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我向阿娜達瞭解到, 訶弩倫公主是隨夫出徵,她的丈夫吐僕提, 是鐵勒四部中排名僅次於呼延部的羅真部族的首領,身居鐵勒國右將軍之職。幾天前大軍已經開拔了, 訶弩倫公主卻不知怎麼帶着四五百人留了下來,駐紮在這裏。
事有蹊蹺,會不會她們也在搜索束瀟然和二哥?要真是那樣的話,證明他二人還未落到敵人手中。我本想問阿娜達爲什麼自二十幾天前一戰之後,鐵勒一直按兵不動,大軍還離開了,不過她也不知情, 只有等一會兒自己去打探了。
兩年前和鄂倫湖的牧人一同遭遇到強盜和狼羣, 商隊的人負了傷,我救了阿娜達,在她一家人的熱情招待下,我們便在鄂倫湖居住了幾個月, 順便採貨和療養, 閒暇之餘我就跟着她和她奶奶學起了伽勒語。幸好當時覺得聽不懂人說話太難受,把它當成一門外語給學了。不知是這具身體所有的這個腦袋聰明,還是因爲得益於神的改造,反正我學起東西來特別的快,只是許久不說,顯得有些生硬了。
走不多時,下了一個小坡, 到了一處開闊地帶,驀然出現了近百座營帳,帳外戰馬林立,不時地有馬兒打幾聲響鼻,或是嘶叫出聲。當中有一座天藍色的大帳,比別的營帳大了兩倍不只,帳前高高地懸着一枚旗幟,上面繡着一隻狼頭,這想必就是訶弩倫公主的營帳了!
我們才接近帳前,前頭塵頭飛揚,一隊騎兵已然馳來。當先一人用伽勒語說道:“阿娜達,今日送羊奶怎麼來得這樣早啊?”
阿娜達笑道:“你好,阿基特大哥,我和哥哥好幾天沒見了,今日早點來,是想送完了奶,和哥哥見上一面。”草原上的牧民臉色都被太陽曬得紅通通的,我怕他看出破綻,將頭低着,不敢抬起。雖說出門前讓無顏給畫了一下妝,不過還是小心爲上。
阿基特的眼睛在我們幾個女人身上掃了一遍,“哦”地應了一聲,揮了揮手讓我們過去。我跟在阿娜達身後,繞過一座座營帳,邁開大步向訶弩倫公主的大帳走去。
來到大帳旁,阿娜達呼叫了一聲,便有兩個身着戎裝的侍女走出來,喚了幾個小兵過來,從我們手中接過了羊奶。
“這位姐姐,麻煩你告訴我哥哥可吉,我想見見他。”阿娜達說道。
“原來你是可吉的妹妹,”那侍女抿嘴一笑,說道,“這會兒公主正在問話呢,你在外面等等,既然羊奶送到,公主也要沐浴了,他很快就會出來了。”
我這才知道,這麼幾桶羊奶原來不是拿來喝的,是用來給公主洗澡的。我不禁感嘆:太浪費了,這訶弩倫公主的日子,過得真是比現代的某些人還腐朽、還奢侈啊!也不知道天天用羊奶泡,她會不會渾身羊羶味!
打發了另外幾個女的先回去,我和阿娜達坐在外面的草地上等着可吉出來。
夜幕漸漸下垂,天穹上閃現出了點點星光,一顆,又一顆,就像是許多許多的眼睛,靜靜注視着這廣袤的大地。不知道訶弩倫公主和可吉在談些什麼,說了那麼久都不出來!新發的小草還在嫩生生的,我扯了一根含在口中,一股淡淡的草香在脣邊蔓延開來。如果世間沒有紛爭,一切都如此刻這般寧靜,那該多好。
“哥哥出來了!”忽然間阿娜達站了起來,拉住我就要走。我轉眼一看,可吉身着軍服,高大的身影立在前面不遠處。
“阿娜達,你怎麼來了?”他驚喜地問道。
“哥哥,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我有事跟你說。”阿娜達說道。
“外面風冷,去我的營帳吧!”可吉瞟了我一眼,點了點頭,上前拉住阿娜達,向大帳邊的一座小營帳走去,他沒有認出我來。
進了小營帳,只見帳中鋪了三張氈毯,想來是三個人住的,另外兩個人估計是出去了。
阿娜達看了看帳中擺設,對可吉說道:“哥哥,你能出去麼?在這裏說怕不大方便。”
“是要緊事麼?”可吉問道,“我可以請假送你回去,但是沒有多長時間。”
我想了想現在還不知道可吉的態度,他不一定會幫我,還是離開營帳安全一些,所以在阿娜達對我投來徵詢的目光時,我微微點了一下頭。
可吉顯然察覺到了,看阿娜達對我似乎很恭敬的樣子,於是問道:“這位是……”
“咱們出走再說!”聰明的阿娜達挽了她哥哥的手,拖着他出了營帳,向我們來時的咱走去。眼見得離兵營遠了些,她這才放開了可吉,停下來笑眯眯地看着他,用手指着我說道:“哥哥,你當真不認識她了?”
