚種植的反季蔬菜得運往城市批發給菜販子,渠道和運輸都多虧了洪辰。雖然中間成本很高,但冬季菜價昂貴,蔬菜又是生活中,尤其年節時必不可少的食物,所以也有盈利,合算一番到了開春基本可以回本。
立春之後,冰融燕寰,大地逐漸回暖,暖棚省去燒柴燒煤的開銷,當大棚使用,相當於三間大棚同時工作,同時露天土地也開始大量種植應季菜,一小塊一小堆的插空就種上,合起來面積正經挺大,往後盈利能多些許。
而最幸運的是,剛好第二年春天,他們連車隊都用不着了。
入春不久後有一天早晨,一輛摩托車下屯子繞圈跑,車上掛了個大喇叭,不斷廣播:“收菜收菜!一年到頭收各類蔬菜!大棚菜應季菜!”
人們都聽着稀奇,有收家禽收菜籽收雞蛋的,頭一回聽說有收菜的。這時候有一家把那人叫住了,於是左鄰右舍都側着耳朵聽熱鬧,看看到底咋麼回事兒。那家人因爲菜園子裏豆角長老了,快成飯豆子了,實在喫不完,問摩托車收不收,能換多少錢?
那摩托車卻讓他們逗笑了,道:“這麼少咋收,我收大批菜,往市裏菜販子那兒開出去,啊,懂吧?意思不是收一回我就走了,咱這屯子誰家專門種菜的,咱們商量好了,我成年的來他家收菜。”
相親鄰居的這一下全炸鍋了,七嘴八舌朝他喊:“那誰家種菜!去問問老張家啊,他家乾兒子不扣大棚了麼!”
於是到老張家電話商量一通,妥了,從第二天開始收菜。
次日早上的情景令人瞠目結舌――
兩輛藍色大卡車――還是那種好幾個軲轆,車屁股拖出老長的卡車――轟隆隆停在農田邊,大棚裏摘出來的水黃瓜,西紅柿,角瓜南瓜成筐成箱,上千斤的往上運,而草筐,塑料箱和繩子一水兒都由收菜販子提供,張楊大舅他們的唯一任務就是,摘!
大舅是實誠人,有些長老了或七扭八拐賣相不好的菜都挑出來不讓他們開走。
冷大興瞧見了小聲說:“大舅,沒事兒,夾在中間誰也不知道,一起開了得了,不然這也是不少錢啊。”
大舅猶豫:“別介了,不是啥好事……”
菜販子先生突地從兩人背後冒出頭:“沒事兒沒事兒~夾吧夾吧~一起開了得了,小夥子說得對,不少錢呢這是。”
大舅和冷興嚇得渾身一激靈,往兩個不同方向跳開,“媽啊――!!”
之後菜販子先生多次表示他是說認真的,“咱們從你這兒運走了也是往外開,走新鮮貨,誰還有工夫開箱檢查,裝進去正好湊數壓秤。”
冷興聽了這話,嘴角抽搐的看光大膀子的壯士們“嘿呼!嘿呼!”往車上搬運,忍不住問:“大哥,你這又是車又是工具的,還僱人搬菜,你還能掙着錢?”
菜販子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當然能啊!就這豆角,我開你的是八分錢一斤,到城裏可就不是這個價錢了,最少五毛,轉手到市場賣一塊二,裏外裏我不少掙。現在稍大的城市菜價都貴啊,周邊基本沒有菜農了,你想想,我們從今往後只能下大屯子收菜了。”
冷興恍然大悟,心說可也對啊!
