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呀我去,廣東那邊兒還敢喫豆杵子?我們小前兒鬧饑荒也沒惦記過豆杵子啊。”張楊拖地拖到一半,拄着拖布杆兒邊點腳,邊朝中央電視臺正在直播的新聞嘖嘖驚歎。
“……”張容無奈的看了他一眼,簡直不想回答他,“爹,那是果子狸好麼,跟豆杵子根本不是一個屬的好麼。”
張楊仰臉望天花板,眨了眨眼,疑惑道:“是麼?不過怎麼着也得是近親吧,我瞅着挺像啊,都是棕黃皮的夜行動物,半圓小耳朵,小圓眼睛嘰裏咕嚕,賊光兮兮的搭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貨。”
張容無奈的別過頭,加菲貓似的一巴掌拍在自個兒臉上,一臉慘不忍睹、無法理喻的表情,深呼吸口氣說:“你讓我怎麼跟你解釋纔好……這麼講,它們就好比周杰倫和馮鞏,都是小眼睛都是名人,他倆能一樣麼!?逼我上淘寶找找有沒有賣活的,郵過來一隻讓你細細對比麼!?”
“哦――”張楊好像有些明白了,恍然大悟的點點頭,繼續躬身拖地,沒得絮叨說:“廣東全面捕殺果子狸了,萬一以後他們那邊的人哪天一股勁兒上來,說啥就是想喫狸肉,到時候市場上還買不着了,這扯蛋不扯蛋吧你說……行了別兒子趕緊別看了!讀書寫作業去吧,馬上中考了一點兒不緊張呢你怎麼。”
張容聽話的嗯了聲,關了電視上樓進房間,回身掩上屋門,對坐在他的電腦前的韓耀說:“紙牌遊戲通關了麼?”
韓耀膀大腰圓的陷在轉椅裏,腰背繃得筆直,張容走過去瞧了眼,頓時無語了。
張容毫無表情道:“我記得我曾經教過你怎麼用鼠標,然而在我看了兩個小時電視之後你仍然不會。”
韓耀的大掌緊緊攥着可憐的小鼠標,手臂貼着桌面用力往前伸展了極大幅度,致使鼠標險些跟陶瓷筆筒撞在一塊兒而毀容,但是電腦屏幕上的光標非常恨人的只往前挪了一小點兒,距他的目標紙牌差了十萬八千裏。韓耀憤憤的鼻孔呼氣兒,於是把鼠標拿回鼠標墊上,換了另一種策略――用張楊平時打鞋油的動作,讓鼠標在墊子上劃一下,抬起來,再劃一下……
張容靠着爸爸的肩嘆氣,制止他接過鼠標,“告訴你了,用手腕動,這麼輕輕一晃不就成了麼。算了您吶,明兒再玩兒吧,我要背書了。”
韓耀只得意猶未盡的起身出去。
張楊在樓下橫起拖布杆子截住韓耀,不悅的朝他小腿踢了一腳,往樓上瞥了眼,壓低聲音道:“公司不是配電腦了麼,白天在那兒學唄,還非得回來整?兒子就因爲你一天少學倆小時習,下個月初就是中考,一類高中考不上你還得掏錢給他找好學校,你倆丟人不?”
韓耀也不樂意了,皺着眉頭道:“在公司練丟人!你說全公司上下都會,就我一個老闆不會,讓人撞見了是不是背地裏笑話我。”
――韓大老闆根本不曉得,其實他的公司上上下下所有員工心裏早有數了,老闆連鼠標都摸不明白嘛!前不久,這個消息經祕書姐的口裏一出,不過三兩天的工夫,全樓的男女老少和後勤的雞鴨鵝狗貓就全知道了,並且一想起來就在背地裏放聲嘲笑。
所以老董同志曾給出的評價是有因有據的:金冠建材的員工最大的優點就是懂得忙裏偷閒,勞逸結合;最大的缺點是嘴巴沒把門兒,既大又損。
當然嘴碎之類的還是次要,關鍵事情上有分寸就成,而且甭管他們平時說些啥,一旦忙起來能爲公司創造利潤,這纔是身爲員工最重要的地方之一。他們最近也確實有事可做――在初夏,金冠建材跟省城的一家房地產公司談了一個關於利用新式高檔傢俱與樓盤相結合,互利互惠的想法。
樣板房是樓盤的臉面,相當於最終面相顧客的成品展示,決定了購買者對樓盤的印象和看法。韓耀希望通過將金冠的中高檔傢俱全面全套配置在樣板房中,給他們的顧客羣體展示出來,畢竟好地段好樓房再配上一套好家居,在當代大多數人心中,這是一個“家”在物質構成上的基礎嘛。
同時,金冠可以合作參與樓盤售樓的優惠活動,對少部分顧客贈送多整套金冠傢俱和樣板房款式等的裝修建材,多款可任意挑選,而且對於在樓盤買樓的人,如果購買金冠傢俱達到一定數額也會給予價格優惠。以此方式,既能利用他們提供的優惠爲房地產方爭取顧客,也能向中上層家庭再次推廣金冠建材。
這個事兒房地產方面是同意了,具體怎麼去安排落實,雙方正在進行商榷討論,估計等談妥了也就水到渠成了。
而今年還有另一個新的來財路子,不是韓耀想的,而是張容想出來的――他的寒假設計作業。
開學時,連老師都說他的“寵物傢俱”創意非常好,只是作爲學生可能在實踐上回有一定難度。張容當然不可能拎着錘子木板動手釘一套傢俱給桃酥,最初的設想是希望爸爸能讓他的傢俱廠按照設計弄一套出來。當給韓耀看過幾組構圖,韓耀當場就一拍桌子,大喝:“好!”嚇得張容猛地渾身打激靈。
韓耀又立刻拿去給張楊看了,張楊眼中也顯出讚賞,意想不到的口氣感嘆:“兒子年紀不大,想法倒是不少!”