可吉看向我,我說道:“可吉巴郎,我是夏展瑤!”可吉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端詳我半響,驚喜地叫道:“展瑤小師傅,你怎麼到草原來了?原來你是女子!”
“是啊,兩年前爲了行走江湖方便,我扮了男裝。”我笑着說道。
阿娜達說道:“哥哥,展瑤找你是有事情,她有兩個朋友失蹤了,不知道會不會被抓進了軍營?想找你打聽打聽。”
可吉看着我,眼睛亮晶晶地,遲疑道:“你的朋友?是很重要的人麼?”
難道束瀟然和二哥真的被抓了?我不容置疑地點了點頭,說道:“對!他們是很重要的人,就像我的親人一樣!如果你們真的抓了南朝人,請告訴我,或許正是我要找的人。”
可吉的神色變得很是古怪。阿娜達抓住他的手搖着:“哥哥,展瑤是你的師傅,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如果真的知道些什麼,可不能瞞着,你不能不幫她啊!”
可吉反手拉住了阿娜達的雙手,止住了她的亂搖,說道:“阿娜達,你先別激動。我和你也有着南朝人的血統,並不想殺南朝人。好吧,我說實話,我們確實抓了一個南朝人,確切的說,是我們救了一個南朝人!”
“這話什麼意思?”我問道。
“大約十天前,那時吐僕提右將軍的隊伍還沒有開拔回塔木城,訶弩倫公主帶了一小隊親信去圍獵,我也在其中。後來我們遇上了一匹獨自奔行的野馬,公主當時起了好勝之心,便去追那野馬,希望將他逮到,我和公主的馬快,便隨着這匹野馬跑進了那木烏拉幹沙漠,不過那野馬跑得太快了,最終我們還是沒追上,卻在出沙漠時發現了一個南朝人,他奄奄一息地倒在沙漠中,身上並無傷痕,嘴脣乾裂,眼窩深陷,估計是在沙漠中迷了路,其實只要他堅持再走一小段,就能出沙漠了!”
我的心糾得緊緊的,到底他們發現的那個人是誰?是束瀟然,還是二哥?我迫不急待地問道:“你們發現他時,那人是什麼裝扮?”
“他穿着盔甲,應該是個將領,”可吉說道,“當時我去看了一下,那人還有一口氣,便請示公主要怎麼辦。”
可吉停頓了一下,我沒有看錯,他樣子確實很古怪。
“怎麼了?”我問道,心中一陣驚慌,“難道他死了嗎?”
“不!不是。”可吉急忙說道,“我是覺得奇怪,當時公主讓我搜搜他身上有什麼東西,然後殺了他。不過當我把那人的身子翻過來時,公主卻忽然改了主意,站在那人身旁出了一會兒神,讓我把他身上的盔甲脫了,並把我的衣服脫了一件給他換上,帶了回來。我覺得似乎公主認識這個南朝人。”
我愣了一下,他們都是第一次到莫朔來,那人既是公主認識的,就不可能是他們了!不過,不親眼看一看,我是不會死心的。
“可吉,你能不能安排我見上那人一面?”