如此一來,無需再支出車隊、人工費等等,蔬菜成本大幅度下降,並且在以後有望獲利更大,這算是一筆意料之中也情理之外的收入,每年最基本也能開出六萬到十萬元純利,非常可觀。
不過家大業大的韓老闆對這“小錢兒”淡定得很,可以說人根本就不在乎,沒當回事。當初搞這一門兒就不是指着養活家用,單純只想喫點兒放心蔬菜,連同扶持張楊的親人,讓大家夥兒都能把日子過好一些。在韓耀眼裏,那些算副業而已,能正經出錢的重點營生是金冠建材。
金冠企業蒸蒸日上,非常值得一提的,顧青當初舉薦的材料專業學生,沒想到真忒麼有用處,在傢俱建材改良優化研製上起了重要作用,他們弄出來的地板瓷磚等東西,原理韓耀不懂,名詞也聽不明白,他只管出錢,沒想到賣的是真火!優質性能,結實牢靠美觀,材料人才儼然爲韓耀帶來了巨大利潤。
最近兩年他們改良的自流平地坪漆銷量也非常好,“自流平”顧名思義――往地上一倒,自己流着流着就平了,賊方便。研發部在原本的自流平基礎上改進了一下,乍一看沒啥不同,開始韓耀覺得得不償失,還不太願意撥錢給他們搞研究,沒料到,後來這新玩意兒一出場,拿出來跟普通地坪漆現場做實驗對比,效果明顯。
用張楊的話講:“連韓耀這傻帽都看出來了。”
韓耀也確實看出來了,當場就感慨:“流的確實平。”
很多學校研究所,無菌實驗室,醫院,製藥企業甚至辦公室都願意買金冠建材的地坪漆,誇讚這款漆性價比高,粒子更緻密,更平滑耐磨,自動填補坑窪處的效果好。這個時候,韓耀終於有點兒認可讀書人和“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說法,因爲科學技術給他圈進了好多好多錢(李嫣語)。
所以可見,光是這些方面的盈利隨隨便便拿出一項,暖棚種菜的那點兒小利潤都無法和其相比。
不過韓耀不在乎,張楊在乎,成本降低把他高興壞了,自從大棚扣起來就成爲他心頭一個重要事業,隔三差五打電話詢問情況,晚上趴在被窩裏拿着計算器嗶嗶嗶的按個沒完沒了,翻來覆去算計這幾萬塊錢。
韓耀這他鼓動的動靜都覺得腦瓜垠子直跳,但是每天睡前,看着張楊蒙着被子只露出側臉和下巴頦尖兒,算的不亦樂乎的模樣,令韓耀也漸漸感到整個心都舒坦下來。
他時不時的還會笑着問:“賺多少了?”
張楊志得意滿的回答從一萬三萬,到八萬。
當他說十三萬的時候,韓耀說:“以後都給你了,慢慢攢着吧。”
“不攢。”張楊出乎意料道:“我要買車。”
韓耀沒聽清楚般,小拇指掏耳朵:“……你說什麼?”
張楊:“買,車。”
張楊解釋:“我知道咱家有車,但是我想買臺車自己開,以後你開你的,我開我的,省得你來來回回接完兒子又接我,麻煩。”
韓耀一語不發的看着他。
張楊眼睛轉向別處。
三分鐘後,被看得徹底發憷,張楊炸毛道:“好吧我今兒就告訴你老子必須買車怎麼地吧!我單位同事都有車了連女同志都有車了憑什麼就我沒有車!憑什麼!”
“……”韓耀默默地用被矇住頭,在裏頭一頓亂顫,最後實在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
“誒呦我說親愛的你忒有意思了。”笑夠了之後韓耀湊到他身旁,含笑挪揄:“赤-裸-裸的攀比行爲,你提溜着耳朵教兒子不準攀比,你自己還這樣。我算看明白了,從打尋呼機開始就沒給你開好頭,你說你,從bp機到手機,後來比職稱,現在比車……”
張楊硬邦邦板起臉,背對韓耀躺倒,冷聲道:“我只是通知你一聲,不管你說啥車我買定了,快閉嘴關燈吧。”
韓耀關了燈躺下,又笑了一陣子,之後漸漸聽不見動靜了,只有勻長的呼吸聲。
窗簾隱約透進對面人家窗內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張楊感覺背後的牀鋪微微塌陷,韓耀翻身靠近,手臂在棉被裏搭在他腰上。
“想買個什麼樣的車,錢不夠我給你貼補。”
張楊用後腦勺面對他,動也不動,顯然在置氣,韓耀摟着他,好半天才聽他哼了聲:“……明天咱倆去看看價錢……”
五天後,一輛銀灰色帕薩特b5停進車庫。
三個月後,張楊駕駛他的私家車雄赳赳氣昂昂上路了。
當天晚上,韓耀在辦公室門口正穿外套,祕書敲門進來:“老闆,您兒子說他有事找你,你關機了打不通,所以打到我這裏來了。”
“嗯。”韓耀今兒心情不錯,接過手機語氣輕快:“兒子,到家了麼?想喫什麼爸爸給你買。”
“喫什麼喫,出事了。”電話裏,張容以一種“簡直受不了你們這些大人真是讓我操心”的,極其不屑又隱約帶着擔憂的口吻說:“立刻來劇院,從後門進,我爸的車正泡在人工湖裏,我們兩個推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