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亦哲帶若素乘上園內接駁車,去到遠遠的一個場館。
那場館外形猶如一隻豎立的紙卷,正在被慢慢展開,鋼骨之外以無數片透明塑料碟覆蓋,陽光從外牆透過,落下斑駁幻影。
門前已有人在排隊等待入館。
安亦哲看一眼手中預約券,還有十分鐘時間,低聲問若素,“渴不渴?那邊有飲水機……”
若素搖搖頭,“出來再喝罷,免得錯過時間。”
安亦哲再一次發現若素的時間觀念強到近乎執着,“好,出來再喝。”
十點差一分時候,安亦哲拉着若素,憑預約券,進入館內。
若素一眼被一隻巨大玻璃圓柱體吸引,其中正有兩個人,穿白色衣服,戴安全頭盔,由巨大鼓風機吹出的強勁風力,送上半空,漂浮在數英尺高的地方。
“這是垂直風洞,等一會兒我們也去體驗一下。”安亦哲在若素耳邊說,“我們可以體會片刻失重狀態,這以前只在個別國家航空航天培訓中心纔可能實現。”
若素的全副注意力都已經被那玻璃風洞所吸引。
風洞旁站滿圍觀的參觀者,有人躍躍欲試,有人目瞪口呆。
安亦哲微笑,拉着仰望空中漂浮飛翔體驗者的若素,一點點擠過人羣,來到門口,向工作人員出示預約券,又用英語交談片刻,那工作人員便向安亦哲圈起拇指和食指,連連說ok,no problem!
等裏面兩人隨着風速的減弱,慢慢着陸以後,工作人員請若素與安亦哲一起去寄存個人物品,換上全副裝備。
若素這時方省悟過來,安亦哲並不只是在與她說一說,而是真打算和她一起體驗一把風洞的飛翔感覺。
若素退縮,擺手搖頭,她不慣對着這許多陌生眼睛,當衆表演。
不想那濃眉大眼的工作人員對若素挑起大拇指,用英語說,你男朋友很棒,想給你一個別致的相遇一百天紀念,來來來,不要害羞,不要害怕,你男朋友會保護你。
若素啼笑皆非,再不好當衆推拉,只得被安亦哲牽着,先觀摩一段教學視頻,隨後換上安全裝備,跟在安亦哲身後,走近風洞。
教練示意一次只允許一人從風洞口進入,安亦哲拍拍若素肩膀,又指一指風洞上方,“我在上面等你。”
說完,他按照教學視頻與教練的現場演示,兩臂交叉抱胸,抬起下巴,收到信號後,在教練幫助下,身體慢慢前傾。即刻,他感覺到風從身體下方,向上強勁推送,這時他張開雙臂,騰空而起。
這種失重感覺,難以言喻,在最初的違和感過去以後,那奇妙的,彷彿毫無拘束自由翱翔的美妙體驗,的確使人流連。
若素在風洞口,抬頭仰望,看見安亦哲飄浮在半空中,向她招手。
若素不是不緊張的,雖然安亦哲看起來十分輕鬆就騰空飄浮,然而對於運動無能的她來說,不啻是巨大考驗。
那教練在若素身後,克服噪音,大聲說:“勇敢些,與他一起飛行,這將是人生至美妙的一次經歷。”
若素望進那洋教練一雙鼓勵的眼裏去,終於點點頭,按照教練示範,兩臂交叉於胸前,身體前傾,在教練幫助上,由風送離地面。
悖離萬有引力作用,在空中飄浮的感覺,真正奇妙至極。
若素在巨大風扇的噪音聲中,放聲尖叫。
真真正正,無所顧忌,從內心深出發出的尖叫,被軸流式壓縮機產生的噪音所掩蓋,若素覺得胸中那些鬱悶之氣,統統發泄出來。
當她伸展雙臂,一點一點,飄升到安亦哲身邊時,一直護在她身邊的教練,倏忽放開雙手,將她交給安亦哲。
安亦哲雙手抓住若素的手,隔着手套,兩人十指交-纏,護目鏡後,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千頭萬緒,無處言說,在這脫離萬有引力的片刻,悉數被拋在身後。
這一刻,若素腦海裏,忽然對曾經嗤之以鼻的,那對維羅納的年輕戀人,有剎那靈犀相通。
揹負雙方家族世代血海深仇,決不應相愛的人,內心的煎熬與痛苦,相約一起假死私奔,只因愛情之偉大,遠遠抵不上仇恨之刻骨。
如果不是那最後關頭的陰差陽錯,他們會否幸福到老?
若素不得而知。
只是若素這一刻,凝視對面這個男人的雙眼,不是不悵然的。
如果沒有四年前的那些往事,如果她今時今日,真是認識他一百天,如果她可以失去記憶,那麼,愛上這個叫“安亦哲”的男人,無疑是極自然的事。
可是——
若素驀然避開安亦哲的眼,試圖收回自己的手,他卻緊緊抓住,不放!