“不行!公主囑咐過我,此事不能對任何人泄露半分,我告訴了你,已經是違背了對公主的誓言了,但願神別懲罰我!”可吉搖了搖手,雙手合十放在胸前。
“不能泄露半分?”我奇怪地問道,“你們弄了個大活人回來,營中的人難道都不曾看見?”
“公主第二天就讓我殺了一個俘虜,然後謊稱那人死了,其實是讓我將那人藏了起來。緊接着國主有事將右將軍召回,公主沒有隨行,尋了個藉口留了下來,我暗中懷疑她是爲了那人才這樣做的,因爲那人還在昏迷中,未曾醒來。之後她讓我將那人移進了她的帳中,除了我和兩個侍候她的貼身侍女,沒有人知道,就更加肯定了我的懷疑!”
難道說那人和公主有私情?伽勒人本就比容國人開放,這也有可能,說不定兩人在戰場上打着打着就惺惺相惜起來,進而就互相對上眼兒了。可是失蹤的將士只有束瀟然和二哥,一定是他們兩人中的一個。我不相信束瀟然會對這個公主產生感情,那麼二哥呢,難道會是他?說起來這個公主都是娃他媽了,也不大可能和我那純潔的二哥勾搭上啊!百思不得其解,還是得看了人再說。
“可吉,你就幫幫我,讓我去見他一面吧,說不定他真是我要找的人。照你說來公主對他並無惡意,還有護他之心,那麼想必公主也不會爲難我,或許公主還正希望有人來找他,把他帶走呢!”我哀求着可吉,希望能得到他的幫忙。他們的紮營方式很是奇妙,是以公主的營帳爲圓心,向四周輻射,這樣的話敵人進來了很容易被包圍,難得出去。以我的能力雖然可以在營中來去自如,但若是要帶走一個可能昏迷不醒的人,那就有點困難了。何況在不知道他是不是我要找的人之前,我犯不着去冒險。
“哥哥,你就答應展瑤吧,她說過不會連累我們兄妹的,就讓她看一眼吧!她的身手那麼好,小心一點就沒事了。”阿娜達幫我求着可吉。
“好吧!我也不怕你連累!”可吉一咬牙,說道:“我帶你進去,剛好今日與我同住的兩人輪值,一會兒你先到我的營帳中藏好,我找套軍士的衣服給你換上,我會把公主引開,接下來只有你自己想辦法進公主的營帳去探查了。若是……若是不小心被人撞見,反正公主沒有見過阿娜達,你就說是我妹妹,想來公主也不會責難你!”
我感動地握了握他們兄妹的手,說道:“謝謝你們!我不會讓人發現,不會連累你們的,我只看一眼,如果是我要找的人,我會另找時間來救他。”
我讓阿娜達先回去,但是她不放心,非要站在河邊等我。我拗不過他,和可吉走回帳內,依計行事。路上碰到幾個人問起,可吉都說我是他妹妹,給他帶點喫的過來。
一切都很順利,我躲在可吉的營賬中,因爲他是公主的貼身侍衛,營帳緊挨着訶弩倫公主。隱約聽着可吉與公主出去了,我悄悄摸了出去。大帳旁有兩個守衛走來走去,得想個辦法把他們引開。
摸了一顆石子在手,我遠遠地丟了出去。那兩個守衛一驚,其中一個說道:“你守着,我去看看!”便過去了。等他走出三丈遠,我暗運內勁,手中的一顆細石飛了出去,打向他的穴道。
“哎呦!”那人叫了一聲,跌倒在地,另一個人趕緊跟着上前去看發生了什麼事。趁着這個空當,我如風一般閃身進了大帳。與我想的差不多,帳中陳設奢華,鋪着五彩斑斕、繡滿了鳥獸的毯子,一個侍女背對我坐着,正給睡在羊毛氈毯鋪就的臥榻之上的一個男人擦身。
我無聲無息地走近,手蘸了一點迷藥,彈向她的鼻端,苦淚配製的這藥不是一般的強悍,她一聲未吭,立馬暈死過去,知覺全無。我將她軟倒的身子接住,輕輕放在一旁,看向臥榻之上。
那熟悉的眉眼,英俊的面龐,怎麼會是他?我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差點驚叫出聲。