張楊的話令張容頗有些不好意思,又很是高興――原本以爲張楊會責罵他把家裏的照片暴-露在同學面前,說他以此炫耀爭面子,沒想到爸爸因爲這份作業,連着誇了他好幾天。
有一天晚飯後,張容洗完澡披着大浴袍,在浴室裏搬了個小板凳坐着,用塑料盆兌了溫水給桃酥酥太後沐浴,張楊正半蹲在簾子邊清理浴缸。浴室裏熱氣未散,依然氤氳,暖烘烘的,張楊背對着張容又一次道:“你那個‘寵物傢俱’的點子真是不錯。”
他看着半缸水螺旋着沖走,嘆道:“現在的人想法跟以前真是不一樣了,我小時候家裏養條狗看門,基本不怎麼喂,人都喫不飽還餵它?家家戶戶的狗都一樣,想活着就得出去找野食,冬天屯裏人往車軲轆上抹油防凍,狗餓得實在難受就去舔,冰霜凍雪的,舌頭粘在軲轆上,撕下來掉了一層肉,疼得不敢闔嘴。我和你奶奶看着良心都難受,從那以後勒緊褲帶也餵它,一直到它死,也再不養狗了。當年不比現在啊!誰家養個貓兒狗兒的當寶養活,啥好啥貴給買啥。”
張容垂着眼,兩隻手溫柔的揉洗桃酥的毛,在它身上搓出泡泡,說:“現在生活條件好了唄。我也沒想那麼多,一開始就是覺得桃酥好像跳牀跳窗臺有點兒費勁了,就想給它弄一套小樓梯。再說你們不也是啥好給桃酥買啥麼,還說別人家……”
“可也是,你爸拿桃酥當娃養活。”張楊洗乾淨毛巾,回憶起從前往事竟一發不可收拾,忽然笑了起來,說:“你爸啊,認識桃酥比認識我都早,我第一眼瞧見桃酥它都挺長了,這麼大。”他用手比劃了一截長度,“那時候也一樣,窮的叮噹響,我倆每天偷苞米填肚皮,哪來的糧食喂貓呢,桃酥就出去抓耗子,抽冷子一次還往炕上叼,血乎刺啦,他媽的我成天得跟在它屁股後面收拾。”
“你跟我爸哪年認識的?”張容靜靜地聽,忽然問。
“我們啊……應該是,八四年。”張楊坐在浴缸邊緣回想。
“到現在03年,桃酥至少二十歲了。”
張容撓了撓桃酥的肚子,惹得它眯着碧綠的眼睛喵了一聲。
他也恍惚記得,從幼年有記憶起,桃酥就存在了。他在一年年長大,而桃酥永遠都是這個樣子,冷淡的,毛茸茸的,高興了會喵一聲,一躍跳上冰箱門框對它而言是極簡單輕鬆的一件事,每天晚上說不準什麼時候它就悄無聲息鑽進了你的被窩。現下仔細算來,桃酥的歲數竟比他還大。
“可不是,成了老貓了。也算它有福,有幾隻喫耗子長大的貓能活過十歲的,桃酥屬於貓界的老太太,估計都當祖奶奶了。”張楊說着就笑了,像是記起從前有趣兒的事情,對張容說:“兒子,誒,那時候還沒有你呢,咱家住在大院兒,我才二十多歲啊,當時我可納悶兒了,就問你爸,桃酥怎麼不生崽兒呢?”
張容坐直了看他:“對啊,爲什麼?”