這時教練示意時間到,然後幫助兩人,向出口方向,一點點飛去,先將若素送回地面,再將安亦哲送到地面上。
兩人着陸後,向教練表示感謝,教練對兩人露出陽光般笑容,直贊兩人有默契,飛得好,並告知兩人,有飛行光盤可以購買,作爲紀念。
若素不爲所動,安亦哲卻微笑,跟工作人員前去,付費,購回剛纔飛行時的一段視頻的光盤。
走出場館,外頭正是一日之中,最熱時候,長夏將至,陽光已經漸漸毒辣。
若素被陽光晃得狠狠皺眉。
安亦哲見了,將自己鼻樑上的墨鏡摘下來,戴在若素鼻樑上。
“還想去什麼場館看?還是先休息一下,喝點水,喫頓飯?”
若素在新聞裏看過,一份最尋常菜飯,要價五十八元,她在家裏對媽媽說:“簡直搶錢!”
此時此刻,要她當這戇大,她纔不肯。
搖搖頭,她說,“我帶了麪包……”
話音未落,只見不遠處一個穿白色純棉掐腰襯衫,牛仔鉛筆裙,足蹬坡跟松羔底魚嘴鞋的年輕女郎,像發現新大陸般,舉着話筒,朝他們這邊衝過來,身後跟着攝像師。
若素眉心一顫,暗道:不好!
奈何還沒等她拖住安亦哲混跡人羣,那女郎已經穿着坡跟鞋,媲美女飛人一般,健步如飛地掠到兩人跟前。
“各位觀衆,看看我在世博園有什麼意外發現?!”女郎將話筒放在頜下,露出一張描摹精緻的臉來,“是我們的安副市長!”
若素見安某人已經暴露在攝像機前,暗暗想,棄車保卒,安副市長,對不起,只好讓你自己應付了。然後一點一點,想從安某人身邊退開,隱到被攝像機和女記者吸引過來的人羣裏去。
不料安亦哲先一步發現若素意圖,手指緊緊扣住若素的不放,然後對女記者微笑,“我今天只是作爲一個普通市民,帶女朋友來觀博,馬記者就不要報導我們了。你看那些在烈日下爲我們能更好的遊覽博覽會而服務的志願者,他們才更值得報導。”
女記者一愣,再看一眼安副市長與女朋友緊緊交握在一起的手,連忙以眼神示意攝像師,推個近景給安副市長的女朋友。這可是獨家消息,爆炸新聞!
本城政壇新貴,最年輕副市長,一向低調做人,高調做事,讓人恨,惹人愛的安亦哲,有女朋友了!
這下要跌碎多少夢想飛上枝頭做鳳凰的麻雀們的玻璃心啊啊啊……
女記者在心裏唉嘆,哎,沒希望了……
若素這時萬二分慶幸,安某人將墨鏡架在她鼻樑上的舉動,至少,她不必一張臉徹底暴光在大衆面前。
女記者點頭,“是,安副市長所言極是。安市長真是一位熱愛本職工作的好市長,即使自己前來遊園,也不忘志願者的辛勞,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學習。”
女記者拍完安某人,笑眯眯地收了話筒,“安市,祝你和女朋友觀博快樂。”
“謝謝你,馬記者。”安某人微笑着,朝女記者點點頭,然後拉着若素,怡然而去。
若素卻再沒有一點繼續觀博的興致,“我餓了,我們出去喫飯罷。”
安亦哲點點頭,將揹包挎在肩上,挽住若素手臂,出園,招出租車回到先前停車的停車場,取車回市區喫飯。
一路若素悶悶不樂,安亦哲想一想,終是找一間以各色麪條著名的山西麪館,停車下去喫麪。
“你不喜歡面對媒體?”他問若素。來時她雖興致索然,卻還不至於悶悶不樂,他思來想去,大抵只得這個原因。
若素點點頭。是,她不喜歡面對媒體。他對媽媽說,以結婚爲前提交往,是一回事兒,可是在全城都能看見的新聞裏,宣佈她是他女朋友,則是另一回事兒。
這就好像,原本不過是一出小劇場小受衆的實驗話劇,突然之間搬上萬體館舞臺,全城直播一樣,讓演員措手不及。
安亦哲微笑,“如果一日,我們結婚,你作爲副市長夫人,需要出席許多場合,招待各方來賓,甚至與我一同出訪,需要你時刻面對媒體。若素,你要有心理準備。”
若素張張嘴,想說我纔不要同你結婚,可是腦海裏閃過媽媽一張期待她結婚生子的臉,閃過媽媽爲了她艱苦康復治療的身影,若素話到嘴邊,終是咽回肚子裏去,只能心有不甘地瞪安某人一眼,腹誹:這麼巧就被記者撞見,不會是安小二一手安排的罷?
對面安小二,雲淡風輕地笑,“既然已經和伯母說了出來玩一天,還剩下半天,你想去哪裏玩?”
若素無語望天,安小二,你思維跳躍幅度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