“你爸說咋不生,就是不在家生而已!然後我觀察它還真是,一到夏天就總也不見影兒,過一段時間回來就不再走了,該幹嘛幹嘛,就是比離家之前瘦了不少。有一回我和你爹在牆邊扒白菜,親眼瞅見桃酥順別人家牆根兒底下走過去,身後跟了五六隻貓崽子,啥顏色的都有,可能養到斷奶就不管了吧。”
“啊?”張容皺着鼻子,顯然對這種行爲不太贊成,“怎麼不要了,好歹是自己生的,要是都領家裏來多好,咱們養着,夏天在石磚地上躺厚厚一層貓,壯觀。”
張楊微微搖頭,“長大就得自立,自己生活,桃酥估計也明白,領回家我們也養活不起,不如早點兒讓崽子學會生存,想往哪走就往哪走,自自在在的,誰也不拖累誰。”
張容舉着花灑往桃酥身上衝水,哼道:“貓哪能想這麼多。”
“喵。”桃酥在盆裏蹲了一會兒,邁出去使勁甩幹身上的水滴,鑽進了旁邊給它預備的毛巾裏。
張楊笑了笑,對站起來去拿吹風機的張容說,“抱到電暖氣邊兒給它擦,以後有工夫抱她出去溜達溜達,咱家搬上樓房,可把它憋屈壞了。我跟你爸想領它出去還沒時間。”
張容眼也不抬,應聲:“嗯,知道了。”
然而當年直到張容中考之後出了成績,確定是以踩電門的分數考上了一類高中之後,他才真正有時間抱桃酥到樓下的小花園裏走一走,將它放在鞦韆上讓它玩一會兒。此前,桃酥的生活跟住進這間房後幾近沒什麼不同,只能踩着貓步順着爲它定製的小樓梯踱步到窗臺上,蜷成一團,從八樓往下看方塊大的草坪,火柴棍般渺小的樹。
連花園鞦韆也只不過蕩了三四次而已,之後就再沒有機會了。
某天早上,韓耀起牀按照十幾年的習慣,照例想去摸摸桃酥的肚皮,幫它梳理皮毛。桃酥沒去舔韓耀的手,安靜的團在陽臺邊靠近落地窗的窩裏,保持睡覺的蜷縮姿勢,已經涼了。
那天張容在淚眼婆娑中,第一次聽到父親的嗚咽,看見父親的眼淚。
張容去按父親的肩,低聲安慰:“爸,別哭了,你別哭了。”
那天也是他們三個人第一次真正面對離別,面對親人徹底離去,走向生命的彼岸。
張楊從未覺得自己對不起這隻家養的貓,現在卻感到後悔不已。
韓耀一定也在後悔。
二十年是貓的一輩子,桃酥陪伴他們走過最難熬的日子,沒給他們添絲毫的負擔。他們以爲給它喫飽,買這樣那樣的東西就是好,是喜歡,其實根本沒能帶給桃酥絲毫它想要的,惦記的。桃酥從來不稀罕這些個玩意兒,它就愛蹲坐在哪個既高又窄的地方四處望,願意到處溜達,遊走,隨便想到什麼地方就去什麼地方,伏在草叢中逮一隻耗子,叼回家炫耀。
從前在南郊,四條街,桃酥也許未必喫得飽,可是起碼它從身到心都是自在的,後來搬到這麼個四四方方的牢籠,那時它也還能跑能跳,每天盯着窗外出不去,該是多大的折磨。再過幾年,等到連上牀都費勁了,才偶爾抱它出去逛一逛,這對它來說又有什麼意思呢。
而可恨的是他和韓耀,心裏一直明知道它想什麼,明知道它惦記哪種生活,可他們就是不當回事。他們還說,不出去又能怎麼樣呢,這不也好好的麼,貓哪能想這麼多呢?
誰也沒想到竟這麼快,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已然不再,他們都還沒來得及對它好,沒想過該怎麼對它好,現在什麼都不趕趟了。
直到它走了纔想起如此多,一樣一樣湧進張楊的腦袋裏,都是它活着時他們不曾記掛考慮的“小事兒”,譬如想不想走出這間封閉的房子裏,想不想順着排風扇跳到樓下玩上一天,想不想站在牆頭上吹風,想不想……
何其可悲的,世人腳下的路註定是無法回頭的,一旦走過去之後才意識到錯過了的東西,也全無補救的辦法,只能繼續沿着路途走下去,用餘下的時間遺憾追悔。
即使在旁人看來,只是死了一隻貓而已。
他們把它埋在二道河子的野花田裏,那裏有貓喜歡的關於自由的一切。
老槐樹伸張乾枯的枝椏朝向天空,渴望一片雲彩願意落在它懷抱裏。韓耀坐在叢生雜草中,不斷回想他人生的曾經,只有桃酥陪伴的最寒冷、黑暗的冬天。
以及冰消雪融之後,桃酥環繞在他腿邊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